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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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麥穗站起來。
腿麻了,坐太久,血脈不通。她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針紮似的麻勁兒過去,才慢慢邁開步子。
往回走。
姥姥冇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她不能在這兒乾等,雪停了,天亮了,村裡人會看見她,會問東問西。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走吧。
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雪停了,但風冇停,比夜裡還大。西北風嗚嗚地刮,刮在臉上像刀子割。她把李奶奶給的舊棉襖裹緊,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早就冇知覺了。鞋子濕透又凍硬,走起來嘎吱嘎吱響,像穿著兩個冰坨子。但她還是在走,一步,一步,往那個不想回的方向走。
走著走著,風又大了。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忽然又暗下來。麥穗抬頭看,西北方向湧上來一大片黑雲,鋪天蓋地,把剛露頭的太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要變天。
她加快腳步,但走不快。腿像灌了鉛,每抬一步都要用儘全身力氣。腳底下打滑,她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硬邦邦的雪殼子上,疼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爬起來繼續走。
走了冇多遠,風裡開始夾雪粒子。
起初是細小的,打在臉上像針紮。後來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劈頭蓋臉砸下來,眼睛都睜不開。她眯著眼,憑著感覺往前走,不知道走到了哪兒。
雪越下越大,大得看不見路。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分不清。哪兒是路,哪兒是溝,哪兒是莊稼地,全都一樣。她隻能走,一直走,不能停。
停下來就完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現一個黑影。
她心裡一喜,以為到村子了,緊走幾步過去,卻愣住了。
不是村子。是村口那個土地廟。
她走錯方向了。
這個土地廟她認得,在她家村子和姥姥家村子中間,孤零零蹲在路邊。小時候跟姥姥去趕集,路過這兒,姥姥會進去燒炷香,唸叨幾句。
她怎麼會走到這兒來?
麥穗站在雪地裡,茫然四顧。四麵全是白茫茫的雪,看不見路,看不見村子,什麼都看不見。
風更大了,雪更急了,天完全黑下來,像是傍晚,又像是夜裡。她分不清時辰,隻知道冷,冷到骨頭裡,冷到心裡。
身體開始發抖,抖得停不下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再走,倒在哪裡都冇人知道。這個土地廟,至少能擋點風。
她踉蹌著走過去,手扶著牆,摸到那個小小的門洞。土地廟還冇人高,裡頭黑洞洞的,供著個小小的泥像,早看不清眉眼。
她鑽進去,蜷在牆根下。
風從門洞裡灌進來,但比外頭好多了。至少,有一麵牆擋著。
她把身體縮成一團,雙手抱膝,頭埋下去,儘量讓自己變小。那件舊棉襖已經濕透了,硬邦邦地貼在身上,不暖和,反而更冷。
冷。
從腳開始往上冷,冷到小腿,冷到膝蓋,冷到大腿,冷到肚子。然後是手,手指頭凍得發白,動不了,像彆人的手。
她想起小時候,冬天,姥姥怕她冷,睡覺前會拿個鹽水瓶子,灌上熱水,塞她被窩裡。她腳踩著那個瓶子,暖烘烘的,一覺睡到大天亮。
現在冇有熱水瓶子。
什麼都冇有。
她又想起爹媽走的那天。也是冬天,冇下雪,但風很大。爹把包袱扛上肩,媽抱著弟弟,妹妹牽著媽的衣角。她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往外走。
走到門口,媽回頭看她一眼,說:麥穗,等著,媽來接你。
她點點頭,說好。
然後他們走了,越走越遠,最後看不見了。
她等啊等,等了三年。
等來的是一頓打,一紙婚書,一個五十二歲的吳老歪。
雪還在下,風還在刮。
她不知道自己在土地廟裡蜷了多久。時間好像停了,隻有風聲和雪聲。身體慢慢不抖了,從冷變成麻,從麻變成冇知覺。眼皮越來越沉,像有人拿手往下按。
不能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可眼皮不聽使喚,還是往下沉。她使勁睜開,睜了一會兒,又沉下去。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麥穗——麥穗——
是姥姥的聲音。
她使勁睜開眼,外頭還是白茫茫的雪,什麼人都冇有。
姥姥冇回來。姥姥去市裡了,去參加妹妹的訂婚宴了。妹妹十六歲就訂婚了,嫁到市裡,風風光光。姥姥高興得合不攏嘴。
隻有她,蜷在這個破廟裡,快凍死了。
麥穗笑了一下,嘴角扯動,臉上凍僵的麵板生疼。
她想起剛纔那個念頭——不能睡,睡了就醒不過來。
可是,醒過來又怎樣呢?
回去嫁給吳老歪?
回那個家,讓奶奶接著打,接著罵?
繼續等爹媽?等到什麼時候?等到她也十六歲訂婚?她已經十八了,等不到了。
眼皮又沉下來,這回怎麼睜都睜不開了。
意識一點點模糊,像水一樣流走。身體輕飄飄的,好像飄起來,飄到空中,飄到雪上麵。
她想起小時候,姥姥給她講的故事。說人死之前,會看見這輩子最想見的人。她想,我會看見誰呢?姥姥?爹?媽?
眼前開始出現光,白茫茫的光,和雪一樣白。光裡好像有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是誰。
就這樣吧。
她心裡想。
就這樣死了吧。
也冇人在乎。
反正她等的人,都冇來。
最後一點意識消散之前,她聽見風雪聲裡,好像有彆的什麼聲音。像是腳步聲,又像是狗叫,遠遠的,聽不真切。
但她已經冇力氣去想了。
眼皮合上,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