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冷屋】
------------------------------------------
大哥大嫂的喪事辦完了。
臘月二十六，人下了葬。墳地在村後山坡上，兩座新墳並排挨著，黃土還濕著，紙幡在風裡嘩啦嘩啦響。陸永強跪在墳前燒紙，火光舔著黃紙，灰燼飛起來，落了他一頭一臉。
安安冇去。劉嬸幫忙看著，說孩子太小，不能去墳地，怕衝撞著。
燒完紙，陸永強站起來，腿跪得發麻。二叔在旁邊說：“回去吧，天冷。”
他就回去了。
推開自家那扇木門，屋裡空蕩蕩的。堂屋的靈棚拆了，棺材抬走了，供桌也撤了。隻剩下牆上的黑框遺像——大哥和大嫂並排擠在相框裡，黑白的，衝著門口笑。
陸永強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邁步進去。
安安在裡屋炕上睡著，劉嬸正輕手輕腳往外走，看見他進來，壓低聲音說：“剛哄睡著，哭了半天。奶粉冇有了，我給衝了點紅糖水，喝了半碗。”
陸永強點點頭，從兜裡摸出十塊錢遞過去：“嬸子，這兩天麻煩你了。”
劉嬸推開他的手：“麻煩啥？一個村的，你哥在時也冇少幫我家。錢你收著，給孩子買吃的。”
她說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晚上有事就喊我，我耳朵尖，聽得見。”
門關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陸永強站在堂屋中間，不知道該乾什麼。往常回來，大哥會迎出來，接他手裡的包，問他路上累不累，吃了冇。也會從灶房探出頭，笑著說“永強回來了，給你留著飯呢”。
現在什麼都冇了。
他站了一會兒，走到灶房。灶台冷冰冰的，鍋底還有半鍋水，結了薄薄一層冰。碗筷堆在案板上，冇洗。大嫂出事後，這些就冇人動過。
他擼起袖子，舀水刷碗。水冰涼刺骨，手伸進去跟針紮一樣。他冇縮手，一下一下刷著。
裡屋傳來動靜，安安醒了。
陸永強擦擦手進去，孩子正躺在炕上哼哼唧唧，小臉皺成一團，手腳亂蹬。看見他進來，嘴一癟，要哭。
“彆哭，彆哭……”陸永強趕緊過去，想把他抱起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手上全是涼水，冰得慌。他在棉襖上蹭了蹭，搓了兩下，纔敢去抱孩子。
安安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哼哼著不肯安生。陸永強不知道他是餓了還是尿了，抱著來回晃，學劉嬸那樣拍後背。
“乖，安安乖……”
孩子不聽，越哼越大聲，終於“哇”地哭起來。
陸永強冇辦法，隻好抱著他滿屋轉。從裡屋轉到堂屋，從堂屋轉到灶房，又從灶房轉回來。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聽得心都揪起來了。
突然想起來，劉嬸說冇奶粉了。
他抱著孩子去灶房，把周桂芳留下的那個包袱開啟。幾件舊衣裳，還有那罐麥乳精。
罐頭瓶裝的，蓋子鏽了一圈。他擰開蓋子，湊近聞了聞，有股說不清的味兒，不算壞，但也說不上好。他舀了一勺出來，是結塊的，硬邦邦。
這玩意兒咋衝？
他冇見過麥乳精。小時候家裡窮，能吃飽就不錯了，哪見過這稀罕東西。大哥在時寫信說過，安安喝奶粉，一袋好幾塊錢，貴得很。
他想了想，把麥乳精倒進碗裡，衝了開水，拿筷子攪。結塊化不開，攪了半天還是一坨一坨的。他嚐了一口，甜的，但有點怪。
安安還在哭，嗓子都啞了。陸永強端著碗進去，拿小勺子舀了一點，吹了吹，湊到孩子嘴邊。
安安張嘴就吸，吸進去了，砸吧砸吧嘴，又哭了。
是不好喝？
陸永強又嚐了一口，確實不太好喝，有股說不清的味道。但孩子餓，哭著還是張嘴。他舀一勺喂一勺，餵了半碗，安安不哭了，眼皮開始打架，慢慢睡著了。
陸永強輕輕把他放回炕上，蓋好被子。孩子臉上還掛著淚，小嘴微微張著，睡得很沉。
他鬆了口氣，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
外頭天已經黑了。他點了煤油燈——電費貴，大哥在時也捨不得常開燈——昏黃的燈光把屋子照得影影綽綽。灶房裡冷鍋冷灶，他懶得做飯，啃了半個涼饅頭，就著涼水嚥下去。
吃完回到裡屋，坐在炕沿邊，不知道該乾什麼。
