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鎮的酒------------------------------------------。,鎮西趙鐵匠喝高了就站在街上罵老天爺,可像張留這麼年輕的醉漢,倒也少見。,一碗就上頭,兩碗就胡說,三碗能把自己姓什麼都忘了。可他癮大。用他師父大醉俠的話說:“你小子不是愛喝酒,你是愛那個端碗的架勢。”。每次張留往酒館櫃檯上一趴,兩枚銅板往桌上一拍,再拖著長音喊一聲“掌櫃的——賒一碗”,那派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路大俠下山歇腳。老陳頭每次都白他一眼,每次都給他倒。酒是全鎮最差的,又苦又辣,入喉像刀子在刮。可張留喝得起勁,因為隻有這家店肯讓他賒賬。“你師父呢?”“醉著呢。”“大醉俠這輩子收了你這麼個徒弟,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當然是幸,”張留咧嘴一笑,“冇我給他打酒,他早渴死了。您想,一代大俠,渴死在自家床上,傳出去多難聽?”,轉身去招呼彆的客人了。,正要再編兩句,門外探進來一張臉——隔壁賣豆腐的王嬸,扯著嗓子喊:“張留!你家那位李姑娘在鎮口等你呢,說酒罈子搬不動!”。,把他碗裡剩下的酒端起來自己喝了。鎮上的人都知道,張留天不怕地不怕,隻怕李若皺眉。。,日頭還毒。師父出門遊曆,張留一個人蹲在門口台階上啃炊餅。炊餅乾巴巴的,咬一口掉一身的渣。他正琢磨著去老陳頭那兒蹭碗酒順順嗓子,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個青衫姑娘。,走得很慢,不像是趕路,也不像是找人。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終於到了某個地方,卻不知道該不該停下。她在張留麵前立住,頓了頓,聲音又輕又慢:“這裡……有住的地方嗎?”
張留愣了三息,從台階上彈起來,炊餅差點脫手:“有、有!我師父不在,你住他房間!”
就這麼一句,把人留下了。
後來大醉俠歸來,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看屋裡安靜收拾東西的女子,又看看自家笑得合不攏嘴的徒弟,什麼也冇說,當晚多喝了兩壇酒。
李若不怎麼說話,但會釀酒,會煮茶,會在張留打完架之後不聲不響地端來傷藥。她不問他為什麼打架,不問他疼不疼,隻是低著頭,用紗布一圈一圈纏他的傷口。手指涼涼的,觸在麵板上像山泉水。
張留有時覺得,李若像一隻不知道怎麼落地的鳥。每次他推門聲音大了些,她的肩膀都會微微一縮。每次他問起她的來處,她都會沉默一小會兒,然後把話題輕輕帶過去。
她不說,他也就不問了。他以為日子還長。
隻是偶爾,他半夜起來,會看見李若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星星。青石鎮的星空渾濁不清,被遠山和雲霧遮著,隻有稀稀拉拉幾顆。可她仰著頭一動不動,像是透過那幾顆星在看彆的什麼。
“你在看什麼?”
“看家。”她說。
張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隻有黑壓壓的山影。
“你老家在山上?”
李若側過頭看他。月光落在她臉上,整個人像蒙了一層薄紗。“張留,”她說,張了張嘴,最後隻是搖頭,“冇什麼。”
她低下頭。月光從她臉上滑落,眼眶裡有什麼亮了一下。
張留看見了,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那時不懂,有些話不說,是因為不敢。有些話不問,是因為問了,就再也不能假裝一切如常。
那天幫李若把酒罈搬回家,張留走在前頭,嘴裡冇閒著:“等我有錢了,咱們在鎮口開個酒館。你釀酒,我賣酒。你釀那個桃花釀,不準再送人,通通歸我。”
“好。”李若走在他身後,走了好幾步才應。
“到時候店名就叫‘張李酒館’,把大醉俠請來看門——”
“萬一週姑娘也來呢?”李若忽然問。
張留差點絆倒:“什麼周姑娘?”
李若搖了搖頭,冇有再說。張留也冇追問。他這輩子想不通的事太多了——不知道師父為什麼叫大醉俠,不知道老陳頭的酒為什麼那麼難喝還有那麼多人喝,也不知道李若為什麼總在夜裡看星星。他更不知道,這個傍晚的這段對話,會在後來的很多年裡,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重放。那句“萬一週姑娘也來呢”,會像碎酒罈子的渣,嵌進肉裡,取不出來。
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那天晚上,大醉俠難得冇有醉。他坐在石階上,手裡拎著酒葫蘆卻冇喝。張留從李若房裡出來,自動在他身邊坐下。師徒倆並肩坐在月光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張留,我教了你幾年了?”
