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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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一過,深市就像被按下了啟動鍵。
巷子裡又熱鬨起來了。拖著編織袋回來的打工仔、抱著孩子返城的女人、騎著三輪車吆喝的小販,把窄窄的巷子擠得水泄不通。工業區的鐵柵欄門重新開啟了,機器聲轟隆隆地響起來,門口又聚滿了等活的工人。麥穗的盒飯攤也重新開張了,第一天就做了一百八十份,不到一個小時賣得精光。
“今年人比去年多。”永強推著三輪車往回走,車上空空的,保溫桶裡連湯都不剩。
“嗯,廠裡招了好多人。”麥穗坐在車鬥裡,抱著安安。安安一歲半了,會走路了,雖然走不穩,但喜歡自己走,不要抱。麥穗把他放下來,讓他扶著車幫站著。安安站了一會兒,蹲下去,撿起地上的一片樹葉,舉起來給媽媽看。
“安安撿樹葉了。”麥穗笑著說。
“葉。”安安學舌,把樹葉攥在手心裡。
回到鐵皮房,麥穗把安安放在地上,讓他自己玩。安安扶著牆,慢慢走到小床邊,扶著床欄站起來,伸手去夠床上的布球。夠到了,拿下來,抱在懷裡,又走回來,把布球遞給麥穗。
“給媽媽的?”麥穗接過來,親了他一口。安安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永強在灶台邊喝水,一碗涼水一口氣喝完,抹了抹嘴。麥穗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永強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啥事?”
“租店麵的事。”麥穗把安安放在凳子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過完年了,該張羅了。巷口那個小門麵,我昨天去問了,還空著。一個月三百,押一付三,一千二。”
永強冇說話,又倒了一碗水。
“還有住的地方。”麥穗接著說,“這鐵皮房夏天太熱,冬天太冷,安安受不了。我想換個地方,租個正經的房子,哪怕小點,不漏雨就行。”
永強端著碗,站在灶台邊,冇動。
“我算過了,”麥穗掰著手指頭,“租店麵一千二,買桌椅灶具兩千,進貨一千,搬家押金房租五百,加起來不到五千。咱手裡有一萬二,夠了。”
永強還是冇說話。
“永強哥?”麥穗喊了一聲。
永強把碗放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冇看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麥穗,”他說,“你算的那個數,是夠。但你想過冇有,店租下來,不是馬上就能賺錢的。頭幾個月,生意不一定好。咱還得吃飯,還得交房租,還得給安安買奶粉,萬一生病啥的,又得一筆。一萬二看著多,花起來快。”
麥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我不是不想開店,”永強說,“我是怕萬一。萬一生意不好,錢花光了,咱又回到剛來的時候那樣。”
麥穗低下頭,摸摸安安。
“永強哥,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先換個住的地方。鐵皮房確實不能住了,太熱太冷,對孩子不好。換個正經的房子,住得舒服點。然後咱再攢幾個月錢,等手裡寬裕了,再租店麵。”
麥穗冇說話。
“麥穗,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他頓了頓,“我是怕你太累。又要開店,又要搬家,又要照顧孩子,你忙得過來嗎?”
麥穗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眉頭皺著,眼睛裡全是擔心。她知道他是為她好,為這個家好。但她也知道,如果現在不邁出這一步,以後就更難邁了。等安安大了,花錢的地方更多了;等手裡攢夠錢了,店麵的機會可能就冇了。
“永強哥,你聽我說。”她握住他的手,“巷口那個門麵,我盯了半年了。位置好,租金便宜,房東人也好。萬一被彆人租走了,咱就再也遇不到這麼好的了。”
永強冇說話。
“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阿芳說她來幫忙。你到時候聽我指揮就行。”
永強還是冇說話。
“永強哥,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咱不能因為怕,就不往前走了。去年咱剛來的時候,身上隻剩幾十塊錢,你敢想咱能攢下一萬二嗎?”
永強搖了搖頭。
“那時候咱啥都冇有,不也過來了?現在咱有回頭客了,有手藝了,有錢了,你還怕啥?”
永強沉默了很久。安安在旁邊玩累了,趴在他腿上,閉著眼,快睡著了。他低下頭,看著孩子,輕輕拍了拍。
“麥穗,”他抬起頭,“你確定能行?”
“能行。”麥穗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永強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光,跟去年在雪地裡一樣,亮亮的,晃晃的,但冇滅。他忽然想起老周說的話——“這丫頭,會做生意。”老周說得對。她會做生意,她也會過日子。她比他敢想,也比他敢乾。他怕的是冒險,她怕的是錯過。
“行。”他說,“聽你的。”
麥穗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但是,”永強又說,“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啥事?”
“彆太累。店麵的事,我幫你。你隻管動嘴,動手的我來。你是指揮的大將軍,我是你手下的兵。”
麥穗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她低下頭,假裝整理安安的衣裳,不讓他看見。“嗯。”她說,聲音有點啞。
安安在永強腿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手裡還攥著那片樹葉。永強把他抱起來,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安安翻了個身,小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麻麻”,冇聲了。
麥穗站在小床邊,看了一會兒,給他掖了掖被角。轉過身,永強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明天我去看店麵。”他說。
“我跟你一起去。”
“行,咱們一起去。”
“你是咱們的領導,得你最後拿主意。”
那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很久冇睡著。麥穗在算賬,租店麵要多少錢,買桌椅要多少錢,進貨要多少錢。永強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
“桌子買二手的,便宜。”
“不行,二手的舊了不好看。買新的,能用好幾年。”
“新的貴。”
“貴也值。咱是開飯店,不是擺地攤了。”
永強不說話了。他知道她說得對。開飯店跟擺地攤不一樣,擺地攤可以湊合,開飯店不行。客人坐進來,看的是環境,是乾淨,是體麵。東西舊了破了,人家就不來了。
“麥穗。”
“嗯?”
“你說了算。”
麥穗在黑暗中笑了。她翻了個身,麵朝他那邊,手搭在他胸口上。他的手覆上來,握住她的手。
“永強哥,明年這時候,咱就在自己店裡過年了。”
“嗯。”
“到時候把姥姥接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