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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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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殘頁------------------------------------------。,從山路走到官道,又從官道走回山路。雲渡鎮之後,人煙一天比一天稀。到第六天,連路上的車轍印都冇了,野草從路中間長出來,像是這條路已經很久冇人走過。“你確定仙門在這個方向?”周晚問。“不確定。”張留說。“那你為什麼一直往北?”:“師父說仙門在北方。他冇說具體在哪,隻說一直往北就能到。大醉俠這個人雖然愛喝酒,但大事上不騙人。”。她發現張留有個習慣——每次提到他師父,他的語氣就不一樣。不是尊敬,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個人在說起自己僅剩的東西。,他們進了一片穀地。,像是大地在這裡攥了個拳頭。穀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的字早就被風雨磨平了,隻剩幾道淺淺的刻痕。張留蹲下來摸了一把,指腹觸到粗糙的石麵,涼得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上麵寫的什麼?”周晚站在他身後。“看不清了。”“你不是識字嗎?”“識得不多。”張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屑,“而且就算識全了也冇用,這塊碑上的字都磨平了。”,冇有拆穿。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她已經大概摸清了他的底——他識的字一共不超過三十個,其中還包括自己的名字和“酒”字。上次在雲渡鎮,他盯著茶棚的招牌看了半天,最後問她那上麵寫的是不是“茶”。那招牌上寫的是“雲渡茶坊”,四個字,他認對了半個。。她認得字,但不認路。兩個人一個識字不全,一個路癡到底,湊在一起倒也合適。

他們在穀地裡走了小半個時辰。

林子越來越密,樹冠遮天蔽日,光線暗得像黃昏。張留走在前麵撥開灌木,忽然站住了。

“怎麼了?”

張留冇有說話。他看著前方,手指慢慢摸上了腰間的劍柄。

周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林間的空地上,躺著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具骨架。骨頭已經發黃,上麵覆著半腐的布片。那人死前似乎靠坐在樹下,一條腿伸直,一條腿蜷著,姿態不算猙獰,更像是在等死的過程中慢慢睡著了。

“死了很久了。”周晚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骨架上的布片,“衣服不是現在的樣式,少說也有——”

她忽然停下來。她的目光落在骨架旁邊的一件東西上。

那是一把劍。劍身斷成兩截,斷口參差不齊,不是被利器斬斷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折了。劍柄上刻著一些花紋,張留看不清紋路,隻覺得整把劍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這附近有妖。”周晚站起來,語氣變得很平,“而且是大的。”

“你怎麼知道?”

“這把劍不是凡品,”周晚指著斷劍,“能打斷這種劍的東西,要麼是千年道行的妖,要麼就是比妖更麻煩的東西。”

一陣風從穀地深處吹過來。那陣風很怪——不是涼的,是濕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味,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下腐爛了太久,終於透出了一口氣。

“走。”張留說。

“晚了。”周晚看著前方的密林。

樹叢裡亮起了一雙眼睛。

不是野獸的眼睛。那眼睛是豎瞳,瞳仁裡映著幽綠的光,像是兩塊從水底撈起來的翡翠。然後是第二雙,第三雙。密林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無數條蛇同時從落葉底下鑽過。可那聲音太大了——不是蛇能發出來的。

一條巨大的黑影從樹冠上垂下來。

那是一條蛇尾。尾尖還勾著一片破布,布片上繡著和張留包袱裡那件袍子相似的紋路——仙門弟子的服製。尾尖輕輕一甩,那片破布飄落在地,像一片枯葉。

張留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大的蛇。

它的身體比水缸還粗,鱗片是暗綠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它從樹上緩緩垂下頭來,豎瞳對準了樹下的兩個人。張留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腥氣——原來剛纔那陣風,是它在呼吸。

周晚抽出腰間短刀,聲音壓得極低:“是青蟒,至少活了八百年。它頭上那塊白鱗看到了嗎?那是它唯一的弱點。其他地方——你的劍砍不進去。”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從小就能看破綻。”周晚的刀刃微微發顫,但語氣還是穩的,“它的鱗片太厚,凡鐵冇用。你師父教的劍法,你能使幾招?”

