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除夕前一天。
京城下了大雪,和十年前一樣大。
我從瀾韻後廚出來,媽媽正在試最後一道年菜的味。
她用瓷勺舀了一口湯,遞到嘴邊嚐了嚐,然後加了一小撮鹽。
動作很慢,很穩當。
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燈光下很綠。
十年前那雙長滿凍瘡的手,現在保養得纖長白淨。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
“媽。”
“嗯?”
“年夜飯幾個菜?”
“十二道。你乾媽點了清蒸魚,我今年換了個做法,你嚐嚐?”
“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前台經理跑過來說有人在門口鬨事。
其實也不算鬨事。
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跪在瀾韻門口的台階上。
棉襖臟得看不出顏色,頭髮亂得結了團,臉上有乾涸的血痂和凍瘡。
他隔著玻璃門往裡麵看。
裡麵暖黃色的燈光、原木的桌椅、冒著熱氣的瓷盅。
他拍打玻璃門。
“蘇清,蘇清你出來!”
聲音嘶啞到劈裂。
門裡的客人回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曦曦,我是你爸呀,求你了,開開門吧。”
他拍得越來越用力,額頭砰砰撞在玻璃上。
我穿好大衣,推開了門。
寒風灌進來,夾著雪花。
他跪在台階最下麵,抬起頭看我。
那張臉我差點冇認出來。
八歲那年在民政局門口推我進雪水坑的男人,現在瘦脫了相。
顴骨塌下去,嘴唇裂出一道道口子。
“曦曦。”
他膝蓋跪在雪裡,雙手合十。
“爸錯了。爸真的知道錯了。”
“你給爸一口飯吃,爸三天冇吃東西了。”
我站在台階上,高跟鞋踩在雪地裡。
“你不是知道錯了。”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隻是冇錢了。”
“有錢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不聽話的賠錢貨,跟你那蠢貨媽去要飯。”
他往前爬了一步,想抓我的褲腳。
保鏢上來一腳踹翻了他。
他摔在雪地裡,爬不起來。
我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張錢。
一百塊。
發黃了,邊角磨毛了。
它夾在我的課本第一頁整整十年。
我鬆手。
紙幣飄下去,落在爸爸麵前的雪窩子裡。
半張浸了雪水,半張露在外麵。
“拿著吧。”
我用他們當年嘲笑媽媽時那種語氣。
“當喂狗了。”
他盯著那張一百塊,身體在發抖。
迴旋鏢,飛了十幾年,終於飛回來,精準命中了他。
他趴在雪地裡,手指去夠那張錢。
夠到了,攥在手裡,嚎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