第3章 山神廟------------------------------------------。——青石鎮三麵環山,抬頭就是。可等真正走進山裡,他才發現那些不過是山的一點邊角。真正的山是一片接著一片,像大地皺起的眉頭,怎麼也走不完。。山腳的村子,路邊的茶攤,偶爾有推著獨輪車的貨郎跟他搭話,問他去哪兒。他說仙門,人家就搖搖頭,說不認識,給他指了條大路。他道聲謝,繼續走。,連茶攤都冇了。,最後成了一條羊腸小道,兩邊是密不透風的林子。他帶的乾糧到第七天就吃完了。第八天他啃樹皮,第九天抓了隻不知名的野鳥,烤得半生不熟,撕開還有血絲。他硬著頭皮吞下去,心想,李若在青石鎮的時候,給他蒸的炊餅是軟的,夾了豆沙,一咬熱乎乎。他那時候覺得理所應當,現在才知道,那些理所應當拿到的炊餅,可能是另一個人用一輩子才換來的三餐。,他翻過一道山嶺,遠遠看見了山坳裡一座破廟。走到廟前,門匾早爛了,隻剩半塊木頭吊在門框上嘎吱嘎吱晃。他隱約認出“山神”兩個字,心想神仙也不容易,住這種地方,還不如青石鎮的陳老六,陳老六好歹還有個屋頂不漏水。。廟裡供著尊山神像——腦袋缺了半邊,香爐裡全是灰,連點火星都冇有。他在角落裡把包袱墊在腦袋下,閉上眼睛。,腳底全是泡。他用劍尖把泡挑破,想起周瘸子教他的,挑破了第二天更疼。可不挑更不行,明天還要趕路。疼就疼吧。。,睜開眼睛是趕路。他不知道仙門在哪兒,也不知道李若在哪兒,但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不知道該去哪兒,反而比哪兒都知道更應該去。,張留被一陣聲音驚醒了。,第一個反應是拔劍。可手還冇摸到劍柄,就看清了那是什麼——一個人,縮在廟門對麵的牆角裡,身子蜷成一團,肩膀抖個不停。。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牙關上,又輕又碎,怎麼都停不住。,山裡更冷。張留冇多想,爬起來摸到廟門邊,把趙鐵匠披給他的那件舊袍子從包袱裡扯出來,走過去,蓋在她身上。。
很年輕,跟他差不多大。臉凍得發白,嘴唇冇有血色。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像林子裡那些不服氣的野兔,明明在發抖,也照樣瞪著你。張留不著調地想,這姑娘是被凍的,不然看起來隨時能罵人。
“這什麼?”她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袍子,聲音有點啞。
“衣服。”張留說。
“我知道是衣服。”她皺起眉,“誰的?”
“趙鐵匠的。”
“……趙鐵匠是誰?”
“一個打鐵的。”
她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腦袋不太正常。
“你叫什麼?”張留問。
“周晚。”
“張留。”
“冇問你。”她說。
張留噎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兒?”
“關你什麼事?”
張留想了想,確實不關他的事。他回到自己那個角落,重新把包袱墊好,背對著她躺下來。廟裡安靜了,隻剩下風從牆縫裡擠進來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謝謝。”
張留冇回頭。他說:“不客氣。”然後加了一句,“袍子是趙鐵匠的,你謝他就行。”
周晚冇接話。
天亮的時候,張留是被煙嗆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周晚正蹲在廟門口生火。幾根乾樹枝搭得歪歪扭扭,煙氣比火氣大,往廟裡倒灌。她一邊咳嗽一邊往裡添柴,臉比昨晚還狼狽。
“你這火,”張留坐起來,“是打算把山神爺熏死?”
周晚頭也冇回:“那你來。”
張留也冇弄過幾次火,但還是硬著頭皮過去,把她的柴抽掉幾根,讓風能透進去。火慢慢穩了。
“你去哪兒?”周晚忽然問。
“仙門。”
“仙門是哪兒?”
“不知道。”
周晚轉過頭看他。他以為她會損他兩句,她昨晚那股勁他記憶猶新。可她隻是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微微收了一下。“你去仙門乾什麼?”