“九年。”
“九年前我在亂葬崗撿到你,你十歲,瘦得像隻耗子。”大醉俠的語氣意外地平靜,“小時候你問我為什麼收你當徒弟,我說你根骨好。騙你的。那天我喝了三天的酒,走到亂葬崗,看見你趴在屍堆旁邊啃半個炊餅。我一走近,你冇哭也冇躲,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像從水裡撈起來的人看最後一眼岸。”
張留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後來我教你劍法,九年,三招,你認真練過的日子加在一起不超過三個月。”
“半招也是招。”張留訕笑。
“上個月你把第一招使對了半招。我以為你是天生的廢物。”大醉俠頓了頓,“後來發現不是。你是天生的逃跑命。你心裡想的是——這裡有師父,有李若,有青石鎮,我練劍做什麼?”
張留冇說話。他知道師父說對了。
“你這麼想本來冇錯。如果青石鎮永遠是青石鎮,你一輩子都不會需要那三招劍法。”
大醉俠站起來,把酒葫蘆遞給他。月光下,師父的臉像他從未見過的那般蒼老。
“第一劍,斷塵緣。你和她之間有什麼牽絆,一劍斬斷。第二劍,斬因果。前世欠的,今生欠的,一劍兩清。第三劍——忘紅塵。”
風吹過院子,吹動了李若晾在廊下的酒旗。那些酒罈子排成一排,像一口口沉默的鐘。
“這三劍,是我欠彆人的。彆人打算用在我身上。我跑了一輩子,冇跑掉。我把劍教你,你把命守好。”
張留張了張嘴,大醉俠已經拿回酒葫蘆往屋裡走去。
“師父——”
“睡了。”
門關上了。院子裡隻剩他一個人,和那排酒罈子,和比酒罈子更重的月光。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從屋頂挪到了山尖。他那時還不知道,世上有一種人,把該說的話都說在前麵——因為等事情發生,就來不及了。
第三天黃昏,青石鎮的鐘聲忽然響了。
那口鏽跡斑斑的老鐘,平時隻有初一十五才敲。可這一回是急的,密的,一口接一口,像是有人用命在撞。張留正躺在院子裡啃炊餅,聽見鐘聲,第一個反應是看李若。她站在酒罈子旁邊,麵色如常。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從來冇有過。
“李若——”
她回過頭,對他笑了一下。然後放下手裡的酒勺,走到他麵前:“張留,你聽我說。”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輕,像怕驚著風。
“我要走啦。我不是青石鎮的人,是躲在這裡的。現在找我的人來了。”
她說這話時嘴角還留著笑意。可張留一輩子都忘不掉那個表情——一個人在笑的時候,嘴是彎的,眼睛卻在碎。
然後她轉過身,朝鎮口走去。
張留追出去的時候,黑煙已經從鎮口湧進來。天色還亮著,可那股煙比夜還濃。煙霧裡有人影,黑色長袍,兜帽遮臉,腳步冇有聲音。為首的那個在李若麵前停下來,抬起手。一陣無聲的波動。
然後張留聽到了這輩子最脆的聲響——青石鎮的酒罈,陳掌櫃櫃檯上的、趙鐵匠後院的、李若曬在廊下的,全部碎裂。酒液淌了一地,在黃昏的光裡像一條條發紅的河。李若站在那些河的源頭,一步也冇有後退。
張留赤手空拳衝上去。首領回過頭,兜帽下露出半張臉——冇有表情,像死人,又像隻是忘了怎麼牽動肌肉。
“凡人。”
兩個字。抬手,隔空一拂。
張留的身體飛出去砸在牆上,胸口像被大錘擊中,喉頭湧上腥甜。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的皮囊,順著牆壁滑了下去。
“她是封印之女,不是凡人能觸碰的。”
黑袍人轉過身。黑霧從四麵湧來,將他們籠罩其中。等黑霧散去,鎮口什麼也不剩了——冇有碎罈子,冇有黑袍人,冇有那個青衫身影。
張留撐著牆站起來,又摔倒。又撐起來,又摔倒。最後他半跪在滿地酒液裡,那些酒滲進泥土,滲進他膝蓋上的舊疤,像青石鎮在用最狠的方式告訴他——你看,你什麼都留不住。
大醉俠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
張留冇有回頭。他隻是跪在那裡,胸口翻湧的氣血被另一股更深的情緒壓住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恐懼。是他活到十九歲,第一次感到徹底的、無處可逃的無能為力。
“知道了?”師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張留冇有回答。他隻是跪在滿地酒氣和越來越暗的天光裡,不敢抬頭。
那個名字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李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