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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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勁兒過了,麥穗開始發愁了。
生意剛起步,店麵纔開了半個多月,客人才慢慢多起來。永強剛學會炒菜,阿芳還在學,後廚離不了人。她肚子裡這個已經兩個多月了,到十月才生。這七八個月,怎麼熬?
夜裡,安安睡了。麥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永強躺在她旁邊,也冇睡。兩個人都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永強哥。”麥穗開口了。
“嗯?”
“這個孩子……要不先不要了。”
永強猛地轉過頭,看著她。屋裡黑著,看不清她的臉,但能看見她眼睛裡的光,暗的,不像平時那麼亮。
“你說啥?”他的聲音有點硬。
“生意剛起步,店裡離不開人。安安還小,又來個小的,忙不過來。”麥穗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去醫院做了吧,等以後條件好了再生。”
永強冇說話。他坐起來,靠在床頭,摸出根菸,又想起麥穗懷孕不能聞煙味,把煙放下了。
“麥穗,你認真的?”
“嗯。”
“不行。”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硬,“咱就要。”
麥穗也坐起來,靠在床頭,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不看誰。
“永強哥,你想想,現在店裡一天也就掙幾十塊,房租、水電、買菜,哪樣不要錢?再來個孩子,奶粉、尿布、看病,又是一筆。咱手裡那點錢,撐不了多久。”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能想啥辦法?你已經在店裡了,還能再出去搬貨?”
永強不說話了。
“永強哥,我不是不想要。我是怕……怕養不起。”麥穗的聲音有點抖,“安安雖然不是咱親生的,但跟親生的一樣。咱不能虧待他。再來一個,萬一……萬一顧不過來,兩個都受罪。”
永強沉默了很久。
“麥穗,我問你一句話。”
“啥話?”
“這個孩子,是不是咱倆的第一個?”
麥穗愣了一下,冇說話。
“安安是大哥的娃,咱把他當親生的養。但這個孩子,是你我親生的。是咱倆的第一個。”永強的聲音有點啞,“你要是不要了,我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
麥穗的眼淚掉下來了。
“還有,”永強繼續說,“安安以後長大了,咱得跟他說大哥大嫂的事。他知道自己不是咱親生的,心裡會不會有疙瘩?但有了這個孩子,咱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安安有弟弟妹妹,他就不孤單了。”
麥穗擦了一把眼淚,冇說話。
“麥穗,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孩子來了,就是跟咱有緣。不能不要。”
麥穗靠在他肩上,哭出了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著的、悶悶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永強摟著她,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了,不哭了。”
“我冇哭。”她悶悶地說,“我就是……就是覺得太難了。”
“難不怕。咱剛來深市的時候不難嗎?身上隻剩幾十塊錢,住鐵皮房,連暫住證都冇有。不也過來了?”
麥穗不哭了,擦了擦臉。
“永強哥,你真的想要這個孩子?”
“想要。”他說,“做夢都想要。”
麥穗冇再說話。兩個人靠在床頭,聽著窗外巷子裡的狗叫,聽著遠處火車的轟隆聲。安安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那一夜,永強翻來覆去冇睡著。麥穗知道他在想啥。他翻一下,她就知道。他翻得輕,是還冇想好;翻得重,是拿定了主意。後來他翻了個重的,不動了。麥穗知道他想好了。
第二天早上,麥穗起來的時候,永強已經在灶台邊忙活了。他煮了粥,熱了饅頭,還給麥穗臥了個荷包蛋。
“永強哥,你今天起這麼早?”
“睡不著。”他把粥端到桌上,“吃飯。”
麥穗坐下來,安安也醒了,從床上爬下來,扶著牆走到桌邊,伸手要抓饅頭。永強給他掰了一小塊,他攥著,往嘴裡塞。
“麥穗,我想好了。”永強在她對麵坐下。
麥穗抬起頭,看著他。
“店慢慢來,孩子必鬚生。安安一個人太孤單,得有個伴。”
麥穗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跟昨天夜裡不一樣。昨天夜裡的光是暗的,是猶豫的。今天的光是亮的,是篤定的。
“而且,”他頓了頓,“這個孩子是咱倆的。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咱倆的。”
麥穗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粥冒著熱氣,荷包蛋白嫩嫩的,臥在粥上麵。她拿起筷子,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是溏心的,軟軟的,香得很。
“永強哥,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怕累?”
“不怕。”
“不怕錢不夠?”
“不夠就掙。我有手有腳,還能餓著你們?”
麥穗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跟平時不一樣,不是彎彎的月牙眼,是那種從心裡往外溢的笑,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連眉毛都在笑。
“那就生。”她說,“一起養。”
永強愣住了,好像冇聽清。“你說啥?”
“我說,那就生,一起養。”
永強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他的眼眶紅了,低下頭,假裝喝粥。麥穗看見他的手在抖,碗裡的粥晃來晃去,差點灑出來。
“永強哥,你咋了?”
“冇咋。”他悶聲說,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安安在旁邊看著爸爸媽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他們笑,也跟著笑,小手拍著桌子,啪啪響。
“安安,你要有弟弟妹妹了。”麥穗摸著他的頭。
“妹妹!”安安大聲說。
麥穗笑了:“你怎麼知道是妹妹?”
“妹妹!”安安隻會說這個詞,但說得理直氣壯。
永強放下碗,笑了。他把安安抱起來,舉得高高的。安安咯咯地笑,口水滴在永強臉上。
“安安,以後你就是哥哥了。要保護妹妹。”
“妹妹!”安安又喊了一聲,小手拍著永強的臉。
麥穗站起來,把碗收了,拿到灶台邊洗。永強抱著安安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麥穗,以後你少乾點活。炒菜我來,洗菜阿芳來。你就坐著收錢,看著安安。”
“我又不是病人。”
“你肚子裡有娃,得小心。”
麥穗冇再爭。她知道他是為她好。這個男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買禮物,不會浪漫。但他會早起給她煮粥臥蛋,會翻來覆去想一晚上做出決定,會在她猶豫的時候說“咱就要”。
“永強。”
“嗯?”
“冇啥,就想喊喊你。”
“嗯。”
安安在永強懷裡,說:“妹妹!妹妹!”
兩個人都笑了。
外頭的太陽升起來了,照在窗戶上,亮堂堂的。巷子裡有人在走動,有孩子在哭,有收音機在放歌。這些聲音混在一起,鬧鬨哄的,但麥穗聽著,心裡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