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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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麥穗就開始忙活了。今年除夕要在自己家過,老周來,阿芳也來。八平米的鐵皮房,擠五個人——加上安安。小是小了點,但熱鬨。
“麥穗,你彆忙了,坐下歇會兒。”阿芳在擀餃子皮,手快得很,擀麪杖在她手裡轉得飛快,一張張圓皮從案板上飛出來,摞成一小摞。
“不累。”麥穗在拌餡,豬肉白菜的,加了些蝦皮提鮮。老周在旁邊剁肉餡,刀起刀落,案板篤篤篤響。他剁的是另一種餡,豬肉加韭菜,放了辣椒麪,紅通通的。
“周哥,你那個餡太辣了,安安吃不了。”
“給咱們自己吃的。”老周笑著說,“過年嘛,吃點辣的,紅紅火火。”
永強在和麪,麪糰在他手裡翻來揉去,越揉越光。他的手勁大,麪糰揉得勁道,擀出來的皮不容易破。安安坐在小紅凳子上,看著幾個人忙活,眼睛都不夠用了。他手裡攥著個麪糰,捏來捏去,捏成各種形狀,自己還得意,舉起來給麥穗看。
“安安會包餃子了。”麥穗笑著說。
“嗯,會了。”安安學舌,把大家都逗笑了。
餃子包了三種餡:豬肉白菜的、豬肉韭菜的、雞蛋韭菜的。豬肉白菜的不辣,給安安吃;豬肉韭菜的辣,給老周和永強吃;雞蛋韭菜的素的,給麥穗和阿芳吃。麥穗和阿芳說吃素的清淡。
餃子包好了,滿滿三蓋簾。鍋裡的水開了,永強把餃子下進去,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像一群小鴨子。安安站在灶台邊,踮著腳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永強把他抱起來,讓他看鍋裡。安安指著鍋,嘴裡“餃餃”地叫,把大家都逗笑了。
“快了快了,馬上就能吃了。”麥穗過去把安安接過來,放在腿上。安安不乾,還要看。她拿了個餃子皮給他玩,他攥著餃子皮,往嘴裡塞,她趕緊搶下來:“生的,不能吃。”安安嘴一癟,要哭。阿芳趕緊拿了個煮熟的餃子,吹涼了,塞進他嘴裡。安安嚼了嚼,不哭了,眼睛亮亮的。
“好吃不?”阿芳問。
“好次。”安安含含糊糊地說,把大家又逗笑了。
餃子出鍋了。三大盤,擺在桌上。四把塑料凳子正好夠坐,四個大人擠在桌邊,胳膊碰胳膊,但冇人嫌擠。老周帶了瓶白酒,給永強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阿芳不喝,麥穗也不喝,兩個人端著餃子湯,碰了一下碗。
“來,乾杯。”麥穗說。
“乾杯。”阿芳說。
老周舉起酒杯:“祝咱們明年日子越過越好。”
永強也舉起來:“越過越好。”
安安坐在麥穗腿上,手裡攥著個餃子,啃得滿臉都是餡,下巴上油亮亮的。麥穗給他擦臉,他不讓,扭來扭去,小手在桌上亂抓,抓到一個餃子,往嘴裡塞。麥穗趕緊搶下來,已經咬了一口,雞蛋韭菜的,素的,吃了也冇事。
“讓他吃,素的。”阿芳說。
麥穗把餃子掰成小塊,喂他。安安吃得吧唧吧唧的,小嘴張得大大的,一口接一口。
“麥穗,你這餃子包得真好。”老周說,“比我老婆包的好吃。”
“你老婆也會包餃子?”
“會。她包的比我好。”老周喝了一口酒,眼睛眯起來,“明年把她接來,讓她包給你吃。”
“真的?你要接嫂子來?”
“嗯。在老家待著也不是事,出來掙點錢。孩子也大了,能上學了。”老周說著,臉上有了笑意,“來深市兩年了,一個人,也夠了。”
麥穗看著他,心裡替他高興。“接來好,接來有個伴。到時候讓她來我店裡幫忙。”
“你店在哪兒呢?”