以前這時候，大哥會來跟他說話，問他在東市咋樣，工地上累不累，攢了多少錢。他會跟大哥說工地上的事，說工友，說包工頭，說城裡人咋過日子。大哥聽著，時不時插兩句嘴，說到半夜才睡。
現在冇人說話了。
他看著安安，孩子睡得很香，小胸脯一起一伏。他忽然想起大哥小時候帶他的事。那時候他才十歲，大哥十八。爹孃剛走那陣子，他天天哭，哭得睡不著覺。大哥就抱著他，在炕上坐一宿，跟他說：“彆怕，有哥在。”
現在輪到他了。
可他才二十四，自己都冇活明白，咋帶一個一歲的娃？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孩子是大哥的根，他得護著。
夜裡安安又醒了。
這回是哭醒的，哭得比白天還凶，嗓子都劈了。陸永強摸黑起來，點燈一看，孩子臉上紅通通的，一模腦門，滾燙。
發燒了。
他慌了，抱著孩子不知怎麼辦。想去找劉嬸，又怕吵著人家睡覺。想抱著去診所，天太黑，路太遠，孩子這樣咋出門？
他隻能抱著孩子晃，嘴裡胡亂鬨著：“安安不哭，安安乖，叔叔在這兒……”
孩子不理會，就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陸永強抱著他在屋裡走來走去，走了一遍又一遍。腿走酸了，胳膊走麻了，孩子還在哭。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自己也哭了。
眼淚掉下來，砸在安安臉上。孩子愣了一下，哭聲小了，瞪著眼睛看他。他趕緊抹了把臉，對孩子笑了一下：“冇事，叔叔冇事，安安不哭……”
可安安不哭了，他自己還在哭。
他抱著孩子坐下來，把頭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敢哭出聲，怕嚇著孩子。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煤油燈裡的油燒乾了，火苗跳了跳，滅了。屋裡一片漆黑，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
安安在他懷裡動了動，小手摸到他臉上，摸到濕漉漉的淚水，“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
陸永強深吸一口氣，把孩子抱緊。
“冇事。”他啞著嗓子說，不知道是對孩子說還是對自己說，“天亮了就好了。”
他抱著孩子，靠著牆，閉著眼睛等天亮。
安安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燒好像退了一點。窗外有雞叫了，一聲兩聲，遠遠近近。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月光淡下去，天亮了。
陸永強睜開眼睛。
安安還在睡，小臉上淚痕乾了，呼吸均勻。他輕輕把孩子放回炕上，蓋好被子。
站起來的時候，腿麻得站不穩，扶著牆才站住。他走到灶房，舀了瓢涼水，澆在臉上。水冰得人一激靈，腦子清醒了。
灶房裡空空的，米缸快見底了，麵袋子癟了，鹽罐子隻剩個底。奶粉冇有，麥乳精那罐也快見底了。
得想辦法。
他站在灶房裡，看著這些空蕩蕩的家當，心裡忽然平靜下來。
大哥冇了，嫂子冇了，日子還得過。這孩子，他還得養。
他回到裡屋，安安醒了，正瞪著眼睛看他。他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安安這次冇哭，小手抓著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走，叔叔給你弄吃的去。”
他抱著孩子，推開門。
外頭是大晴天，太陽剛升起來，照得雪地白得刺眼。遠處有炊煙升起，有人家在做飯。村口有孩子在放鞭炮，“劈裡啪啦”響了一陣。
臘月二十七了，再有三天就過年了。
陸永強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了看太陽，低頭對懷裡的安安說：
“過年了。今年就咱倆過。”
安安聽不懂，隻顧著攥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陸永強抱著他，往劉嬸家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深一腳淺一腳，一直伸向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