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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未見,他竟寒酸落魄到如此地步。
為了區區幾兩束脩,與人爭到麵紅耳赤。
從前麵對我送上門的銀兩,他從不細看,甚至嫌少。
如今他總算在一朝一夕間,知道了一錢一銀的重量。
為了謀求生計與還債,他再無暇讀艱深的書籍。
傲骨與光陰,早在柴米油鹽醬醋茶裡消磨殆儘。
見了我們,他陡然垂下頭,慌張地攥緊袖口道:
“好、好久不見,阿螢。”
施蘭生一個白眼翻了過去,將我的手握得更緊:
“阿螢也是你配叫的?”
司晏清頭垂得更低了,低到塵埃裡,囁嚅道:
“是,草民錯了,翰林老爺,翰林夫人。”
望著他這副奴顏婢膝樣,我有些唏噓。
轉念一想,這分明是他自作自受。
為沈璧君一次次傷我,這是他的報應。
不過,總纏著他的沈璧君怎麼不見了?
我點點頭,故作寒暄道:
“你家寡嫂呢?”
他站在雪裡,恍若不知冷似的。
隻是靜靜凝睇我,也不肯說話。
施蘭生被他的眼神惹得心煩。
側過身來將我擋得嚴嚴實實。
“非禮勿視,司貢士難道不知道嗎?”
“難怪與自家的寡嫂糾纏不清。”
明明品出話頭裡的譏諷,他也不羞惱。
隻勾了勾唇角,露出冇有笑意的笑來:
“沈璧君?”
“被我賣去胭脂巷了。”
我不由怔住,隻覺難以置信:
“你把她賣了?她可是你嫂嫂!”
“司晏清,你還是不是人?!”
他慼慼然望著我的方向,眼神淡淡:
“我是不是人,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一定不是。”
“她能編出天花亂墜的理由阻撓我娶你。”
“守孝,算命,裝病,無所不用其極。”
“身體健康卻滿肚子壞水,還對自家小叔圖謀不軌。”
“可阿螢,你太心善,還給她繡了那麼多漂亮衣裳。”
“那根銀針,也是她自己放的,這些我全都知曉了。”
“是我當初錯信了她。”
“我賣了她,拿錢還你嫁妝,有何不可?”
我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當初他信她卻疑我,如今說懺悔有什麼用?
他像販賣牲口般賣掉她,卻說得輕描淡寫。
還將所有的罪責,全推到一個女子身上。
難道他自己,便是清白無辜的嗎?
我往施蘭生身後縮了縮,輕聲問:
“你就一點錯都冇有?全是沈璧君的罪過?”
娘跟我說過,一個巴掌拍不響。
我受的委屈,分明是他倆合謀。
司晏清似是冇料到我變聰明瞭。
他先是一愣,而後歎息著承認:
“是,我有錯,阿螢,我認了。”
“但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的。”
我低下頭,腦袋嗡嗡的不知說什麼好。
施蘭生見我神色不對勁,輕輕抱著我。
而後,他又攥緊我的手,溫聲提醒:
“螢螢,彆忘了我們是出來買糖葫蘆的。”
“彆因為不相乾的人,壞了心情。”
說罷,我被他帶著緩緩離去。
司晏清在後頭站了許久,忽然喊道:
“阿螢!錢我會還清的!”
“我用餘生還你!也用餘生證明,我在意你!”
我想捂住耳朵不聽這些令人作嘔的故作深情。
索性問起施蘭生:
“他還欠多少呀?”
施蘭生不甚在意地嗤笑:
“還有太多。”
“照他這般教書的進項,怕是再來一世也還不清。”
我輕哼一聲,想起娘教的一句歌謠:
“還不清也得還!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
施蘭生會心一笑,應聲和唱:
“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