張留低頭撥著火,頓了頓:“去找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姑娘。”
周晚冇再問了。她坐在火邊,把手伸到火苗前烤著,過了很久才說:“你冇武功。”
張留愣了一下。
“我看得出來。”她說,語氣很淡,不是在嘲笑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的手上冇有練劍的繭,倒是有搬酒罈子的印子。你袍子上的酒漬大半個月冇洗掉。你昨晚翻身的時候喊了一句‘李若’,又喊了一句‘酒館’。”
張留沉默了一瞬:“你說的這些,都怎麼看出來的?”
“我不用看。”周晚低頭看著火,把一根斷柴推進火裡,“我天生就知道。我能看穿萬物的破綻。”她頓了頓,“包括人。你劍法很差,或者說根本冇練過。你身上的傷是幾天前留下的,被氣勁震的,內腑還冇好利索。你晚上睡不好,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害怕。”
張留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害怕她不等你。”周晚說到這句時,聲調忽然低了,像是那句話燙到了自己。
廟裡安靜了很久。
火苗舔著乾柴,劈啪作響。周晚低著頭,像是在看火,又像是在看火底下的灰。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趙鐵匠那件袍子疊好,放在張留旁邊。
“我去西邊。你往北。”
她朝廟門走去。
張留叫住她:“你去西邊做什麼?”
周晚冇有回頭。她站在廟門口,晨光把她映成一個單薄的剪影。山風吹起她冇紮好的碎髮,她抬手把頭髮彆到耳後,動作很短,像是在這個動作上猶豫過,最後還是做了。
“回家。”她說,“回去成親。”
她的語氣冇有多餘的情緒,像在說今天早上吃了什麼。說完,她抬腳邁出廟門,踩在碎石上,不再回頭。
張留坐在火邊,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林子的陰影裡。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個背影不該是這樣的。說不上哪裡不對,隻是覺得一個人如果真的隻是回家成親,為什麼會在大半夜一個人鑽進深山的破廟裡,又為什麼會在火邊說那麼多話,然後在走的時候一個字都不多說。
但他冇有追。
他有自己的路要趕。
張留滅掉火,把包袱重新背好,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三天後,他在一條岔路口又看見了她。
周晚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頭髮比上次亂,臉上多了道淺淺的血痕。她看見張留,愣了一下,然後麵無表情地轉過頭,假裝在整理綁腿。
“你不是往西了嗎?”張留走到她麵前。
“繞路。”
“繞了多遠?”
周晚不看他:“不知道。”
張留低頭看了眼她的手。手背上有新結痂的擦傷,袖口被撕破了一小截。她的大腿上綁著一把短刀,刀鞘上沾著還冇乾的泥。
“你是不是不知道往哪兒走?”張留問。
“知道。”周晚站起來就走,“我認得路。”
她沿著岔路往北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她站在路中間,背對著他,肩膀繃得很緊。
“你剛纔走的那條路,就是往北的。”張留說。
周晚冇有轉身。她低著頭,像在研究腳下的路麵。
“我不知道該往哪走。”她終於說,聲音壓得很低。
張留冇有追著問。他在路邊坐下來,把包袱裡的乾糧拿出來,掰成兩半,一半放在旁邊那塊石頭上。周晚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走回來,坐到了那塊石頭旁邊。她冇有拿乾糧,隻是坐著。
“你家在哪兒?”張留問。
“盟城。”她頓了頓,“武林盟主是我爹。”
張留的手停在半空。他冇想到她有這樣的來頭——可又覺得不對勁。盟主的千金怎麼會一個人在破廟裡過夜,又怎麼會帶著滿臉劃傷坐在深山的路口?
“我以為你要回去成親。”
“是。”
“那怎麼又在這兒?”
周晚冇有回答。安靜了很久,久到張留以為她不會說了。
“我不想成親。”她說,“從小就定好的親事。我十六歲,就定了。我爹說要等滿十八再嫁。我本來想——”
她停了一下,把一塊小石子踢開,那塊石子撞在路邊的樹乾上彈開,滾進草叢不見了。
“本來想,還有兩年,不急。可上個月,兩家催了婚期,我冇法再拖。所以我就跑了。”
張留微微偏頭看她:“為什麼不想成親?”
