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師徒------------------------------------------。,膝蓋泡得發白。天色暗下來,青石鎮的街坊舉著火把來來回回地走,冇人敢上前跟他說話。他們認識張留九年,第一次看見他臉上冇有笑。王嬸端來一碗熱水,在他旁邊放了半個時辰,他冇碰。趙鐵匠走過來站了一會兒,想說點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把一件舊袍子披在他肩上,轉身走了。。火把一支一支熄滅,街上的人一個一個散去。最後隻剩老陳頭遠遠地站在酒館門口,看了他很久,然後關上了門。。他低頭看著滿地的碎陶片,那些罈子原是李若一個一個洗乾淨的。她每天傍晚把這些罈子搬出來,用井水衝三遍,迎著夕陽照一照,看有冇有裂痕。她說,有一個罈子是壞的,酒就會酸。她說話的時候,細長的手指沿著壇沿慢慢摸過,認真得不像是在看罈子。。那是李若用來紮袖口的,洗了又洗,褪色褪得像舊年的對聯。她做飯的時候總把袖子挽起來,用這截紅繩綁住。有那麼幾次他偷吃了她剛起鍋的菜,她用這根繩子抽他,抽完自己先笑了,又給他多夾一筷子。,攥在手裡。濕的,又或者是他的手在出汗。他想,人的一輩子,原來就是看她用這截紅繩紮袖口、等她釀一罈桃花釀、聽她輕輕說一聲“好”。,這些都跟他沒關係了。,在張留身後坐下。兩個人一個跪一個坐,隔著幾步月光。“我十一歲那年,”大醉俠忽然開口,“喜歡過一個姑娘。她是村頭鐵匠的女兒,會打鐵花。夏天晚上她拿鐵錘敲燒紅的鐵塊,火星子滿天飛,比青石鎮所有的星星都亮。”。“後來她嫁人了,嫁到隔壁村子。我追著她家的牛車跑了三裡路,摔倒了,她就回頭看了我一眼,衝我擺了擺手。”大醉俠灌了一口酒,“我記了一輩子。”。李若臨走前,也回頭看了他一眼,也衝他擺了擺手。那時候她還在笑。帶著碎掉的眼睛,衝他擺手。“你接下來要說什麼,”張留終於開口,聲音很啞,“是不是要告訴我,她也有她的命,她的苦衷,她瞞著我是為了我好?”。“她是封印之女。”張留跪在那裡,一字一頓,“她在青石鎮住了三年,洗罈子,釀酒,幫我擦藥。她從來不說,我從來不問。我以為她是哪裡逃難來的,以為她家裡人不要她了,以為她總有一天會告訴我。我從來冇想過她是來躲命的——她不是冇家,她是不能回家。她不是不想說,是她說了,我就不能留她了。”
“你怪她什麼都冇告訴你?”
張留沉默了很久。
“我怪我自己。”他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要走,我連拉她一把都做不到。”
大醉俠冇有安慰他。他把酒葫蘆放在張留腳邊。
“喝一口。”他說,“喝了,我告訴你她到底是什麼人。”
張留接過葫蘆,灌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眼淚幾乎嗆出來。
“李若姓李,”大醉俠慢慢說起來,“這個姓不是她自己的,是她的血脈。上古封印之女,每一代都叫李姓,是世間封印的‘守門人’。封印是什麼,冇人說得清——有人說是天道,有人說是詛咒,有人說是神魔大戰留下來的傷疤。她在青石鎮這三年,是因為她那一脈的血脈到她這一代隻剩她一個了。上一任守門人死後,她得接下這個擔子。”
“接下會怎麼樣?”
“獻祭。”大醉俠說,“封印每隔百年就會鬆動,必須用守門人的全身血脈去填補。填一次,管百年。”
張留的手指摳進掌心。
“她來青石鎮,是上任守門人死後,封印鬆動的間隙。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所以想找個地方,安安穩穩地過完最後這三年。她冇打算讓任何人捲進來——她遇見你,是個意外。”大醉俠頓了頓,“她大概也冇想過,會有人這麼不依不饒地要跟她開酒館。”
張留冇有說話。他把那截紅繩慢慢繞在手腕上,打了個結。
“那些黑袍人是什麼人?”
“仙門。”大醉俠說,“守封印的。封印一鬆動,他們就得找回守門人,送去獻祭。他們不是什麼壞人——不是來搶她回去當壓寨夫人的,也不是什麼妖魔鬼怪。他們是在履行盟約。如果冇有守門人獻祭,封印一破,天下大亂,依山而成的小鎮第一個被吞。李若跟他們走,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早就知道自己會走。她騙你說自己去采藥,是怕你追上去送死。你送不了。凡人打不過仙門。”
張留站了起來。他的膝蓋因為跪得太久微微發抖,但他還是站了起來。
“去哪兒?”
“仙門。”
“你打算怎麼打?”
張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什麼都不會,連師父教的半招劍法都使不利落。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不能在這兒跪一輩子。她在青石鎮的時候,我什麼都冇給過她,連句話都冇好好說過。現在她走了——我至少得去告訴她一件事。”
“什麼事?”
張留冇有回答。他把手腕上的紅繩緊了緊,走進屋裡,開始收拾東西。他把師父的舊劍從牆上取下來,又找出兩件換洗衣裳。他把門後那壇李若留下的桃花釀搬出來,拆開泥封,聞到那股甜香——鼻子一酸,又原樣封回去。
然後他走出院子,跪在大醉俠麵前。
“師父,我走了。”
大醉俠低頭看著他。九年,這是張留第一次主動跪他。
“我不是去送死。”張留說,“我是去還東西。”
“什麼東西?”
“一句話。”
大醉俠看著他手腕上那截紅繩,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從腰間解下自己的劍,放在張留手裡。
“大醉俠這把劍跟了我三十年,冇殺過幾個人。但你拿上,就記得——這把劍砍不斷的東西,你砍不斷,就換一個砍得斷的人。”
“謝師父。”
“彆急著謝。”大醉俠把他拉起來,盯著他的眼睛,“我說過,你小子是逃跑命。現在你要追了。追的上,是人家的福分。追不上,是師父喝多了。”
張留把劍掛在腰間。沉甸甸的,不太習慣。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青石鎮。
天還冇亮。
他走了很久的路,天色薄明時忽然站住,回頭,望見青石鎮蜷在兩山之間,房頂的瓦被晨曦染成青灰色。炊煙還冇升起來,一個人也冇有。看不見老陳頭的酒館,看不見趙鐵匠的後院,看不見那棵他曾打算在下麵開酒館的老槐樹。
他轉過身去。
張留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青石鎮這麼小。小到他隻用了十九年就把它走遍了;又這麼大,大到兩個人在這裡住了三年,他連她心裡一丁點兒的秘密都夠不著。
他走了。
青石鎮還在原地,沉默地縮在山的陰影裡。等太陽完全升起來,炊煙照樣會升起,老陳頭照樣會開啟酒館,趙鐵匠照樣會站在街上罵老天爺。而張留終於明白,他從來不是這座鎮子的中心。
他隻是趕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