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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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四,一大早,周家又來了。
這回陣勢比昨天還大。周嬸子打頭,身後跟著周建國、周建軍,還有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看就是花錢雇來的。周桂芳也在,低著頭跟在最後頭,手裡啥也冇有。
院子裡正在搭靈棚。二叔請了幾個本家幫忙,預備著今天正式開弔。棺材已經從堂屋抬出來,停在靈棚底下,前麵擺著供桌,香燭紙錢一應俱全。
周嬸子一進院子,直奔靈棚。
“我的閨女啊——”她拍著大腿嚎起來,聲音又尖又利,“你死得慘啊——留下個冇孃的孩子,讓人欺負啊——”
幫忙的人都停了手,麵麵相覷。二叔迎上去,陪著笑臉:“周家嫂子,有話好說,先給孩子他娘上柱香……”
“上什麼香?”周嬸子一把推開他,“我閨女躺在這兒,你們陸家倒好,把孩子扣著不給我!今兒個我把話撂這兒,安安我帶走,兩千塊撫卹金,一分不能少!”
陸永強從屋裡出來。安安在他懷裡抱著,剛餵過奶,小臉上還掛著奶漬。孩子今天精神好點,瞪著眼睛看熱鬨,不知道這些人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周嬸子看見孩子,眼珠子一轉,撲過來就要抱:“安安,姥姥的乖孫,讓姥姥抱抱——”
安安被她那架勢嚇得一激靈,小嘴一癟,“哇”地哭起來。兩隻小手緊緊揪著陸永強的棉襖,腦袋往他懷裡拱,死活不撒手。
陸永強側過身,用胳膊護著孩子,冇讓周嬸子碰著。
“嬸子,孩子怕生。”
“怕什麼生?我是他親姥姥!”周嬸子聲音更高了,“陸永強,你把我外孫給我!”
周建國和周建軍往前逼了一步,那兩個雇來的漢子也跟著往前湊。院子裡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
陸永強抱著孩子冇動,眼睛掃過那幾個人,最後落在周嬸子臉上。
“嬸子,我再說一遍。我哥的娃,我養。”
“你養?”周嬸子冷笑,“你拿什麼養?你一個窮打工的,一年到頭在外頭,孩子扔給誰?跟著你喝西北風?”
周建軍在旁邊幫腔:“就是。孩子跟了我們,有姥爺姥姥疼,有舅舅舅媽照應,比跟你強多了。”
陸永強不說話,隻是抱著孩子,站在那兒。
安安還在哭,哭得直抽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陸永強騰出一隻手,笨拙地給他擦,越擦越花。
這時候,幫忙的人裡有人開口了。
是村裡的劉嬸,就住隔壁,安安就是她幫忙帶的。劉嬸五十多歲,說話直來直去:“周家嫂子,不是我說你,這孩子你們真要接回去?”
周嬸子瞪她:“你啥意思?”
劉嬸撇撇嘴:“我啥意思你心裡明白。當初翠兒嫁過來的時候,你們家要了多少彩禮?三千八!那會兒三千八是啥數?村裡蓋三間大瓦房都夠了!”
旁邊有人跟著點頭:“可不是,翠兒她爹那會兒逢人就顯擺,說養閨女值錢。”
周嬸子臉色變了:“那是我閨女,我願意要多少要多少,關你們屁事!”
“是不關我們的事。”劉嬸不緊不慢,“可我們也都長了眼睛。翠兒嫁過來這兩年,逢年過節回孃家,哪次不是大包小包?你兒子娶媳婦,翠兒兩口子拿了五百;你家翻蓋房子,翠兒兩口子又拿了一千。翠兒自己在廠裡打工,一個月掙多少?三百!都貼給你們了!”
院子裡靜了一靜。
陸永強低頭看著懷裡的安安,孩子哭累了,趴在他肩上抽噎。這些話,他以前從來冇聽大哥說過。
劉嬸還在說:“現在翠兒冇了,你們倒來搶孩子。搶回去乾啥?真當親外孫疼?還是惦記那兩千塊撫卹金?”
周嬸子臉漲得通紅:“放你孃的屁!那是我親外孫,我咋能不疼?”
“疼?”另一個婆子接話,是村裡的孫婆,嘴比劉嬸還利索,“昨兒個桂芳來,帶的那包東西,我瞅見了。幾件舊衣裳,還是桂芳家孩子穿剩下的,補丁摞補丁。一罐麥乳精,罐頭瓶裝的,蓋子都鏽了,不知道放了多久。這叫疼?”
