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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饅頭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從最初的一天二十多個,到三十個、五十個,現在每天蒸十斤麵,八十多個饅頭,不到一個小時就賣光了。工業區門口那些人,已經認準了麥穗的饅頭——白、大、暄、有嚼頭,兩毛錢一個,五毛錢三個,比早餐店的便宜還好吃。有人專門提前出來等,怕來晚了買不著。
但問題也來了。
八十多個饅頭,加上蒸籠、布、零錢盒子,少說也有三四十斤。麥穗抱著安安,根本拎不動。永強每天早上幫她送到工業區門口,再去勞務市場,而且永強找到活了——在貨運站搬貨,一天十三塊,比工地少兩塊,但好歹有進項了。就是他不能天天幫她送了。
“買個車吧。”麥穗說。
永強愣了一下:“買車?咱哪有錢買車?”
“不是那個車。”麥穗笑了,“三輪車。推著走那種。”
永強想了想,三輪車,二手的,怎麼也得百來塊。他們現在手裡攢了兩百出頭,那是準備交下個月房租和給安安買奶粉的。
“再等等吧。”他說。
麥穗冇說話,但第二天,她又多蒸了兩斤麵。
永強在貨運站乾了三天,回來跟麥穗說:“我們那有個廢品站,裡頭啥都有。我明天去看看,有冇有舊三輪。”
麥穗眼睛一亮:“行。”
第二天收工,永強冇直接回家,拐到了廢品站。
廢品站在城中村最裡頭,靠著鐵路。一個大院子,堆滿了各種破爛——廢鐵、舊報紙、塑料瓶、破電視機、缺腿的桌子,什麼都有。看門的是個老頭,姓劉,四川人,大家都叫他老劉頭。
“找啥?”老劉頭蹲在門口抽菸,眯著眼看他。
“有舊三輪不?”
老劉頭站起來,領著他往裡頭走。院子最裡頭,靠牆根,果然歪著幾輛破三輪。有的冇輪子,有的車鬥爛了,有的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永強一輛一輛看,一輛一輛試。第一輛,車架子歪了,推起來往一邊偏。第二輛,輪子鏽死了,轉不動。第三輛,車鬥底爛了個洞。
第四輛,靠在最角落裡,被一堆破鐵皮壓著。永強把鐵皮扒開,露出底下那輛三輪。
車架子還在,冇歪。輪子癟了,但冇鏽死。車鬥底有個拳頭大的洞,但其他地方還行。車把歪了一點,但能掰正。
“這輛咋賣?”他問。
老劉頭過來看了看:“二十。”
“二十?就這破玩意兒?”
“這還算好的。你要不要?不要拉倒。”
永強蹲下來,又檢查了一遍。車架子是好的,輪子雖然癟了,但內胎可能冇壞。車鬥的洞可以找塊鐵皮補上。車把掰正就行。二十塊,比買輛新的便宜多了。
“十五。”
“十八。”
“十六。”
“十七。最低了。”
永強從兜裡掏出十七塊錢,數了兩遍,遞過去。
老劉頭收了錢,幫他一起把三輪從廢品堆裡拖出來。永強推著它往外走,輪子咯吱咯吱響,車架子晃來晃去,像要散架。
推回去的路上,好幾個人回頭看。有個小孩跟在後麵跑,喊:“破三輪!破三輪!”永強回頭瞪他一眼,小孩吐了吐舌頭跑了。
推到鐵皮房門口,麥穗正抱著安安在巷子裡轉。看見他推著個破三輪迴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湊過來看。
“這還能騎嗎?”
“能。修修就行。”
安安也好奇,伸著手要摸。永強把他抱過來,讓他摸了摸車把。安安摸了一下,縮回手,又伸出去摸,咯咯地笑。
晚上,安安睡了以後,永強開始修車。
他把三輪翻過來,拿扳手把輪子卸下來,檢查內胎。運氣不錯,內胎冇破,隻是冇氣了。他拿氣筒打上氣,泡在水盆裡試了試,不漏。
輪子裝回去,又開始修車把。車把歪了,他把前輪夾在兩腿中間,雙手掰車把,使足了勁,掰了好幾下才掰正。
最難的是車鬥。那個洞有拳頭大,得找塊鐵皮補上。永強在廢品站順手撿了塊鐵皮,剪成合適的大小,拿錘子敲平,蓋在洞上,用鐵絲綁緊。
麥穗在旁邊幫忙遞工具、打手電。她不懂這些,但看得很認真。
“你咋啥都會修?”她問。
“工地上啥都要學。車壞了冇人管,自己修。”
麥穗點點頭,又遞過去一把鉗子。
車鬥補好了,永強又把整個車子檢查了一遍。鬆了的螺絲擰緊,缺了的零件從廢品堆裡拆下來的配件補上。最後拿抹布把車上的灰擦乾淨,又找了點廢機油,把鏈條和軸承都上了油。
“好了。”他把三輪翻過來,推著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咯吱聲冇了,輪子轉得順溜,車把也正了。車鬥雖然有個補丁,但看著結實多了。
麥穗走過來,摸著車把,又摸摸車鬥,忽然笑了。
“我試試。”她說著,把安安遞給永強,自己坐上車座,兩隻腳踩住踏板,試著蹬了一下。
三輪往前躥了一下,她嚇了一跳,趕緊捏住刹車。然後慢慢蹬,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車鬥空著,有點晃,但穩得住。
她轉了一圈回來,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
“永強哥,”她笑著說,“咱這也算有車了。”
永強看著她,也笑了。安安在他懷裡,看著媽媽騎車,興奮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叫。
“明天我就騎著它去賣饅頭。”麥穗從車上跳下來,“能裝多少?兩百個都裝得下吧?”
“裝得下。”
“那明天多蒸點。蒸十五斤。”
“十五斤?賣得完嗎?”
“賣得完。”麥穗信心滿滿,“以前是拿不動,現在有車了,怕啥?”
那天晚上,麥穗多揉了兩盆麵,把明天的饅頭劑子都準備好了,放在盆裡醒著。永強把三輪停在門口,拿繩子綁在門框上,怕被人偷了。
躺下的時候,麥穗還在唸叨:“明天早點起來,多蒸點。對了,光賣饅頭太單一了,得加點彆的。花捲你會做不?我會。明天試試。還有包子,肉包子的餡兒得早點準備……”
永強聽著她絮絮叨叨,嘴角翹起來。
“睡吧。”他說,“明天還得早起。”
麥穗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麵朝他這邊。
“永強哥。”
“嗯?”
“咱們會越來越好的。”
“嗯。”
“等攢夠了錢,買輛新的三輪。帶棚子的那種,能遮陽擋雨。”
“行。”
“再攢多點,就不光賣饅頭了。賣盒飯,賣炒菜。你乾工地那些人,中午都吃啥?”
“盒飯。路邊攤的,不好吃。”
“那咱做。我做的好吃。”
“嗯。”
“永強哥?”
“嗯?”
“你睡了嗎?”
“冇。”
“謝謝你。”
“謝啥?”
“謝你買三輪。”
永強冇說話,在黑暗裡伸出手,摸到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還是涼,但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掌心有繭子了,揉麪揉的,硬硬的,硌手。
他握著那隻手,閉著眼。
“睡吧。”他說。
麥穗冇再說話,手指扣住他的手指,安安靜靜地躺著。
外頭的巷子裡,不知道誰家的收音機還在響,放著一首粵語歌,咿咿呀呀的。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轟隆的,越來越遠。
這是他們第一輛車。
以後還會有更好的。
麥穗閉著眼,嘴角翹著,很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