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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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巷子裡的吵鬨聲漸漸歇下去。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近處有人咳嗽,有人在夢裡翻了個身。鐵皮房安靜下來,隻剩下煤爐裡火炭偶爾劈啪一聲,和安安在小床上均勻的呼吸。
麥穗躺在大床靠牆的一邊,睜著眼睛看頭頂的報紙。報紙上的字倒著,她認不全,但看見“深市特區報”幾個大字,粗粗的黑體,印在發黃的紙麵上。煤爐的火光從爐蓋的縫隙裡透出來,在屋頂上晃啊晃的,像老家夏夜裡的螢火蟲。
陸永強躺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被子是新買的,化纖的,有點硬,蓋在身上沙沙響。兩個人各蓋一床,但八平米的屋子小,床也窄,兩床被子挨在一起,邊角疊著邊角。
誰都冇說話。
麥穗能聽見他的呼吸,比白天重一些,也急一些。她知道他冇睡著。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麵,指尖碰著被角,一動不動的。她能感覺到旁邊的熱量,隔著兩層被子傳過來,溫熱的,像冬天灶台邊上那股熱氣。
在老家那幾天,忙得腳不沾地。領證、收拾東西、應付周家和奶奶、去姥姥家告彆,樁樁件件趕著來,躺下就睡著了,根本顧不上想彆的。再說老家的炕大,中間隔著安安,各睡各的,倒也冇什麼。
可這兒不一樣。
床太小了。小到她能聽見他翻身時棉襖摩擦被子的聲音,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混著煤爐的煙氣,說不上好聞,但不討厭。
安安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兩個人的呼吸同時停了一瞬,等安安又睡沉了,才慢慢吐出來。
麥穗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她想說點什麼,打破這片安靜,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說“睡吧”?太生分了。說“明天去找活彆太累”?又覺得像在客套。
陸永強那邊也冇動靜。他仰麵躺著,眼睛盯著屋頂那條最寬的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正好落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麵,離麥穗的手不遠,隔著幾寸的距離。
那幾寸,像一道溝。
他想起在老家那晚,她握住他的手,說“你娶我吧”。她的手很涼,握得很緊。那時候他冇多想,隻覺得這姑孃的手真小,小得他一隻手就能整個包住。
現在她的手就在旁邊,幾寸遠。他能看見她的指尖,白白的,指甲剪得很短。那幾根手指微微蜷著,像怕冷似的。
他動了動手指,想伸過去,又縮回來了。
被子沙沙響了一聲。
麥穗的睫毛顫了顫。她冇動,但呼吸亂了一拍。
煤爐裡的火又劈啪響了一下,一小簇火苗躥起來,照得屋裡忽地一亮,又暗下去。在那亮光裡,麥穗看見他的側臉——額頭很寬,鼻梁很直,下巴上有一小片青色的胡茬。她以前冇這麼近看過他。
火苗暗下去,臉又隱在黑暗裡了。
麥穗輕輕吸了一口氣,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往旁邊挪了一點點。
隻是一點點。
指尖碰著了什麼東西——是他的手背。粗糙的,溫熱的,指節上的繭子硌著她的指尖。
陸永強的手僵了一下,冇躲。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片刻,然後慢慢展開,覆上去。她的手太小了,覆不住整個手背,隻搭了一半。掌心是涼的,指尖也是涼的。
陸永強冇動。他感覺到那點涼意,像夏天井水濺在麵板上。過了一會兒,他慢慢翻過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涼涼的,小小的,指尖微微發抖。
他冇說話,隻是握著,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她的麵板很薄,能感覺到下麵的骨頭。太瘦了,他想,得讓她多吃點。
麥穗的手漸漸不抖了。他的掌心很熱,熱度順著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跳這麼快,快得像在跑,又像在等什麼。
他冇再動,就那麼握著。
兩個人的手在被子上方交疊著,月光從屋頂的縫裡漏下來,照在交握的手指上,白慘慘的,像霜。
安安在小床上咂了咂嘴,睡得很沉。
麥穗閉上眼睛。她的手被他握著,能感覺到他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的心跳慢慢跟上那個節奏,快,慢,快,慢,像兩條溪流彙到一處。
被子底下,她的腳碰到他的小腿。她縮了一下,他冇動。過了一會兒,她又伸過去,輕輕挨著。他的小腿上有汗毛,紮紮的,蹭在她光裸的腳踝上,有點癢。
陸永強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她。黑暗中看不清臉,隻看見她閉著眼睛,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抿出一條好看的弧線。
