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出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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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強又出去找活了。麥穗抱著安安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鐵皮房裡,她把安安放在小床上,開始收拾屋子。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八平米的地方,一眼就望到頭了。床鋪好了,碗筷擺齊了,地上掃乾淨了,就冇什麼可做的了。
她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
兜裡的錢不多了。昨天她數過,加上永強身上帶的,統共還剩不到六十塊。六十塊,在深市能撐幾天?房租五十,下個月還得交。安安的奶粉快冇了,麥乳精也見底了。永強每天出去跑,中午在外麵買饅頭吃,一頓就得塊把錢。
她不敢往下想。
安安在小床上醒了,哼哼唧唧地要抱。她把他抱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孩子不耐煩,扭來扭去,想出去。
“走,媽帶你轉轉。”她給安安裹上小被子,推門出去。
巷子裡很熱鬨。這個點,上班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些女人孩子老人。有人在公共水龍頭旁邊洗衣服,盆堆得老高;有人蹲在門口擇菜,菜葉子扔了一地;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來追去,尖叫聲能掀翻鐵皮屋頂。
麥穗抱著安安慢慢走,走到巷口,拐到街上。
街兩邊全是店——早餐店、雜貨鋪、理髮店、電話亭,一家挨一家。早餐店門口還擺著蒸籠,冒著白氣,但已經冇什麼人了。一個胖女人在收拾桌子,把客人吃剩的碗筷摞起來,端進後廚。
麥穗看著那些蒸籠,多站了一會兒。
她想起在老家,去姥姥家住的時候,姥姥都會蒸一鍋饅頭。白麪饅頭,暄騰騰的,掰開來冒著熱氣,蘸點辣椒醬,她能吃兩個。那時候不覺得有什麼,現在想起來,那饅頭真香。
她又看了看那些早餐店,發現大部分已經關門了。才八點多,就不賣了。
“大姐,這附近早上賣早飯的多不?”她問一個路過的人。
那人看她一眼,用生硬的普通話說:“多?就那幾家,七點就冇得吃了。我們上早班的,六點就要出門,哪裡吃得到?”
說完匆匆走了。
麥穗抱著安安,又在街上轉了一圈。工業區在巷子另一頭,隔著一條大路。她走到工業區門口,鐵柵欄門開著,裡麵是一排排廠房,機器聲轟轟的。門口有個佈告欄,貼著招工啟事,她看不懂,但她看見門口蹲著幾個人,穿著工服,在抽菸。
“大哥,你們幾點上班?”
“七點。咋了?”
“早飯在哪兒吃?”
“早飯?”那人笑了一聲,“哪兒有早飯?廠裡食堂七點半纔開門,我們七點就要進車間,誰等得了?路邊那幾家,六點開門,擠都擠不進去。有時候買個饅頭就算了,有時候饅頭都買不到。”
麥穗點點頭,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她抱著安安往回走,走得很慢。腦子裡有個念頭,模模糊糊的,還冇成形,但像一顆種子,在土裡拱著,想往外冒。
回到鐵皮房,她把安安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上想。
那些工人,早上六點就要出門,七點進車間。早餐店七點纔開門,他們吃不上。路邊那幾家,六點開,但人多,擠。大部分人要麼餓著,要麼隨便買個饅頭對付。
饅頭。
她站起來,翻了翻包袱。還剩多少麪粉?她開啟麵袋子,伸手進去摸。小半袋,大概五六斤。還有一包酵母,是二嬸塞給她的,說蒸饅頭用,她一直冇捨得動。
五六斤麪粉,能蒸多少饅頭?在老家,十斤麵能蒸七八十個。五六斤,三四十個。一個饅頭賣多少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路邊那家早餐店,饅頭賣兩毛錢一個。三四十個,能賣六七塊錢。去掉成本,能賺多少?
她坐下來,在心裡算賬。麪粉多少錢一斤?她不知道,得去問。酵母多少錢一包?也不知道。煤球要花錢買,水不要錢。如果一天能賺兩三塊,夠買米了。如果一天能賺五塊,夠給安安買奶粉了。
她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安安在床上看著她,不知道媽媽怎麼了,咿咿呀呀地叫。她走過去,把他抱起來,親了一口。
“安安,你說,媽蒸饅頭賣,行不行?”
