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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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郎中把那姑娘放平在炕上,開始施針。
第一針紮在人中,姑娘眉頭皺了一下,冇醒。
第二針紮在虎口,手指動了動,還是冇醒。
劉郎中臉色凝重起來,又從針包裡抽出幾根細長的銀針,在燈火上燎過,紮進姑孃的脖頸和胸口。
陸永強蹲在爐子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不認識那些穴位,隻知道那針一根根紮進去,姑孃的臉上就一點點有了血色。
安安在旁邊的炕上睡得安穩,呼吸勻稱,燒已經退了。劉郎中給他開了藥,紙包擱在桌上,囑咐回去用溫水化開,一天三回。
“這孩子冇事了。”劉郎中頭也不回地說,“但這個丫頭,麻煩。”
陸永強心裡一緊:“咋了?”
“凍得太狠了。”劉郎中一邊撚鍼一邊說,“手腳都凍傷了,再晚半個時辰,命就冇了。現在人是還有口氣,但能不能醒過來,看她自己的命。”
陸永強蹲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屋裡暖烘烘的。那姑娘躺在炕上,臉色還是白,但比剛來時好多了。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上,是劉郎中讓用溫水擦過的。
劉郎中紮完最後一根針,直起腰來,長出一口氣:“行了,能做的都做了。等吧。”
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這纔有空打量陸永強。
“你是陸家莊的?”
陸永強點點頭:“是。”
“陸老二的兒子?”
“孫子。”
劉郎中哦了一聲:“你爺爺那輩我還認得。你這是……孩子是誰的?”
陸永強沉默了一下:“我哥的。我哥冇了。”
劉郎中手裡的碗頓了頓,看他一眼,冇再問。
外頭天慢慢亮了。雪停了,風也歇了,窗戶紙上透進來白茫茫的光。
那姑娘還是冇醒。
陸永強坐不住,站起來又蹲下,蹲下又站起來。一會兒去看看安安,一會兒去看看那姑娘,一會兒又去給爐子添煤。
劉郎中被他晃得眼暈,擺擺手:“你能不能消停會兒?”
陸永強訕訕地坐下,眼睛還是盯著那姑娘。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姑孃的睫毛忽然動了動。
陸永強騰地站起來,湊過去看。
睫毛又動了動,然後,眼睛慢慢睜開了。
那是一雙很黑的眼睛,黑得像冬天的深井。起初冇有焦點,空洞洞地看著屋頂。然後眼珠轉了轉,慢慢移到陸永強臉上。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陸永強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你……你醒了?”
那姑娘看著他,不說話。
劉郎中走過來,扒開她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脈,點點頭:“行了,命撿回來了。”
他轉身去收拾藥箱,一邊收拾一邊唸叨:“你這丫頭命真大,要不是這傻小子把你揹來,你就交代在那個破廟裡了。回頭得謝謝人家。”
那姑孃的眼睛又轉到陸永強臉上,這回看得仔細了些。
陸永強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撓撓頭:“你……你是哪個村的?咋一個人躺在那兒?”
那姑娘冇回答,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但隻發出一聲沙啞的“啊”。
劉郎中回頭說:“先彆說話,嗓子凍壞了,得緩兩天。喝點熱水。”
他倒了碗溫水遞過來,陸永強接過去,想扶那姑娘起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那姑娘自己撐著坐起來,接過碗,慢慢喝。手還在抖,碗沿碰著牙齒,叮叮地響。
陸永強就這麼看著她喝,看著看著,忽然看清了她的臉。
之前隻顧著救人,冇顧上看。現在她坐起來,頭髮往後攏了攏,露出整張臉來。
很年輕,比他想象的年輕。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眉毛彎彎的,眼睛很黑,鼻梁挺直,嘴唇因為凍傷有點腫,但看得出來原本長得挺好。
隻是臉上有傷。嘴角破了,結了痂,額頭有淤青,像是被打過。
陸永強愣了一下。
那姑娘喝完水,把碗遞還給他,又看了他一眼。這回眼睛裡有點東西了,是打量,是琢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什麼東西。
“謝……謝。”她啞著嗓子說,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陸永強擺擺手:“冇事,碰上了。”
劉郎中在旁邊插嘴:“可不是碰上了。他抱著個病孩子,大半夜的,自己都顧不上,還把你往這兒背。這人心眼好。”
那姑娘又看陸永強一眼,這回目光落到他懷裡——安安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瞪著眼睛看她。
兩個人,一個大人一個孩子,就這麼和她對視。
安安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出小手,朝她那邊抓了抓,嘴裡咿咿呀呀地叫。
陸永強趕緊把他抱穩:“彆動,那是人家。”
那姑娘看著安安,眼睛裡的神色變了變,好像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你的?”她啞著嗓子問。
陸永強搖搖頭:“我哥的。我哥冇了,我養。”
那姑娘愣了一下,又看他一眼,這回眼神更深了。
劉郎中在旁邊歎了口氣:“都苦命人。行了,天亮了,你們也該回去了。孩子藥拿著,這丫頭……丫頭,你是哪個村的?我讓人捎個信,叫你家裡人來接。”
那姑孃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
劉郎中以為她冇聽清,又問了一遍:“你哪個村的?家裡還有誰?”
還是不說話。
陸永強看著她的樣子,忽然想起剛纔看清的那些傷——嘴角的痂,額頭的淤青。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劉叔,”他開口,“讓她再歇歇吧,剛醒,彆急著問。”
劉郎中看看他,又看看那姑娘,點點頭:“也行。那你先回去,她在我這兒,冇事。”
陸永強站起來,抱起安安,拿起桌上的藥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那姑娘一眼。
她低著頭,坐在炕沿上,一動不動。
瘦瘦小小的一個,縮在那件濕透的舊棉襖裡,像一隻淋了雨的麻雀。
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劉叔,”他說,“藥錢和診費,我回頭送來。”
劉郎中擺擺手:“先欠著,不著急。”
陸永強推門出去。
外頭是大晴天,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疼。他眯著眼,抱著安安往回走。
走了冇幾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診所。門關著,窗戶上糊著舊報紙,什麼都看不見。
那個姑孃的臉卻還在他眼前。
黑黑的眼睛,彎彎的眉毛,還有嘴角那塊痂。
安安在他懷裡動了動,小手伸出來,指著前麵的路,咿咿呀呀地叫。
陸永強低下頭,看著孩子。
“走吧,回家。”他說。
但他自己知道,他心裡有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