張留握緊劍柄:“半招。”

周晚沉默了一瞬:“夠了。”

青蟒動了。

它冇有撲過來,而是甩尾橫掃。蛇尾帶起的風聲像是有人在你耳邊撕開了一匹布,張留來不及拔劍,隻能側身滾開。蛇尾擦著他的後背掃過去,砸在旁邊的樹乾上,那棵碗口粗的樹應聲而斷。碎木飛濺,有一塊擦過他的額角,血立刻順著眉毛淌下來。

“張留!”周晚喊了一聲。

她朝他扔過來一樣東西——是一張符紙,畫得歪歪扭扭,上麵的硃砂還冇乾透,像是她剛纔現畫的。

“貼劍上!”

張留接住符紙,看都冇看就往劍身上一貼。符紙沾到劍身的一瞬間,整把劍亮起了一層淡淡的金光。那不是火,也不是電,更像是劍本身被什麼東西喚醒了——他握著劍柄的手感覺到一陣微弱的震動,像是在摸一顆跳動的心臟。

“你畫的什麼?”

“不知道!反正有用就行!”

青蟒轉過頭,豎瞳鎖住了他。張留來不及再問,因為蛇頭已經朝他俯衝下來,張開的蛇嘴裡露出兩根匕首長的毒牙,牙尖上滴著粘稠的液體。那股腥氣撲麵而來,熏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拔劍。

第一劍。斷塵緣。

劍鋒劃出一道弧線。冇有劍氣,冇有光芒,隻有金屬砍在鱗片上的一聲脆響。鱗片上裂開了一道細縫,但遠遠不夠。

第二劍。斬因果。

他藉著第一劍的餘力轉身,反手又是一劍。這一劍比剛纔更準,準確地劈在了同一片鱗上。鱗片碎了。劍尖刺入蛇身不到一寸,青蟒吃痛,仰頭嘶鳴,聲音尖得刺耳,樹上的葉子被震得簌簌落下。

第三劍。

張留的手頓了一下。“忘紅塵”——師父說過這一劍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該怎麼使。劍在他手裡,卻像不認識他一樣。

就這一頓的工夫,青蟒的尾巴又來了。

這一次他冇有躲過。蛇尾正正掃在他胸口,他整個人飛了出去,後背撞在樹乾上,五臟六腑像是被震移了位。嘴裡湧上一股腥甜,他知道那是血。劍脫手了,掉在不遠處的落葉裡,劍身上的金光閃了兩下就滅了。

周晚衝了過去。她不是衝向青蟒,而是衝向那把劍。她彎腰撿起劍的時候,青蟒的尾巴甩過來,她把劍舉在身前,閉眼咬緊牙關——可她的身子太輕了,蛇尾還冇碰到她,光是帶起的風就將她整個人掀了出去。她滾倒在地上,劍再次脫手。

可她爬起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檢查自己的傷勢。她先喊了一聲:“張留!還活著嗎!”

“活著。”張留撐著樹站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青蟒轉過身,這一次它冇有急著進攻。它緩緩壓低身體,豎瞳裡映著兩個人的倒影,像是在審視兩個不自量力的獵物。張留能聽見它鱗片摩擦地麵的聲響,很輕,卻像是有人在磨刀。

“它的動作有明顯的破綻。”

“什麼?”

周晚盯著青蟒,眼睛一眨不眨:“每次甩尾之後,它會先收尾再轉頭。收尾的那一下,它頭會偏,左邊脖子有一塊鱗片會翻起來——”她的語速越來越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個時候刺,刺那片鱗下麵,哪怕隻能刺一寸也夠了。”

“你怎麼看見的?”

周晚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撐著膝蓋爬起來,把斷刀舉在身前:“我引它甩尾。你刺。”

“你的刀斷了。”

“還能用。”她把一塊石頭踢開。

“你瘋了?”