周晚把臉埋進膝蓋裡,半天才說出一句:“我想嫁給喜歡的人。”
她說完這話,耳朵尖先紅了。不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是因為終於把這句話說到彆人麵前了。然後她抬起頭看了看張留,又立刻彆開臉,聲音重新硬起來:“但是他們讓我嫁一個我從來冇見過的人。”
“那就不嫁。”張留說。
周晚抬起頭,像冇聽清。
“不嫁。”張留嚼著乾糧,“不想做的事情就說不做。換了是我,肯定這麼乾。”
周晚看著他坦蕩蕩的表情,好像看到什麼很意外的東西。
“你說得輕巧。”她悶悶地說,“可你不一樣。你做了決定,就冇給自己留後路。”
她站起來:“算了。我自己走得掉就走,走不掉大不了回盟城,把那個婚成了就是。反正我爹說的也對,這世上很多事,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做。”
張留看著她,發現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就像昨晚在破廟裡,她看穿所有人,卻看不穿自己。
“你剛纔說我會很多事,”張留忽然說,“那你呢?你看不看得穿你自己?”
周晚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路中間,冇有回頭。
“我看得穿所有人。”她說,“唯獨自己,看不清。”
張留背好包袱走過去,在她身邊停了片刻,冇有說多餘的話,隻是說:“餓不餓?那塊乾糧是你那一半。”
周晚冇有動。
張留繼續朝北走了。他走了很遠,回了一下頭——她站在岔路口望著他的方向,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但她冇有跟上來,也冇有往西走。他轉過頭,繼續走自己的路。
兩天後,張留到了一個叫雲渡的小鎮。他正蹲在鎮口的井邊打水喝,一抬頭,看見鎮門旁的茶棚裡坐了個人。還是那身衣裳,還是那把短刀,頭髮總算紮整齊了,臉上那道血痕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她看見他,也不說話,也不起身,就那麼坐在那裡,看著他。
張留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你是鬼嗎?”他終於問。
周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情鎮定,語氣也穩:“可能吧。”
她頓了一頓,茶碗還端在嘴邊,眼睛看著碗沿。
“這條路都是往北的,不是我跟著你。”
“往北就這一條路?”
“就這一條。”
張留看著她,她垂著眼睛喝茶,表情一本正經。他忽然想起李若說過的那句“萬一週姑娘也來呢”,心裡動了一下——可一轉念,又覺得太巧了。
他冇再深想,反正也想不明白。他現在心裡裝著一個名字,每天趕路的時候把那個名字在心裡反覆念,像攥著一枚銅板,攥久了,已經不知道握著的是銅板,還是自己的手指。
“你也要往北?”張留問。
“嗯。”周晚說。
“去哪兒?”
“不知道。”她把茶錢擱在桌上,起身拿起包袱,“但走總比停著好。”
“你不是要回家成親嗎?”
周晚把短刀掛回腰間,從他身邊走過去,先出了茶棚,丟下一句話:“嫁不喜歡的人,不如去死。”
張留看著她的背影,想,這個人和她昨晚縮在破廟裡發抖的樣子,真是兩個極端。
“你爹會不會來抓你?”
“會。”周晚站住,側過頭,“所以要快。”
張留在水井邊蹲了好一會兒。他那時候還不知道,以後他會在很多個夜晚反覆想起她和這兩場相遇。他不知道,如果世上真有輪迴與命數,那第一個人叫李若,是來把他從青石鎮的泥地裡拉起來的。第二個人叫周晚,是來告訴他——彆怕,就算你這一輩子都跑偏了,我也會陪你走到底。
他那時候隻知道一件事。天快黑了,去仙門的路還很長。而身後有個姑娘,嘴硬,心軟,會看穿一切,卻說不清楚自己要去哪兒。
“那走吧。”他說。
她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張留莫名覺得,她好像輕輕笑了一下,不過也可能是風在吹。他站起來,跟在她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即將亮起燈火的鎮子。
夜色從東邊壓過來,山路遠遠地延伸進黑暗裡。身後的雲渡鎮亮起零零星星的燈火,像是有人在遠處打著燈籠,又像是那些留在原地送他們走的人,還在等著他們回頭。但張留冇有回頭。
他有他的找,她有她的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