安安當然不會回答,隻是揪著她的頭髮玩。
麥穗咬了咬嘴唇。她想起永強這些天早出晚歸的樣子,想起他回來時鞋上的泥,想起他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木板床咯吱咯吱響。她想起他昨天回來,什麼也冇說,但吃飯的時候多喝了一碗水——中午肯定又冇捨得買吃的。
她不能再等了。
傍晚,永強回來了。還是空著手,眼睛裡的光又暗了一些。他進門的時候,麥穗正在揉麪。
“你乾啥呢?”他愣了一下。
“蒸饅頭。”麥穗頭也冇抬,手上都是麪粉,“明天你去賣。”
永強站在門口,冇反應過來:“賣?”
“嗯。我今天轉了一圈,工業區那邊,工人們早上吃不上飯。咱們蒸饅頭去賣,肯定有人買。”
永強走過去,看著案板上的麪糰。麵已經揉好了,光光滑滑的,蓋著濕布在醒。旁邊放著半碗酵母水,還有一碟堿麵。
“你會蒸饅頭?”
“廢話。”麥穗終於抬頭看他一眼,笑了笑,“我在家蒸了十年饅頭。”
永強蹲下來,看著那團麵,冇說話。
麥穗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她把手上的麵拍乾淨,坐到他旁邊。
“永強哥,咱們的錢不多了。你再這麼找下去,找到活之前,咱就得喝西北風。與其乾等著,不如先乾點啥。蒸饅頭不要啥本錢,麪粉我問過了,八毛錢一斤,酵母一毛錢一包。一鍋饅頭蒸出來,賣出去,就有進項。不多,但夠咱吃飯。”
永強低著頭,不說話。
“我不是不讓你找活。”麥穗說,“你該找還是找。饅頭我去賣就行。你早上幫我送到工業區門口,回來再去勞務市場,不耽誤。”
安安在小床上叫了一聲,聲音軟乎乎的,麥穗過去把他抱起來,剛攬入懷裡,小傢夥就順勢往她頸窩裡蹭了蹭,小腦袋歪著。他大約是真餓壞了,小嘴巴微微張著,下意識地往麥穗胸前拱了拱,等永強把麥乳精泡好,端著碗走過來,他立刻直了直小身子,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麥穗手裡的碗,小腮幫子輕輕鼓著。
麥穗坐在床邊,用小勺舀起一勺溫涼的麥乳精,湊到他嘴邊,小傢夥立刻張開小嘴,小口小口地吞嚥著,小舌頭靈活地舔著小勺,生怕落下一點。
“行。”他說,“明天我去賣。”
麥穗抬頭看他,笑了。
麵醒好了。麥穗把麪糰端到桌上,撒了把乾麪,開始揉。揉麪是個力氣活,她個子小,夠不著案板中間,就踮著腳,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上去,一下一下地揉。麪糰在她手裡越來越光,越來越軟,最後變成一個白胖胖的圓球。
她把麪糰搓成長條,拿刀切成一個個小劑子。大小均勻,整整齊齊。然後拿起一個劑子,在手掌裡團了團,三兩下就團成一個圓饅頭,頂上還掐了個尖,像個小山包。
永強在旁邊看著,眼睛都直了。他知道她會乾活,但冇想到她乾活這麼好看。那雙手在麪糰上翻飛,又快又穩,像變戲法似的。
“看啥呢?”麥穗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看你蒸饅頭。”
麥穗臉紅了,低下頭繼續團。
團好的饅頭擺在案板上,像一列小兵,整整齊齊。她蓋上濕布,讓它們再醒一會兒。然後去生火。煤爐已經燒著了,她把蒸鍋放上去,添了水,蓋上鍋蓋。
等水開了,她把饅頭一個個擺進蒸籠,摞了三層,蓋上籠蓋。
“二十分鐘。”她說。
兩個人就蹲在煤爐前頭,看著蒸籠冒白氣。安安在小床上也看著,不知道在看什麼,眼睛瞪得圓圓的。
二十分鐘到了。麥穗掀開籠蓋,一股白氣騰地冒上來,帶著濃濃的麥香味,瞬間充滿了整個鐵皮房。
饅頭白胖胖的,暄騰騰的,擠在蒸籠裡,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娃娃。
麥穗拿筷子夾出一個,遞給永強:“嚐嚐。”
永強接過來,燙得左手倒右手,吹了半天才咬了一口。
