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麥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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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沈麥穗在剁豬食。
鍘刀一起一落,紅薯藤切成小段,綠汁水濺到圍裙上,洇成一片。手凍得通紅,指頭僵硬,握刀柄握得發白。但她冇停,一下一下,剁得很有節奏。
灶房裡的豬食鍋正冒著熱氣,一股泔水味飄出來。兩頭豬還餓著,在圈裡哼哼唧唧地叫。
麥穗今年十八,剁豬食剁了十年。
她爹媽去深市打工那年,她才十五。走的時候說,麥穗,你先在家,等我們在城裡站穩了腳,就來接你。弟妹小,得帶著,你大,懂事,在家照顧奶奶。
她就留下了。
三年了。信來過三封,頭一年兩封,第二年一封,第三年一封冇有。錢寄回來過,頭一年五百,第二年三百,第三年——一分冇有。
她冇怨過。爹媽在城裡不容易,她知道。等站穩了腳,就會來接她。
她一直等。
堂屋裡傳來說話聲。麥穗起初冇在意,奶奶經常跟人說話,東家長西家短,說一天都不累。但今天這說話聲有點不一樣,壓得低,鬼鬼祟祟的。
她停了鍘刀,側耳聽。
是個男人的聲音,聽不出來是誰。
“……三千塊,不少了。吳老歪家出的價,咱們這一片,冇有比這更高的。”
奶奶的聲音:“三千是三千,但吳老歪那人……五十多了吧?”
“五十二。咋啦?男人大點知道疼人。他婆娘死了兩年,家裡就剩他一個,有手藝,會木匠,一年掙不老少。麥穗過去,吃不了虧。”
“那倒是……”奶奶沉吟著,“可那丫頭,她爹媽不在,這事兒我做主,合適嗎?”
“咋不合適?你是她親奶奶!她爹媽在南方,一年到頭不回來,這閨女就是你拉扯大的。你做主,天經地義。”
麥穗握緊了鍘刀。
吳老歪。她見過。棺材鋪那個吳老歪,成天彎著腰,看人眼神黏糊糊的,像蛇吐信子。他婆娘怎麼死的?村裡人說是被他打的,生生病死冇人管。
她才十八。他五十二。
堂屋裡,那個男人還在說:“吳老歪說了,初六就要過門。到時候他派車來接,風風光光的。彩禮三千,先給一千定金,剩下的過門那天給齊。”
奶奶的聲音有些鬆動:“初六……冇幾天了啊。”
“冇幾天咋啦?嫁妝也不用多準備,幾床被子的事兒。吳老歪說了,他們家啥都有,不用帶。”
“那……”
“嬸子,你想想,三千塊啊!你家麥穗她爹媽三年也冇寄回來三千吧?這錢你拿著,往後日子好過多了。”
沉默了一會兒。
奶奶說:“行吧。你跟吳老歪說,初六就初六。定金啥時候送來?”
“今兒黑下就送來。我讓他親自來。”
“行。”
麥穗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握著鍘刀。
堂屋裡,那個男人起身往外走,經過灶房門口時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麥穗啊,剁豬食呢?”
麥穗冇吭聲。
那人訕訕地走了。
奶奶從堂屋出來,看見麥穗站在那兒,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很快又板起來:“愣著乾啥?豬食剁完了?鍋都要燒乾了!”
麥穗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奶奶瞪她一眼,轉身進屋了。
麥穗回到灶房,把剁好的紅薯藤倒進豬食鍋,拿木棍攪。熱氣撲在臉上,又濕又悶。她攪著攪著,手慢下來,最後停了。
三千塊。初六。過門。
她今年十八。她等爹媽等了三年。她還冇等到。
鍋裡的豬食咕嘟咕嘟冒泡,溢位來了,她也冇看見。
晚上,吳老歪來了。
麥穗在灶房吃飯,端著碗蹲在灶台邊上。堂屋的門開著,她看得見也聽得見。
吳老歪坐在堂屋正中間,穿著一件黑棉襖,袖口油光鋥亮。他手裡拿著個報紙包,放在桌上,往奶奶麵前推了推。
“嬸子,這是一千。剩下的,初六那天帶來。”
奶奶接過報紙包,開啟數了數,臉上笑開了花:“老歪,你是個實在人。”
吳老歪嘿嘿笑了兩聲,眼睛往灶房這邊瞟:“麥穗呢?”
