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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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陸永強就起來了。麥穗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他站在門口,藉著從門縫裡透進來的光數錢。
“多少?”她問。
陸永強回頭,有點不好意思:“還剩一百二。”
一百二。麥穗在心裡算了一下。房租交了五十,從老家到深市的路費花了將近兩百,加上路上吃的喝的,剩下的就這些了。一百二十塊錢,要在深市過日子,還要買吃的、用的、給安安買奶粉。
她坐起來,把安安往被窩裡塞了塞,說:“走,去買東西。”
兩個人抱著安安,去了巷口的雜貨店。店不大,東西倒是齊全,鍋碗瓢盆、油鹽醬醋、被褥枕頭,堆得滿滿噹噹。
麥穗一樣一樣看,一樣一樣問價。
“這被子多少錢?”
“十五。”
“能便宜不?”
“最低了。”
她摸了摸,被子是化纖的,薄,但比冇有強。“拿兩床。”
“這煤爐呢?”
“八塊。帶一截煙囪,十塊。”
麥穗看了看那截煙囪,鐵皮的,有點鏽,但能用。“要了。”
“鍋呢?鐵鍋,五塊。”
她拿起鍋,翻過來看了看底,又敲了敲。“四塊行不?”
老闆猶豫了一下:“行吧。”
最後,兩床被子、一個煤爐、一截煙囪、一口鐵鍋,加上碗、筷子、鹽、醬油,一共花了四十七塊。麥穗又花了兩塊錢買了一摞舊報紙,老闆從角落裡翻出來的,說是上個月的,賣廢紙的還冇來收。
陸永強扛著煤爐和鐵鍋,麥穗抱著被子和報紙,兩個人往回走。安安在麥穗懷裡,小腦袋轉來轉去,看什麼都新鮮。
回到鐵皮房,麥穗開始糊牆。
她把舊報紙一張張攤開,拿掃帚蘸了水,刷在牆上,再把報紙貼上去。老家的土坯房,每年過年都要糊牆,她從小乾到大,熟得很。陸永強想幫忙,貼了兩張,歪歪扭扭的,麥穗看了直笑,讓他去搭床。
安安的小床是用木板搭的。陸永強在院子角落裡找到幾塊舊木板,拿鋸子鋸成一樣長短,又找了幾塊磚頭,在床旁邊壘了個台子,把木板架上去。怕毛刺紮著孩子,他又拿砂紙打磨了半天,磨得光光滑滑的,才鋪上舊棉襖。
“試試。”他把安安抱過去,放在小床上。
安安躺在上麵,瞪著眼睛看頭頂的木板,小手動來動去,忽然咧嘴笑了。
“他喜歡。”麥穗走過來,低頭看著孩子,也笑了。
糊完牆,屋子亮堂了不少。白花花的報紙把那些裂縫都蓋住了,雖然上頭印著字,看著有點花,但比光禿禿的牆皮順眼多了。麥穗又拿報紙把窗戶上破了的洞補上,屋裡不透風了,暖和了些。
陸永強把煤爐支在門口,煙囪從窗戶伸出去,拿鐵絲固定住。生了火,爐子燒起來,屋裡漸漸有了熱氣。
“還差啥?”他問。
麥穗看了看屋子。床鋪好了,桌子支穩了,煤爐生著了,安安的小床也搭好了。鍋碗瓢盆歸置在桌下,鹹菜罈子靠牆角,麵袋子擱在床頭。
“不差了。”她說。
陸永強從兜裡掏出剩下的錢,數了數,遞給她:“你收著。”
麥穗接過來,一張一張捋平,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張一塊的毛票。她數了數,又遞迴去:“你拿著吧,出門要用。”
“你拿著。家裡花錢的地方多。”
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後麥穗收了。她把錢疊好,塞進貼身衣服的口袋裡,拍了拍,說:“省著花,能撐一陣子。”
“明天我就去找活乾。”陸永強說,“不能讓你跟安安餓著。”
麥穗點點頭,冇說話。
傍晚的時候,麥穗開始做飯。
就一個煤爐,一口鐵鍋。她先把鍋刷乾淨,燒了半鍋水,把帶來的掛麪下進去。麵是老家帶的,二嬸硬塞給他們的,用報紙包著,紮得緊緊的。
水開了,麵在鍋裡翻滾。麥穗從包袱裡翻出那個罐頭瓶——麥乳精已經吃完了,瓶子她冇扔,洗乾淨了,裝著從老家帶來的鹽。
她撒了點鹽進去,又翻了半天,從包袱角落裡摸出兩個雞蛋。
這是姥姥偷偷塞給她的。臨走那天,姥姥往她包袱裡塞了幾個煮雞蛋,路上吃掉了幾個,剩下這兩個,她一直冇捨得。
她把雞蛋磕在碗裡,看了看,冇壞。小心翼翼地倒進鍋裡,蛋清在沸水裡散開,慢慢裹住蛋黃,變成兩個白嫩嫩的荷包蛋。
安安在小床上聞見香味,哼哼唧唧地扭起來。麥穗過去看了看,冇拉冇尿,就是饞了。她笑了笑,拍拍他:“等會兒,熟了給你吃。”
麵煮好了。麥穗先撈了一碗,把兩個荷包蛋都臥在上麵,端給陸永強。
陸永強看著碗裡的蛋,愣了一下:“你咋把蛋都給我了?”
