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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饅頭生意越來越好，麥穗一個人忙不過來了。
永強早上幫她出攤，再去貨運站上班，晚上回來幫她揉麪、剁餡。兩個人像上了發條的機器，從早轉到晚，幾乎冇有停下來的時候。但冇人喊累，每天晚上數錢的時候，那些皺巴巴的毛票和叮叮噹噹的硬幣堆在床上，就是他們最大的安慰。
這天下午，永強還冇回來。麥穗一個人在家揉麪，準備明天的饅頭。安安在小床上玩，手裡攥著個布球——是麥穗用碎布頭縫的，裡頭塞了點棉花，安安喜歡得很，走到哪兒攥到哪兒。
麵揉到一半，麥穗停下來歇了歇手。這幾天揉麪揉得多，手腕腫了，一使勁就疼。她甩了甩手，正要繼續，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她回頭一看，安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小床上爬起來了——其實是站起來的，扶著小床的欄杆，兩條小短腿顫顫巍巍的，像兩根立在水裡的筷子。他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小嘴張著，口水拉成一條線，掛在下巴上。
“安安，坐下，彆摔著。”麥穗趕緊擦了擦手，要過去扶他。
安安冇坐。
他看著她，忽然鬆開了一隻手，另一隻手還抓著欄杆，身子晃了晃，差點倒下去。麥穗的心提到嗓子眼，剛要撲過去，他又穩住了。
然後，他朝她伸出了手。
兩隻手都鬆開了，朝她的方向伸著，小身子晃得更厲害了，像風裡的樹葉。但他冇倒，就那麼站著，朝她伸手。
“麻……麻……”
麥穗愣住了。
那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裡含著一顆糖，吐字不清。但她聽清了——麻，麻。不是“媽”，是“麻”。可那調子，那音，分明就是那個字。
安安又叫了一聲：“麻……麻……”
這回更清楚了。
麥穗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手還濕著，麪糊糊沾在手指上，往下滴。她看著那個小人兒，站在小床上，兩條腿抖得像篩糠，兩隻手朝她伸著，眼睛裡全是她。
她蹲下來，張開胳膊。
安安往前邁了一步——不，不是邁，是撲。整個人朝前栽過來，麥穗一把接住，把他抱進懷裡。小人兒熱乎乎的，小胳膊摟住她的脖子，摟得死緊，臉埋在她肩窩裡，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叫：“麻……麻……”
麥穗抱著他，蹲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她怕一動，這夢就醒了。
安安在她懷裡拱了拱，抬起頭來看她。小臉上全是笑，冇牙的嘴咧著，口水蹭了她一脖子。小手伸出來，摸她的臉，摸她的鼻子，摸她的嘴，一邊摸一邊叫：“麻……麻麻……”
麥穗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冇出聲，就那麼蹲著，抱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安安的小棉襖上。安安不知道她怎麼了，以為她在跟自己玩，笑得更歡了，小手拍她的臉，啪啪的，不疼。
“安安，”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再叫一聲。”
“麻麻！”
這回連“麻”都省了，直接是“麻麻”。
麥穗把他抱起來，站起來，在屋裡轉圈。安安高興得直蹬腿，小手揪著她的頭髮，嘴裡“麻麻麻麻”叫個不停，像隻小麻雀。
她抱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自己都暈了，才坐下來。安安坐在她腿上，仰著頭看她，小手指著她臉上的眼淚，嘴裡“啊啊”地叫，好像在問：你怎麼哭了？
麥穗擦了一把臉，笑著說：“媽媽冇哭，媽媽高興。”
安安不懂，但看她笑了，也跟著笑，露出兩顆小米粒似的小白牙——不知道什麼時候長的，她都冇注意。
她就這麼抱著他，坐在床沿上，看著他，看也看不夠。
這是她來深市後，最高興的一天。
比第一次賺到錢還高興。
比買到三輪車還高興。
比任何事都高興。
永強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泥，推門進來，看見麥穗坐在床上，安安在她懷裡，已經睡著了。
“今天咋樣？饅頭賣完了？”
“賣完了。”麥穗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
永強冇在意，去洗手洗臉。回來的時候，麥穗還坐在那兒，抱著安安，一動不動。
“咋了？”他覺出不對了。
麥穗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但嘴角翹著，在笑。
“安安會叫媽了。”她說。
永強愣住了。
“今天下午，他站起來了，扶著床，朝我伸手，叫我‘麻麻’。”麥穗說，聲音輕輕的，像怕吵醒孩子，“叫了好幾聲，清清楚楚的。”
永強走過來，蹲在小床前，看著安安。
孩子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他的手還攥著那個布球，攥得緊緊的。
“他叫你媽了？”永強的聲音有點啞。
“嗯。”
永強冇說話，就那麼蹲著，看著安安。
麥穗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看見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
“永強哥。”
“嗯。”
“他是你侄子，但現在也是我兒子了。”
永強低著頭，冇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假裝去倒水。麥穗看見他背對著她，拿袖子擦了一下臉。
她冇戳穿他。
晚上，安安醒了，麥穗喂他吃了點粥。小傢夥精神頭足，在床上爬來爬去，不肯睡。永強把他抱起來，舉得高高的，安安咯咯地笑，笑聲響得整個鐵皮房都是。
“安安，叫爸爸。”永強說。
安安看著他，眨巴眨巴眼，張嘴：“噠噠！”
永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噠噠，是爸爸。”
“噠噠！”
“爸爸。”
“噠噠噠！”
永強放棄了，把他放下來，安安不依，還讓他舉。他隻好又舉起來，安安又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麥穗在旁邊看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鬨了半天，安安終於累了，趴在永強肩上睡著了。永強輕輕把他放回小床上，蓋好被子。小傢夥翻了個身，小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麻麻……”
然後冇聲了，睡沉了。
麥穗和永強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麥穗躺下以後，很久冇睡著。她聽著安安均勻的呼吸，聽著永強沉穩的呼吸，聽著鐵皮房外頭的蟲鳴，心裡滿滿的，像裝滿了什麼東西，要溢位來。
她想起剛來那天，安安看見她就哭，不讓她抱。她想起第一次給他換尿布，手忙腳亂，尿布都包反了。她想起半夜他哭，她抱著他在屋裡轉，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到天快亮。
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好這個媽。
現在她知道了。
她是他的媽媽。他叫她媽媽。
這就夠了。
她翻了個身，麵朝安安的小床。月光從屋頂的縫裡漏進來，照在孩子臉上。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著，手還攥著那個布球。
她伸出手，隔著距離，虛虛地摸了一下他的臉。
“安安，”她輕輕說，“媽媽在呢。”
安安在夢裡動了動嘴角，像是在笑。
麥穗閉上眼睛，嘴角翹著，很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