奶奶喊:“麥穗,出來給你吳叔倒碗水!”
麥穗冇動。
奶奶又喊了一聲,聲音尖了:“聾了?出來!”
麥穗放下碗,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她冇進去,就站在門檻邊上,低著頭。
吳老歪的眼睛黏在她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麥穗穿著件舊花襖,洗得發白了,袖口磨破了,露著棉絮。但她站在那兒,腰板直,脖子長,黑油油的辮子搭在胸前。
“好,好。”吳老歪笑起來,露出幾顆黃牙,“嬸子,這閨女養得好。”
奶奶笑:“那可不,從小乾活,身體結實。”
吳老歪站起來,走到麥穗跟前。麥穗聞到一股煙味,還有股說不清的餿味。他伸手想摸她的臉,麥穗往後一退,退到門外。
吳老歪的手懸在半空,愣了一下,又笑了:“怕生。冇事,過門就好了。”
他轉身對奶奶說:“嬸子,那就說定了。初六,我來接人。”
奶奶點頭哈腰地送他出去。
麥穗站在院子裡,看著吳老歪的背影消失在黑夜裡。風颳過來,冷得刺骨,她冇動。
奶奶回來,看見她還站著,說:“進屋,站外頭喝風啊?”
麥穗冇動,看著她:“奶奶,我不嫁。”
奶奶愣了一下,隨即臉一沉:“你說啥?”
“我不嫁吳老歪。”
奶奶的臉黑下來,走過來,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麥穗的臉被打偏到一邊,火辣辣地疼。
“反了你了!”奶奶指著她鼻子罵,“你爹媽把你扔給我,三年了,一分錢冇寄回來幾回,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翅膀硬了,敢跟老孃犟?”
麥穗咬著嘴唇,不說話。
“吳老歪咋啦?有手藝,有錢,你過去吃香的喝辣的,比在這家裡受罪強!”奶奶越說越氣,“三千塊彩禮,你知道三千塊啥數不?夠給你弟娶媳婦了!你爹媽不管你,我管你,你還不知好歹!”
麥穗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冇掉下來。
“我不嫁。”
奶奶又要打,麥穗躲開了。奶奶追了兩步冇追上,站在院子裡喘氣,罵聲越來越大:“你個賠錢貨!養你這麼大,讓你嫁人是看得起你!你以為你是誰?黃花大閨女值幾個錢?過了這個村冇這個店,吳老歪不要你,你就等著嫁鰥夫去吧!”
麥穗跑進灶房,把門閂上。
奶奶在外頭罵了半天,罵累了,回屋睡了。
灶房裡黑漆漆的,隻有灶膛裡的火炭還亮著,一明一滅。麥穗靠著門站著,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一下。冇出聲。
灶膛裡的火炭漸漸暗下去,最後滅了。屋裡一片漆黑。
半夜,她爬起來,摸黑走到灶台邊。那裡放著把菜刀,白天剁豬食的那把。她握在手裡,刀把冰涼,刀刃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
她握著刀,坐在灶台邊,坐了很長時間。
雞叫頭遍的時候,她把刀放下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月亮快落下去了,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堂屋的燈早滅了,奶奶睡得像死豬。叔叔家的弟弟睡在奶奶屋裡,他才八歲,什麼都不懂。叔叔嬸嬸也去了隔壁市打工,但是比自己爹媽好點,至少這幾年來,每次過年都回來一次,而且他們也隻有弟弟這一個孩子,奶奶也比較疼男孩。
麥穗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輕輕開啟灶房的門,走進了夜色裡。
她要去哪兒,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待在這兒了。
月亮落下去了,天還黑著。一個瘦瘦的身影,沿著村道往前走,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身後,村裡的狗叫了幾聲,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