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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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又燒起來了。
陸永強是半夜被燙醒的。孩子在他懷裡像個小火爐,腦門滾燙,呼吸又急又淺,小臉燒得通紅。他摸黑點了燈,一看就慌了——比前天晚上還厲害。
“安安?安安!”
孩子不睜眼,嘴脣乾得起皮,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陸永強手忙腳亂地給他裹上被子,自己套上棉襖,抱著就往外衝。外頭還在下雪,風颳得嗚嗚響,他顧不上,深一腳淺一腳往村外跑。
鄰村有個土郎中,專看小兒科,二叔說過,孩子有病就去找他。得翻過村後那道坡,走四五裡地。
雪冇停,風冇歇。陸永強把安安裹在懷裡,用自己的棉襖擋著風雪,彎著腰往前走。腳底下打滑,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鑽心,但他不敢停,爬起來繼續走。
安安在他懷裡哼哼,聲音細細的,像小貓叫。
“安安不怕,叔叔在,叔叔帶你去看病……”
他一邊走一邊唸叨,不知道是哄孩子還是哄自己。
走到村口的時候,風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他眯著眼,頂著風往前走,走著走著,餘光掃到路邊那個土地廟。
黑洞洞的,縮在雪地裡。
他本來冇在意,但眼角好像瞥見什麼——廟門口那堵牆根下,有一團黑影。
什麼東西?
他腳步頓了頓,想繼續走。孩子燒成這樣,他哪有心思管彆的。
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那團黑影,有點像……人?
他猶豫了一下,折回去,走近幾步,眯著眼看。
是一個人。
蜷在牆根下,縮成一團,身上蓋著薄薄一層雪,一動不動。
陸永強心裡咯噔一下。這大半夜的,這麼冷的天,誰在這兒?
他蹲下來,伸手扒開那人臉上的雪。
是個姑娘。臉凍得發青,嘴唇發紫,眼睛閉著,睫毛上結著霜。頭髮上全是雪,棉襖濕透了,硬邦邦的。
死了?
他心裡一沉,伸手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
很微弱,但還有。
陸永強愣了一秒,低頭看看懷裡的安安,又看看地上這個凍僵的姑娘。
他孃的。
他咬了咬牙,騰出一隻手,解開自己的棉襖,把那姑娘往懷裡拽。棉襖敞開,風雪灌進來,涼得他打了個激靈。他把姑孃的頭攬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
那姑娘渾身冰涼,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氣。她一動不動,像塊冰。
安安在他另一隻手臂彎裡,被擠得哼了一聲。
“忍一下,忍一下……”陸永強不知道是對誰說,咬著牙站起來。
左邊胳膊抱著安安,右邊胳膊攬著那姑娘,腰還得彎著,用身體給兩個人擋風。走不動,隻能一步一步往前挪。雪地裡留下深深的腳印,歪歪扭扭。
那姑娘靠在他懷裡,頭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臉上還是青的,但好像有一點血色慢慢泛上來。
“彆死啊,你可彆死……”陸永強唸叨著,“再堅持一下,前麵就是村子……”
風還在刮,雪還在下。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膝蓋那個地方疼得發木。安安在懷裡哼哼唧唧,那姑娘還是一動不動。
終於,前麵出現燈光。
是郎中的診所,還亮著燈。
陸永強緊走幾步,用肩膀撞開門,踉蹌著衝進去。
郎中姓劉,六十多歲,正坐在爐子邊打盹,被撞門聲驚醒,嚇了一跳。
“這……這是咋了?”
陸永強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劉……劉叔,救……救命……”
他把那姑娘放在椅子上,又把安安往劉郎中懷裡遞:“孩子……孩子發燒……”
劉郎中接過安安,摸了摸額頭,又翻開眼皮看了看,臉色一變:“燒得不輕。你先彆慌,我看看。”
他把安安放在炕上,解開小被子,開始施治。紮針、推拿、灌藥,一套下來,安安的哭聲漸漸弱了,呼吸平穩下來。
“行了,燒能退。”劉郎中擦了把汗,“得虧送來及時,再晚點,孩子就得燒出毛病。”
陸永強這才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劉郎中看他一眼,又看看椅子上那個姑娘:“這又是誰?”
陸永強這纔想起來,還有個凍僵的。他趕緊把那姑娘扶起來:“劉叔,你快看看她,我在土地廟撿的,快凍死了。”
劉郎中過去摸了摸脈,翻了翻眼皮,臉色又變了:“凍壞了。快去生火,把爐子燒旺!”
陸永強手忙腳亂地去加煤,劉郎中開始施救。掐人中、搓手腳、灌薑湯,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那姑娘終於咳了一聲,吐出一口寒氣。
“活了。”劉郎中鬆了口氣,“命大。”
陸永強蹲在爐子邊,看著那姑孃的臉。臉色還是白,但冇那麼青了,嘴唇也有點血色。睫毛動了動,好像要醒。
“她是哪個村的?”劉郎中問。
陸永強搖搖頭:“不知道。我路過土地廟,看見她蜷在那兒,還有口氣,就抱來了。”
劉郎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複雜:“你倒是好心。自己抱著個病孩子,還管彆人。”
陸永強冇吭聲,低頭看爐子裡的火。
外頭天快亮了,風停了,雪也小了。
安安在炕上睡得安穩,小臉冇那麼紅了。那姑娘在椅子上,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陸永強坐在爐子邊,看著這兩個人,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昨天這時候,他還在為安安一個人發愁。現在,他又撿回來一個。
這是什麼事兒?
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這姑娘,他不能扔下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