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野火、灰燼與第一場雪------------------------------------------“走”了。,方承宇被隔壁一陣壓抑的哭聲驚醒。緊接著,是村裡老人們低沉的唸叨聲,還有嗩呐猛地拔高的一聲長鳴,像是把灰濛濛的天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看見自家的大門邊已經貼上了白色的紙花。。,隔壁院子人來人往,到處是穿著白孝服的身影。方承宇冇見到林歲晚,他蹲在兩家相鄰的土牆根下,聽著那邊傳來的哀樂,心裡亂糟糟的。,可現在,那邊隻剩下燒紙錢的煙火味。,天竟然飄起了細碎的雪。,落地即化,把泥濘的路麵攪得更加濕冷。方承宇悄悄跨過那道土牆,在林家後院的草垛旁,找到了縮成一團的林歲晚。,整個人陷在乾草堆裡,像是個被遺棄的小雪人。“晚晚。”方承宇蹲在她麵前。,平日裡那雙狡黠的鹿眼,此刻腫得像兩顆紅核桃。她冇哭,隻是聲音乾巴巴的:“方承宇,他們把我外公裝進一個黑匣子裡了。他們說要把它埋進土裡,像種莊稼那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遠處忽明忽暗的長明燈。“埋進土裡,明年春天,外公會發芽長出來嗎?”。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死亡”,這對於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太沉重。他隻是想起昨天在後溝抓到的那隻因為凍僵而再也冇動過的蜻蜓。
“變不成莊稼。”方承宇悶聲說,他在林歲晚身邊坐下,從兜裡掏出一個紙包。
那是他下午從奶奶供桌上偷偷順下來的兩個柿餅,上麵掛著白生生的糖霜。
“變不成莊稼,能變成山。我奶說,好人走了都會變成咱後頭那座山,一直看著咱呢。”
他掰下一塊柿餅塞進林歲晚嘴裡。
林歲晚機械地嚼著,柿餅很甜,甜得發膩,卻壓不住她喉嚨裡那股子苦澀。她突然伸出冰涼的小手,死死抓住了方承宇的袖子。
“我不想要他變成山,我想讓他教我寫字。方承宇,我媽說外公走了,我們就再也回不去省城了。她說……我們要在這兒紮根了。”
“紮根”這個詞,林歲晚不懂。 但她知道,這意味著她那些漂亮的蕾絲裙、會唱歌的洋娃娃,都要和這滿地的黃土混在一起了。
雪越下越大,漸漸在草垛上覆蓋了薄薄的一層。
“紮根就紮根。”方承宇突然站起來,拍掉身上的草屑,眼神裡透著一股子野勁兒,“在這兒,冇人敢欺負你。我帶你去後山,那裡有比省城還好玩的東西。”
林歲晚看著他。 雪花落在方承宇的長睫毛上,又被他眼裡的熱氣化掉。在這個除了白事就是冷雪的傍晚,這個黑瘦的男孩,成了她視野裡唯一的暖色。
她伸出手,把那隻斷了耳朵的布兔子也塞進方承宇懷裡。
“那你要一直領著我。”
“嗯,領著你。”
那一晚,林家院子裡的野火燒了半宿。方承宇就陪在草垛後,看著灰燼在風雪中盤旋上升。
林歲晚不知道的是,方承宇在心裡悄悄劃了一道線。 以前,他的世界裡隻有沉默的土地;從這天起,這片土地上多了一個愛哭、愛鬨、還不怎麼乖的林歲晚。
而他,得護著她。
這就是他理解的“紮根”。
幾天後,林家的喪事辦完了。林父林母開始正式修整那座破舊的祖屋,這意味著,他們真的要在靠山屯待下去了。
開學的前一天,方承宇幫林歲晚去村口的小賣部買本子。
回來的路上,他看見林歲晚正站在那道紅漆大門前,手裡拎著一根樹枝,在雪化後的泥地上劃拉著。
“方承宇!” 瞧見他,林歲晚又恢複了那副調皮的樣子,鼻尖依舊紅紅的,眼神卻靈動了起來。
她指著地上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外公教她的最後兩個字:歲晚。
“方承宇,我外公說我的名字是‘歲暮天寒,晚歸有期’的意思。你說,以後我要是走丟了,你會不會接我回家?”
方承宇把嶄新的本子遞給她,臉埋在圍巾裡,隻露出一雙認真的眼。
“這屯子一共就這麼大,你走不丟。就算走丟了,順著味兒我也能把你拎回來。”
“你纔是狗鼻子呢!” 林歲晚笑著跳開,抓起一把殘雪往他身上扔。
雪地裡的笑聲,終於沖淡了那場白事的陰霾。
靠山屯的冬天很長,但在這個冬天,兩顆小小的種子,在一冷一熱之間,悄無聲息地破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