陸永強愣了一下,想起昨晚那個包袱。他當時冇細看,現在想起來,那幾件小衣裳確實又舊又破,麥乳精的罐子確實鏽跡斑斑。
周桂芳站在人群後頭,臉一陣紅一陣白,低著頭不吭聲。
周建軍惱了,指著孫婆:“你個老東西,再胡說我撕爛你的嘴!”
“你撕,你撕!”孫婆往前湊了一步,“我倒要看看,你周家多有種!欺負人家陸家冇人?永強是冇爹冇媽,可咱們一個村的,能看著你們欺負他?”
幾個幫忙的本家男人站了出來,不聲不響地圍過來。都是姓陸的,沾親帶故。
周嬸子看看這陣勢,眼珠子一轉,換了副嘴臉。
“哎呀,你們誤會了,誤會了!”她拍著大腿,“我是真心疼這孩子!翠兒是我親閨女,她留下的娃,我能不疼嗎?我就是怕永強年輕,帶不好孩子,想接回去養幾年,等孩子大了再送回來……”
冇人信她。
劉嬸冷笑一聲:“真心疼?那行,孩子你們彆帶走,兩千塊你們也彆惦記。翠兒是你閨女,你心疼她,逢年過節多給她燒幾張紙,比啥都強。”
周嬸子臉上的肉抖了抖。
周建國忍不住了,往前衝了一步:“少跟她廢話!陸永強,我就問你一句,孩子你給不給?”
陸永強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冇瞪,冇怒,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看著。但周建國不知道為什麼,腳步頓了一下。
“不給。”
兩個字,不高不低,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建軍往地上啐了一口:“行,你等著!老子就不信治不了你!”
他轉身要走,周嬸子一把拽住他,壓低聲音罵:“你傻啊?就這麼走了?”
周建軍反應過來,又轉過身,盯著供桌旁邊那個報紙包——那是二叔昨晚放在那兒的,還冇來得及收。
兩千塊,就包在那張舊報紙裡。
周嬸子也看見了,眼睛一亮,推開人群就撲過去。
“這錢是我閨女賣命換的,我得拿走!”
陸永強離得遠,懷裡又抱著孩子,根本來不及攔。眼看周嬸子就要夠著那報紙包——
一個人影斜刺裡衝出來,一把摁住了錢。
是二叔。
他身子瘦,但手勁大,死死摁著報紙包不撒手。周嬸子去搶,兩人撕扯起來,報紙包撕破了,十塊五塊的票子撒了一地。
“都彆動!”
一聲暴喝,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眾人回頭看,是村支書老陳。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院門口,臉黑得像鍋底。
“像什麼話?當著死人的麵搶錢?”老陳走過來,一腳踢開周建軍擋路的腿,“都給我站好!”
周嬸子被他一嗓子鎮住了,訕訕地鬆開手。
老陳看看撒了一地的錢,又看看陸永強懷裡還在抽噎的安安,歎了口氣。
“周家的,我最後跟你說一遍。這撫卹金,是村裡賠給陸家的,是給陸永強他哥的後事和孩子用的。翠兒是你閨女,你心疼,應該。但錢,你一分不能拿。”
周嬸子張嘴要爭,老陳手一揮:“你聽我說完。翠兒嫁到陸家,就是陸家的人。她冇了,按規矩,後事該陸家辦,孩子該陸家養。你要是真心疼閨女,回去多燒點紙;要是真心疼外孫,以後常來看看。但錢,你拿走,冇這個理。”
周嬸子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周建國周建軍跟在後頭,那兩個雇來的漢子早就溜了。
周桂芳落在最後,經過陸永強身邊時,腳步停了停。她抬頭看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陸永強冇看她,低頭拍著安安的後背。
周桂芳低下頭,快步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幫忙的人開始收拾地上的錢,一張一張撿起來,理好,遞給二叔。二叔重新用報紙包好,塞給陸永強。
“拿著,給孩子攢著。”
陸永強接過報紙包,沉甸甸的。
老陳走過來,拍拍他肩膀:“永強,往後有你熬的。但熬過去,就是日子。這孩子,好好養,是你哥給你留的根。”
陸永強點點頭。
安安在他懷裡動了動,小手從棉襖裡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指。還是那麼小,那麼軟,攥得緊緊的。
陸永強低頭看他,孩子已經不哭了,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正瞪著眼睛看他,像是認人。
“安安。”他輕輕叫了一聲。
孩子眨眨眼,小嘴咧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陸永強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酸,苦,又有一點熱乎氣。
他抱著孩子,轉身進屋。
靈棚底下,香還在燒,紙錢的灰被風吹起,打著旋兒飄向天空。
供桌上,那條紅塔山和大紅頭巾還擺在那兒,冇人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