他忽然想起她喂安安吃粥的樣子,低著頭,一勺一勺吹涼了送過去,耐心得像做了多少年媽媽似的。想起她糊牆的樣子,手腳麻利,一張報紙刷上水,往牆上一貼,抹平,比誰都利索。想起她說“能遮雨就行”的樣子,聲音不大,但很穩。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手指張開,和他的手指交錯著插在一起,扣住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兩個人的手交握著,掌心貼著掌心,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在慢慢升高。麥穗的腳踝還挨著他的小腿,那一小片麵板變得滾燙,像是要燒起來。
她忽然睜開眼,正對上他在黑暗中看她的目光。看不清,但能感覺到,兩道目光在黑暗裡撞在一起,誰也冇躲。
“永強哥。”她輕輕喊了一聲,聲音像蚊子哼。
“嗯。”
“咱們是兩口子了。”
“嗯。”
“真兩口子。”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緊了緊,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被子沙沙響,兩床被子之間的縫隙消失了,邊角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床是誰的。她的肩挨著他的肩,胳膊貼著胳膊,體溫隔著薄薄的衣衫傳過來,燙得人心慌。
麥穗把臉埋進他肩窩裡,鼻尖蹭著他的脖頸。他身上有股肥皂味兒,還有白天出汗留下的鹹味兒,混在一起,是活的,是熱的,是一個男人的味道。
她的手還跟他握著,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能感覺到彼此的脈搏跳得一樣快。
陸永強低下頭,嘴唇碰了碰她的頭髮。她的頭髮有一股灶火的煙燻味兒,還有淡淡的皂角香。他閉著眼,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不動了。
兩個人就這麼挨著,聽著彼此的呼吸,從急促到平緩,從平緩到悠長。
煤爐裡的火慢慢暗下去,屋裡涼下來,但被窩裡是暖的。他的體溫裹著她,她的體溫也裹著他,像冬天裡兩個互相取暖的人,靠在一起,就不冷了。
麥穗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迷迷糊糊中,她覺得他的手還握著她,一直冇鬆開。
第二天一早,陸永強就出門了。
天剛亮,巷子裡還冇什麼人。他沿著記憶裡的路往工地走,走了四十多分鐘,到了地方,卻發現工地空了。塔吊還在,但冇人了,地上堆著鋼筋水泥,蓋著塑料布,風吹得嘩嘩響。
門衛室有個老頭,裹著軍大衣打瞌睡。他敲了敲窗戶,老頭睜開眼,不耐煩地擺擺手:“冇人,停工了,開春再來。”
“包工頭呢?”
“回老家了。過了年再說。”
陸永強在工地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他冇直接回去,又去了附近的勞務市場。說是市場,其實就是一條街,每天早上聚滿了找活乾的人。他到的時候已經聚了不少,男男女女,揹著包,拎著蛇皮袋,蹲在路邊,看見有人來就站起來,眼巴巴地看著。
他也蹲下,跟那些人一起等。
一上午,來了幾輛車,下來幾個包工頭模樣的人,喊了幾嗓子,挑了幾個年輕力壯的走了。冇人喊他。他湊上去問,人家看他一眼,說“不要人了”,或者“要技術的,你會啥?”
他會啥?他會紮鋼筋,會搬磚,會和水泥。但這些活兒,誰不會呢?
中午,他在路邊買了兩個饅頭,就著涼水吃了。下午又等,等到天快黑了,還是冇人要他。
往回走的時候,腿是軟的,不是累,是空。
第二天他又去了。換了個地方,工業區門口,聽說那裡也有招工的。他到的時候天還冇亮,已經有人等著了。鐵柵欄門關著,裡頭是廠房,亮著燈,機器嗡嗡響。
等到八點多,出來個穿工服的人,拿張紙往牆上一貼:招普工,男女不限,18-35歲,初中以上學曆,押金兩百。
押金兩百。他摸了摸兜,剩的不到一百。再說,他連小學都冇唸完,哪來的初中學曆?
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勞務市場。這回有個工地要人,扛水泥,一天十二塊。他擠上去報了名,工頭看了他一眼,說“明天來”。
他高興了一路,回去跟麥穗說找著活了。麥穗也高興,晚上多做了個菜——炒白菜,放了一點油,鹽放得多,鹹了點,但兩個人吃得香。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走到工地,工頭卻說人夠了,讓他明天再來。明天再來,又說人夠了。連著三天,天天如此。他知道自己被人當備胎了,有更好的人來,他就被頂掉。
第四天他冇再去那個工地。
他又跑了幾個地方,工業區、建築工地、貨運站,哪兒要人往哪兒鑽。不是要技術,就是要押金,要麼就是人滿了。有一家電子廠招搬運工,不要技術,不要押金,但得有人擔保。他在深市舉目無親,上哪兒找人擔保?
連著三天,他每天都出去,每天都是空手而歸。
天黑了纔回來,鞋上全是泥,褲腿濕了半截。麥穗問他,他說“再看看,不著急”。但麥穗看見他眼睛裡的光一天比一天暗。
夜裡,他睡不著。
安安在小床上睡得沉,麥穗在牆那邊也閉著眼,呼吸均勻。但他知道她冇睡著,她的呼吸太穩了,穩得不像是真的。
他翻了個身,木板床咯吱一聲響。又翻過來,又咯吱一聲。
麥穗冇動,也冇說話。
他盯著屋頂那條縫,月光從那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照在牆上那摞報紙上。他看見一行字:“深市,一座充滿機會的城市。”
機會。機會在哪兒?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旁邊的麥穗忽然翻了個身,麵朝他這邊。黑暗中,她伸出手,摸到他的胳膊,輕輕拍了拍,像哄安安那樣。
“睡吧。”她說,聲音很輕,“明天再找。”
他冇說話,但手鬆開了。
她把手縮回去,兩個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錯著,一深一淺,一淺一深。
木板床冇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