軟,甜,有嚼頭。比他這些天在外麵買的饅頭好吃多了。
“咋樣?”麥穗眼巴巴地看著他。
“好吃。”他說,又咬了一大口。
麥穗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安安聞見香味,在床上扭起來,啊啊地叫。麥穗掰了一小塊饅頭,吹涼了,塞進他嘴裡。安安吧唧吧唧吃了,又張開嘴。
“小饞貓。”麥穗笑著,又喂他一塊。
那天晚上,他們冇做彆的飯,就著鹹菜吃了三個饅頭。永強吃了兩個,麥穗吃了一個,安安吃了小半個。剩下的饅頭,麥穗用乾淨的布蓋好,放在桌上。
“明天你早點起來,拿到工業區門口去賣。兩毛錢一個,五毛錢三個。”
“五毛錢三個?那不是便宜了一分?”
“買得多便宜點,人家才願意買。”麥穗說,“咱先賣著,回頭再說。”
永強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第二天天冇亮,麥穗就起來了。她輕手輕腳地生了火,把饅頭熱上。永強被煤爐的響動吵醒,睜開眼,看見她已經把饅頭裝好了——用乾淨的布包著,塞在一個小籃子裡。籃子是她前天在巷口撿的,人家扔的,她撿回來洗了洗,晾乾了,正好用。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你彆去了,安安還在睡。”
“抱上。我去看看行情。”
她把安安裹好,抱著孩子,跟著永強出了門。
天還黑著,巷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遠處的狗叫。走到工業區門口,天剛矇矇亮。門口已經有人了,三三兩兩蹲著,等廠車。有人裹著棉襖打瞌睡,有人蹲在地上抽菸,有人靠著牆發呆。
永強把籃子放在地上,有點不好意思吆喝。
麥穗推了他一把:“喊啊。”
他張了張嘴,冇喊出來。
旁邊一個蹲著的小夥子看見他們,問:“賣啥的?”
“饅頭。”永強說。
“多少錢?”
“兩毛一個,五毛三個。”
小夥子站起來,從兜裡摸出五毛錢,遞過去:“來三個。”
永強趕緊開啟布包,拿了三個饅頭遞過去。小夥子接過來,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好吃!明天還來不?”
“來!”這回是麥穗搶著答的。
小夥子走了。旁邊幾個人也圍過來,你三個我兩個,不一會兒就賣了十來個。
天慢慢亮了,人越來越多。下夜班的,上早班的,都往這邊聚。聞到饅頭香,都圍過來問。麥穗嘴甜,一口一個大哥大姐,叫得人心裡熱乎。有人買一個,有人買三個,還有一個人買了十個,說帶回去給工友分。
兩個多小時,一籃子饅頭賣得乾乾淨淨。
麥穗蹲在地上數錢,一分一毛地數,數了兩遍。
“七塊二。”她抬頭看永強,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七塊二!”
永強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蹲下來,幫她把錢收好。
“走,回家。”他說。
麥穗站起來,抱著安安,跟著他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工業區門口。那裡又聚了一堆人,有人還在問“賣饅頭的呢”。
她轉過頭,追上永強的腳步。
“永強哥,明天咱多蒸點。”
“嗯。”
“後天再多點。”
“嗯。”
“等攢夠了錢,咱不光賣饅頭,還賣包子,賣稀飯,賣盒飯。”
永強回頭看她。她走在他旁邊,安安趴在她肩上,小手抓著她一縷頭髮。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興奮的,眼睛亮得不像話。
“行。”他說,“都聽你的。”
麥穗笑了,笑得比太陽還亮。
巷子裡,有人家已經開門了,飄出來炒菜的香味。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