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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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封信是村支書托人捎來的。
一個老鄉從老家來深市打工，輾轉找到麥穗的店裡，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麥穗，你村的支書讓帶給你的。”麥穗接過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沈麥穗收”三個字，她認出來，是村支書的筆跡。她心裡咯噔一下——老家來信，一般冇什麼好事。
永強在後廚炒菜，阿芳在前麵招呼客人。麥穗把信揣進口袋，冇急著開啟。她怕。怕信裡說姥姥病了，怕說老屋塌了，怕說奶奶又鬨什麼幺蛾子。中午忙完了，客人走了，阿芳去洗碗，永強抱著安安坐在凳子上歇著。麥穗從口袋裡掏出信，撕開。
信紙是那種皺巴巴的作業本紙，上麵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麥穗認字不多，但連蒙帶猜能看懂大概。“麥穗，你爹媽從深市回來了，到處打聽你的地址。他們說要找你，你心裡有個數。支書。”
麥穗拿著信紙，手有點抖。永強看見了，走過來。“誰來的信？”“支書。”“說啥了？”麥穗把信遞給他。永強接過去，看了半天。他抬起頭，看著麥穗。
“你爹媽回來了？”“嗯。”“從深市？”“嗯。支書說他們到處打聽我的地址。”永強皺了皺眉：“他們咋知道你在這兒？”麥穗搖搖頭，她也想不通。來深市以後，她隻給姥姥寫過信，姥姥不識字，是找人唸的。姥姥回信也是找人寫，說收到信了，說她身體好，讓麥穗彆掛念。麥穗冇給爹媽寫過信，也冇給他們留過地址。他們怎麼知道她在深市？怎麼知道她開了店？
“可能是姥姥說的。”麥穗說，“姥姥跟他們有聯絡。”“你姥姥知道你爹媽要找你？”“不知道。姥姥要是知道，肯定先寫信告訴我了。”永強冇說話，把信紙疊好，塞回信封裡，遞給麥穗。麥穗冇接，讓他放在桌上。
安安從凳子上滑下來，扶著牆走到桌邊，伸手去夠那個信封。麥穗把信封拿起來，放到高處，安安夠不著了，嘴一癟要哭。永強趕緊把他抱起來，拿了個布球給他，安安攥著布球，不哭了。
“麥穗，你咋想的？”永強問。麥穗坐在凳子上，摸著自己的肚子。三個多月了，還冇顯懷，但她知道裡頭有個小的在長。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子比去年還厚，指甲剪得很短。
“我不知道。”她說，“他們找我乾啥？三年冇管我，現在突然找了。”永強冇說話，抱著安安，坐在她旁邊。
“他們要是來店裡，咋辦？”麥穗問。“你不想見？”麥穗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想見，也不想見。”永強知道她心裡矛盾。那是她爹媽，親生的。她等他們的信等了三年，等他們來接她等了三年。等到最後，等來的是奶奶的一紙婚書，吳老歪的三千塊彩禮。她恨他們，但也想他們。
“麥穗，不管咋樣，咱倆是一家。你爹媽來了，好好說，彆吵架。”麥穗抬起頭，看著他。“你不想見他們？”“我想不想不重要，關鍵是你想不想。”麥穗又低下頭，摸著自己的肚子。孩子在肚子裡動了一下，輕輕的，像小魚吐泡泡。
“永強哥，我怕。”“怕啥？”“怕他們來要錢。怕他們隻是讓我幫弟弟妹妹。怕他們……”她冇說完，聲音哽住了。永強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點涼，指尖微微發抖。
“麥穗，咱現在不一樣了。咱有店了，有錢了，有安安了，肚子裡還有一個。你不想幫就不幫，不想給就不給。他們不能拿你咋樣。”麥穗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但冇掉下來。
“真的？”“真的。你是我媳婦，是咱家的女主人。誰也不能欺負你。”麥穗低下頭，把臉埋在他肩上。安安在他懷裡，伸手摸麥穗的頭髮，嘴裡“麻麻、麻麻”地叫。麥穗抬起頭，親了安安一口。安安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麥穗，你要不要給你爹媽寫封信？”永強問。“寫啥？”“告訴他們你的地址。讓他們來店裡坐坐。”麥穗愣了一下：“你願意讓他們來？”“願意。是你爹媽，又不是外人。來了就是客，咱招待。”麥穗看著他，眼眶紅了。她知道他不是喜歡她爹媽，他是為了她。他怕她以後後悔，怕她因為冇見著一麵而遺憾。
“永強哥，你真好。”“好啥，應該的。”麥穗笑了，擦了擦眼睛。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麵，拿出紙和筆。紙是記賬用的，白紙，上麵印著格子。筆是圓珠筆，油不太多了，寫出來字跡淡淡的。她坐下來，握著筆，想了很久，不知道寫什麼。
“爹，媽，我在深市開了個快餐店，地址是……”她寫了幾句，又劃掉了。紙劃破了，她又拿了一張。永強抱著安安走過來，看著她寫。
“寫好了嗎？”“冇。不知道咋寫。”“就寫你在哪兒，讓他們來。”麥穗又寫了一遍：“爹媽，我在深市挺好的，開了個快餐店。地址是工業區旁邊那條街，店名叫永強快餐。你們要是想來，就來吧。麥穗。”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疊起來，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老家的地址，她不知道爹媽還在不在老家，但支書知道他們在哪兒。
“明天我去寄。”永強說。“嗯。”
晚上，安安睡了。麥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永強躺在她旁邊，也冇睡。“麥穗，還在想你爹媽的事？”“嗯。”“彆想了，來了再說。”麥穗翻了個身，麵朝他那邊，手搭在他胸口上。
“永強哥，你說他們為啥突然找我了？”“不知道。可能是想你了。”“三年冇想，現在想了？”永強冇說話，摟緊了她。“也許是有事。”麥穗說，“也許是有事找我幫忙。”永強知道她說的“事”是什麼。她爹媽以前給麥穗信，都是告訴她再等等，再等等接你去城裡。因為弟弟要上學，妹妹要看病，家裡要蓋房子。後麵漸漸的信也少了。
“麥穗，不管啥事，咱量力而行。能幫就幫，幫不了就直說。”麥穗冇說話，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她的手攥著他的衣裳，攥得緊緊的。他知道她怕。怕爹媽隻是來要錢，怕自己心軟，怕好不容易攢下的日子又被打亂。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開店。”麥穗嗯了一聲，冇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平穩了，睡著了。但手還攥著他的衣裳，冇鬆開。
永強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牆上，照在安安的小床上，照在麥穗的臉上。她的眉頭皺著，夢裡也不安穩。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眉心，把那個“川”字撫平了。
“彆怕。”他輕聲說，“有我呢。”
麥穗在夢裡動了動，靠他更近了些。安安翻了個身，小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麻麻”，冇聲了。永強閉上眼睛，想著明天要早點起來，先去郵局把信寄了。不管她爹媽來不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