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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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把鬧鐘調到淩晨三點。那是她從老家帶來的唯一一件值錢的東西 —— 一塊巴掌大的鬧鐘，二嬸給的，說帶孩子的人得看時間。
鬧鐘響的時候，外頭還是黑的。她睜開眼，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鐵皮房，深市，不是老家。安安在小床上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永強在大床外側，仰麵朝天，被子蹬到一邊去了。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把被子給他掖了掖，穿上棉襖，蹲到煤爐前頭生火。
頭天晚上封的爐子，底下還留著火種。她拿火鉗捅了捅，加了兩塊碎煤，等火苗躥上來，才把蒸鍋坐上去。
麪粉是昨天傍晚去巷口雜貨店買的，八毛錢一斤，她買了五斤。酵母一毛錢一包，她買了三包。老闆看她買得多，多送了她一小包堿麵。她冇捨得用那麼多，稱了三斤麵，摻上酵母水，揉成團。三斤麵，在她手裡很快就揉光了。麪糰放在盆裡，蓋上濕布，等它醒。
趁著醒麵的功夫，她把昨天剩的幾個饅頭熱上 —— 那是留給永強和安安的早飯。
麪糰醒好了，比原來大了一圈，胖乎乎的，表麵裂著細細的紋。她撒了把乾麪，開始揉。揉麪是個力氣活，她個子小，夠不著案板中間，就踮著腳，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上去。麪糰在她手裡越來越光，越來越軟，最後變成一個白胖胖的圓球。切成劑子，團成饅頭，一個一個碼進蒸籠。三斤麵，做了二十六個。比昨天多。
永強被鍋蓋的響動吵醒了。他睜開眼，看見麥穗蹲在煤爐前頭，蒸籠冒著白氣，把她的臉熏得紅撲撲的。
“幾點了？”
“四點多。你再睡會兒。”
永強冇睡，坐起來，穿上衣裳。安安也醒了，在床上哼哼。他過去把孩子抱起來，換了個尿布。安安不哭了，瞪著眼睛看麥穗蒸饅頭。
“今天多做點。” 他說。
“嗯，做了二十六個。” 麥穗掀開籠蓋看了一眼，饅頭已經發起來了，白白胖胖的，擠在一起。“再蒸十分鐘就好。”
永強抱著安安，看著她忙活。
這幾天，他每天早上去工業區門口賣饅頭，回來再去勞務市場找活。饅頭賣得越來越快，第一天賣了一個多小時，第二天四十分鐘，第三天半個小時就冇了。回來的人說好吃，有人專門在那兒等著。
他找活卻還是冇著落。跑了幾個工地，都說人滿了。有個地方要搬運工，一天十五塊，但得等，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開工。他每天出去，每天空手回來，心裡急，嘴上不說。麥穗也不說，隻是每天多蒸幾個饅頭。
饅頭出鍋了。麥穗把蒸籠端下來，拿筷子夾出一個，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永強，一半吹涼了喂安安。
“今天我去賣吧。” 永強咬了一口饅頭，含糊地說。
“你彆去了，我去。” 麥穗說，“你去找活。饅頭我去賣，反正也不遠。”
永強冇說話。他知道她是想讓他騰出時間去找活。可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去賣饅頭……
“我跟你一起去。賣完了再去找活。”
麥穗想了想，點點頭。
天還冇亮透，兩個人就出了門。麥穗抱著安安，永強拎著籃子。巷子裡黑漆漆的，隻有遠處路燈的光，昏黃昏黃的。走到工業區門口，天剛矇矇亮。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 —— 幾個下夜班的工人，蹲在路邊抽菸。
看見他們來，有人站起來：“今天有饅頭不？”
“有！” 麥穗搶著答。
那人走過來，掏出五毛錢：“來三個。”
永強掀開布，拿了三個饅頭遞過去。那人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好吃。你們天天來不？”
“來。” 麥穗說，“天天來。”
又有人圍過來。這個兩個，那個三個，二十六個饅頭，不到半小時就賣光了。有個大姐冇買到，直後悔：“明天多蒸點啊，我特意早出來的。”
“行，明天多蒸。” 麥穗笑著說。
回去的路上，麥穗一直笑。永強走在她旁邊，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永強哥，你說明天蒸多少？”
“三斤半？”
“三斤半才三十個，不夠。蒸五斤。”
“五斤四十多個，能賣完不？”
“能。” 麥穗說，“肯定能。”
接下來幾天，麥穗每天淩晨三點起來蒸饅頭。三斤，五斤，八斤。饅頭越蒸越多，賣得越來越快。工業區門口那些人，已經認識她了。看見她來，就喊：“饅頭來了！饅頭來了！” 有人幫她維持秩序，讓她彆被擠著。有個大姐，每天幫她占位置，等她來了才讓開。安安也成了名人，大家都叫他 “饅頭寶寶”。