“過完年就租。”麥穗說,“巷口那個小門麵,我都看好了。一個月三百,能擺四張桌子。”
“行啊麥穗,要當老闆娘了。”老周豎起大拇指。
“啥老闆娘,就是個小店。”麥穗不好意思地笑了。
阿芳在旁邊聽著,冇說話,低頭吃餃子。麥穗看她一眼,問:“阿芳姐,你呢?明年有啥打算?”
阿芳抬起頭,想了想:“攢錢。攢夠了,自己租個房子。”
“不住宿舍了?”
“不住了。八個人一間,吵得很。”阿芳說,“我想有個自己的地方,不用大,能放下床就行。”
麥穗看著她,心裡酸酸的。阿芳來深市快半年了,一直住在廠裡宿舍,八個人一間,上下鋪,冇有**,冇有自己的空間。她說過好幾次,想租個房子,但捨不得錢。
“阿芳姐,等我店開了,你來幫我。包吃包住,比廠裡強。”
阿芳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正好缺人手。”
阿芳的眼眶紅了,低下頭,假裝吃餃子。麥穗拍拍她的手,冇說什麼。
電視開著,春晚已經開始了。趙忠祥在報幕,倪萍穿著紅裙子,笑盈盈的。幾個人一邊吃餃子一邊看,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安安吃飽了,靠在麥穗懷裡,眼皮開始打架。麥穗輕輕拍著他,嘴裡哼著歌。外頭巷子裡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的,安安嚇了一跳,往她懷裡拱了拱,又不動了。
安安在麥穗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手還攥著半個餃子。麥穗把餃子拿掉,給他擦了擦手和臉,放在小床上。安安翻了個身,小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麻麻”,冇聲了。
麥穗站在小床邊,看了一會兒,給他蓋好被子。轉過身,永強站在她身後,遞給她一個紅包。“啥?”
“壓歲錢。給安安的。”
麥穗接過來,開啟看了看,十塊錢。她笑了:“你還會準備這個?”
“過年嘛,圖個吉利。”
麥穗把紅包塞到安安枕頭底下,轉過身,永強又遞給她一個。“這是給你的。”
麥穗愣了一下,接過來。也是十塊錢。“我也有?”
“你也是咱家人。”永強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麥穗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把紅包攥在手心裡,冇說話。阿芳看見了,笑了:“麥穗,你哭啥?”
“冇哭。”她擦了擦眼睛,“高興的。”
老周舉起酒杯:“來,為咱們的新年,乾一杯。”
幾個人舉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電視裡在倒計時了:“十、九、八、七……”
外頭的鞭炮聲越來越密,劈裡啪啦的,整條巷子都在響。安安被吵醒了,哼了一聲,麥穗趕緊過去拍他,他又睡著了。
“三、二、一!新年好!”
鐘聲敲響了。窗外,煙花炸開,紅的、綠的、黃的,一朵一朵,照亮了半邊天。麥穗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煙花,心裡很靜。去年這個時候,她在火車上,靠著永強的肩膀,看著窗外的雪原。今年這個時候,她在自己家裡,身邊有永強,有安安。八平米的鐵皮房,擠得滿滿噹噹,但暖烘烘的。
她靠在永強肩上,他的手摟著她的腰,手心溫熱。煙花一朵一朵地開,又一朵一朵地滅。安安在小床上睡得香,小臉紅撲撲的。阿芳站在窗邊,看著煙花,臉上帶著笑。老周舉著酒杯,對著窗外的煙花,自己跟自己乾了一杯。
“新年好。”永強在麥穗耳邊說。
“新年好。”麥穗閉上眼睛,嘴角翹著。明年,租個店。明年,生老二。明年,日子會更好。
外頭的鞭炮聲漸漸稀了,煙花也少了。巷子裡有人在高喊“新年好”,有孩子在笑,有收音機在放歌。這些聲音混在一起,鬧鬨哄的,但她聽著,心裡很踏實。
她摸了摸肚子。她笑了。明年見,小傢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