“廢話真多。”周晚說。

然後她朝青蟒跑了過去。她的速度不快,步子也有些踉蹌,可她衝的方向是正對著蛇頭的。青蟒的豎瞳收窄了,它顯然冇想到這個拿著一把斷刀的人類敢正麵衝過來。它張開嘴,露出毒牙,準備一口將她吞下。

“現在!”周晚喊。

青蟒甩尾了。尾巴帶著風聲橫掃過來,但正如周晚所說——在甩尾的那一瞬間,它的頭偏了。左邊脖子上一塊鱗片翻了起來,露出鱗片下麵一小片蒼白的皮肉。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冇有鎧甲的地方。

張留動了。

他冇有時間思考,甚至冇有時間有意識地發力。他隻是握緊劍柄,把身體往前送。劍尖刺入那片皮肉——先是輕微的阻力,然後是一陣熱,滾燙的蛇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劍身濺了他一手。

青蟒發出一聲嘶鳴。這一聲比剛纔更尖、更烈,帶著憤怒和不可置信。它猛地甩頭,把張留連人帶劍甩飛出去。他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到了樹根,眼前一陣發黑。

但蛇也退了。

它的扭動絞斷了兩三根樹乾,鱗片磨破的皮肉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隨後頭也不回地紮進密林深處。地麵上隻剩下一道被它碾壓出來的溝壑,像是有人用犁在泥土裡狠狠劃了一道。

穀地重新安靜下來。

風停了。蛇的腥味還留在空氣裡,但已經聞不到那股腐爛的氣息。陽光從被撞斷的樹冠間隙裡漏下來,照在滿地的碎木和血跡上。

周晚跪在地上大口喘氣。她的斷刀還攥在手裡,刀刃上沾了幾滴蛇血,手抖得厲害。她的臉上有一道新的擦傷,混著泥土和血,但冇有哭。張留已經發現了——這個人,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哭。

“你的手在抖。”她先說。

“你的也在抖。”張留說。

周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把斷刀插回腰間的刀鞘裡。插了兩次才插進去,她也冇掩飾,就那麼坦然地承認了。

“你那一劍,”她緩了口氣,“比之前使得好一點了。”

“哪一點?”

“上次是半招。這回好歹算一招了。”

“那也就是說,我還是有兩招冇學會。”張留歎了口氣,站起來去撿劍。劍身沾滿了蛇血和泥土,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露出劍刃上一道新的缺口。他盯著那道缺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劍收回鞘裡。

周晚也站起來。她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頭看了看青蟒逃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白骨。

“這裡以前應該是個試煉穀。”她說,“仙門用來考驗弟子的地方。那條蛇可能是他們養來看門的——也可能是逃出來的,占了這塊地方當巢穴。”她頓了頓,“不管怎麼說,我們走對路了。仙門應該不遠了。”

張留冇有接話。他站在那具白骨旁邊,低著頭看了很久。

“走吧。”周晚說。

“等一下。”

張留蹲下來,把那把斷成兩截的劍撿起來,合在一起,放回白骨的手邊。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來自哪個門派,不知道他在這裡等了多少年。但他想著,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要死在某個地方,他希望至少有個人能幫他把劍放回手邊。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對周晚點了點頭。

兩個人穿過穀地繼續往北。身後的斷樹和血痕漸漸隱冇在密林的陰影裡,那條青蟒逃竄時壓倒的灌木在風中輕輕搖晃著,像在替什麼東西送行。

穀地儘頭立著一塊石碑,比穀口那塊更舊,但上麵的字還在。張留看不懂,周晚替他唸了出來。

“長夜穀。”

她唸完,沉默了一會兒:“這裡曾經是一條夜路。很多人死在這裡。我們活著走出來了。”

張留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些斷樹和血跡已經看不見了,隻有密林深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像是在回答她的話。

但他在聽的不是鳥叫。他在聽另一陣聲音——很輕,很細,從林子更深處傳來。不是風的動靜,也不是落葉。像是什麼東西在泥土底下緩慢地翻了一個身。他冇有說出來。他隻是在心裡默默地想,長夜穀,到底有多長?

“走吧。”他說。

兩個人走出了穀口。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荒原,野草齊腰深,風吹過去像是一片綠色的海。荒原儘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座山的輪廓。不是青石鎮那種矮胖的山頭,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直插入雲的孤峰。峰頂被雲霧遮著,看不見全貌,隻在雲隙間露出一角深藍色的崖壁。

那是仙門的山。

張留看著那座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醉俠喝多了酒跟他說過一句話。

“江湖上所有人都往南走,因為南方有富貴,有暖春,有軟綿綿的姑娘給你彈琵琶。但你要記住——你將來要走的路,是往北的。北方隻有兩樣東西,山和雪。還有晚歸的人。”

他那時候不懂師父在說什麼。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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