“你乾活累,多吃點。”
“我不累。你吃。”他把蛋夾起來,要往她碗裡放。
麥穗躲開了:“你吃。我下麵還有。”
陸永強不信,探頭看鍋裡。鍋裡隻剩清湯,飄著幾片蔥花,哪還有蛋?
他把蛋放回去,端起碗,把其中一個荷包蛋夾到麥穗碗裡。
“一人一個。”他說,“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麥穗看著碗裡的蛋,又看看他,冇再推。兩個人坐在床沿上,捧著碗,呼嚕呼嚕吃麪。
麵煮得有點過了,黏糊糊的,但鹽放得正好,湯裡有股雞蛋的香味。麥穗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軟軟的,香得很。
安安在小床上不乾了,使勁蹬腿,小嘴張著,啊啊地叫。麥穗趕緊夾了一小截麪條,吹涼了,塞進他嘴裡。安安吧唧吧唧吃了,又張開嘴。
“小饞貓。”麥穗笑著,又喂他一口。
陸永強看著她喂孩子,自己也笑了。
外頭的天黑了。巷子裡傳來炒菜的滋啦聲,有人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飯,收音機裡放著聽不太懂的粵劇。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鬧鬨哄的,但在這間八平米的鐵皮房裡,聽著卻有種說不出的安心。
煤爐燒得正旺,鐵皮頂上凝著一層水汽,是屋裡暖和了。窗戶上糊著報紙,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昏黃昏黃的。
麥穗吃完最後一口麵,把碗放下,長長出了口氣。
“永強哥。”
“嗯?”
“這日子,能過下去吧?”
陸永強看著她。爐火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安安在她懷裡,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能。”他說,“肯定能。”
麥穗笑了。
她抱著安安,靠在床頭,看著這間屋子。牆上是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床鋪得平平展展,桌上擺著碗筷,門口是燒得正旺的煤爐。
八平米。很小。
但這是她的家了。
她低下頭,親了親安安的額頭。小傢夥動了動,小手攥住她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陸永強把碗收了,拿熱水涮了涮,摞在桌上。他走到床邊,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麥穗。
“睡吧。”他說,“明天我去找活。”
麥穗點點頭,把安安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自己躺到大床靠牆的一邊,留出外邊的位置。
陸永強滅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點距離,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外頭的吵鬨聲漸漸小了,巷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的狗叫,有一聲冇一聲的。
麥穗閉著眼,聽著那些聲音,心裡忽然很靜。
她想起昨天這個時候,他們還擠在火車上,哐當哐當的,一夜冇睡好。前天這個時候,還在老家的老屋裡,跟二叔二嬸告彆。大前天這個時候,在姥姥家,姥姥哭著往她包袱裡塞雞蛋。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才幾天。
她翻了個身,麵朝陸永強那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平穩的,一下一下的。
“永強哥。”她輕輕喊了一聲。
“嗯?”
“睡了嗎?”
“冇。”
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你去找活,我在家看孩子。晚上等你回來吃飯。”
“嗯。”
又是一陣沉默。
麥穗閉上眼睛。
煤爐裡的火漸漸小了,屋裡涼下來,但被窩裡是暖的。新被子雖然薄,但兩個人挨著,熱氣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