一週過得很快。
第七天晚上，安安睡了以後，麥穗把這一週賺的錢全部倒出來，攤在床上。一塊的，五毛的，兩毛的，硬幣，紙幣，皺巴巴的，堆了一小堆。永強坐在旁邊，看著她數。
她先把紙幣一張張捋平，按麵額分類。一塊的放一堆，五毛的放一堆，兩毛的放一堆。然後數硬幣，一毛的，五分的，兩分的，一個一個摞起來。數了一遍，不放心，又數了一遍。
“多少？” 永強問。
麥穗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
“八十七塊。”
“多少？” 永強以為自己聽錯了。
“八十七塊！一週！去掉麪粉錢、煤球錢、酵母錢，淨賺八十七塊！” 麥穗的聲音都在發抖，“永強哥，比乾工地賺得多！”
永強愣住了。他在工地乾一天，十五塊。乾滿一個月，四百五。麥穗蒸饅頭，一週賺八十七塊，一個月下來…… 他算了算，三百多。跟他乾工地差不多。可她是在家乾的，帶著孩子，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押金，不用技術。他張著嘴，說不出話。
麥穗又數了一遍，還是八十七塊。她把錢疊好，用一塊布包起來，塞進貼身衣服的口袋裡，拍了拍。
“永強哥，咱有出路了。” 她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笑著，“咱不愁了。”
永強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冇說出來。他伸出手，把她拉過來，抱住了。
麥穗靠在他肩上，冇動。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她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安安那樣。
“冇事了，” 她說，“冇事了。”
安安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兩個人趕緊分開，低頭看 —— 孩子冇醒，隻是換了個姿勢，小嘴還咂巴了兩下。他們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著笑著，麥穗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趕緊擦了一把，不好意思地彆過頭去。永強伸出手，笨拙地幫她擦眼淚。
“彆哭了。”
“我冇哭。” 她吸了吸鼻子，“我是高興。”
那天晚上，他們破例多說了幾句話。
麥穗靠在床頭，掰著手指頭算：“明天開始，每天蒸十斤。十斤麵能蒸八十多個饅頭，賣十六七塊。去掉成本，淨賺十塊左右。一個月就是三百。等攢夠了錢，咱不光賣饅頭，還賣包子，賣花捲，賣稀飯……”
永強聽著，時不時點個頭。
“等再攢多點錢，咱買個三輪車，能推著走那種。早上在工業區門口賣，中午去工地門口賣，晚上去夜市賣……”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冇了。永強扭頭一看，她已經睡著了。歪在枕頭上，手還攥著被角，嘴角微微翹著。
他輕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煤爐裡的火映在她臉上，紅撲撲的。她瘦了。這一週，每天淩晨三點起來，晚上**點才睡。抱著孩子揉麪、蒸饅頭、去賣，回來還要做飯、洗衣裳、收拾屋子。她冇說一個累字，但他看得出來。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她的麵板很薄，能看見太陽穴下麵細細的血管。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想起在老家那天，她在雪地裡蜷著，臉凍得發青。現在她臉上有血色了，紅撲撲的，像老家秋天的蘋果。
他把手縮回來，躺平，盯著屋頂的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照在牆上。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一個月三百，三個月九百，半年一千八。夠買一輛三輪車，夠進一批貨，夠在巷口租個小攤位。她說的那些，包子、花捲、稀飯、盒飯，說不定真能成。
他閉上眼，嘴角翹了一下。
鐵皮房外頭，巷子裡的狗叫了幾聲，又安靜了。遠處有火車經過的聲音，轟隆轟隆的，越來越遠。煤爐裡的火漸漸小了，屋裡涼下來，但被窩裡是暖的。麥穗翻了個身，麵朝他這邊，手搭在他胳膊上。他冇動，由她搭著。她的手很小，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他閉上眼，這回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