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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會審公堂開庭之後,因為租界人口已增至幾十萬人,又是華洋混居,犯罪案件大幅增加,所以會審公堂每週六天都對外開庭,每天審案多達幾十件,忙得主審官陳福勳手忙腳亂,頭昏腦漲。不僅如此,陳福勳還得應付英國、美國、奧匈帝國的陪審官,因為語言不通,法律觀念不一,為人處事有彆,應付起來十分麻煩。英國人麥克法蘭1881年寫文章說:作為這一法庭的中國法官,陳福勳是一個七品官員,隸屬於上海縣莫祥芝知縣。外國陪審法官與陳法官同坐。他們享有司法權。他們的特彆任務是維護好外方原告的利益,並通過對違反租界法律的本地人施以足夠的懲罰,以保證這些法律對他們的執行力。除了中國新年假日,以及每年中的一些特殊節日,這一法庭每星期開放六天。其中三天是由英國駐滬領事阿連筆先生擔任陪審法官,兩天由麥克萊先生擔任美國陪審法官,還有一天則由夏士先生作為奧匈帝國的代表擔任陪審法官。[ (英)麥克法蘭等著:《上海及老城廂素描》,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社,2017年,第3頁。\\n\\n]\\n\\n每天開庭時,會審公堂十分熱鬨,來來往往很多人,主要是租界各巡捕房押來接受審判的嫌疑人,一個案子往往涉及多人,甚至幾十人。這些人操著各地方言,有廣東人、福建人、北方人,當然本地人為主,主要是人力車伕、碼頭苦力和小商小販。他們通常犯的都是小案子,比如偷盜、打架、賭博、搶劫、流氓等。虹口巡捕把他們捆綁著押來,大聲命令他們蹲在地上等候審判。審判結束,判處有罪的,分彆押去大堂門前帶枷示眾,帶去大堂附設刑事房接受鞭打,帶去監獄服刑,於是哀嚎聲、求饒聲、抗議聲充斥大堂。\\n\\n主審官陳福勳似乎很適應這種喧鬨和噪雜。他穿官服帶管帽,眯著小眼睛,不露聲色地坐在大案台正中後麵。案台上擺放著小茶壺、小茶杯、雪茄煙盒、火柴盒、筆架、筆、大硯台和墨。他時不時提起小茶壺倒茶,自斟自飲,時不時點火抽菸吞雲吐霧。當然也有憤怒的時候,他便橫眉冷眼,高高抓起驚堂木狠狠拍下去,發出猛烈的哐嘡聲。\\n\\n這天,陳福勳審理一起賭博案。師爺高喊“帶人犯囉——”,便湧進來大批人把大堂擠得滿滿的,連巡捕也隻好站在門外。陳福勳問:“哪來這麼多人?無關者都給我轟出去。”一個洋巡捕回答:“陳法官,他們都是涉案人,總計40人。”\\n\\n於是開庭。先由巡捕房作原告起訴。事情不複雜。這是一起街頭聚眾賭博案。商人王某在街邊開雜貨鋪賣廣貨,生意不好,時有虧損,想出一個彌補辦法,那就是聚眾賭博抽頭。於是他在店鋪設立打牌九、擲骰子桌椅,供應茶水外帶免費午餐。賭博生意越做越大,每天有幾十個人前來聚賭。巡捕發現後曾多次製止。商人王某陽奉陰違,繼續設賭。昨天巡捕房派出幾十名巡捕前去抓賭,一舉抓獲40名賭徒,但商人王某趁亂逃走。\\n\\n這是華人涉案,不需征求外國陪審法官意見。主審官陳福勳聽了巡捕陳述,依照法規予以處置,罰款900銀元,由這40人平攤承擔。這些人有的擁護,當即掏錢交付,有的冇錢,哀求法官免繳。主審官陳福勳嘿嘿笑說:“想免繳也行啊,一人打20大板。”於是站在兩旁的衙役便走上來,兩人架一人,架到隔壁行刑室打板子。不一會隔壁行刑室便傳來人犯哇哇哭叫。\\n\\n打完拖回大堂。主審法官陳福勳問:“商人王某逃往何處?你等需據實回答,不然本官判你一個窩藏罪。”眾人犯連連磕頭,回答不知道,不敢窩藏。陳福勳便用英語對虹口巡捕房洋巡長說:“那隻有辛苦你們派人監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抓住王某本官重罰。”洋巡長回答是。陳福勳掉頭大聲說:“商人王某聚眾賭博,罰款200銀元,由王某商店守店人錢某代繳。”錢某回答是。一樁案件審理完畢。\\n\\n數月後,以為時過境遷,商人王某從廣州回到上海,剛落腳,便被巡捕抓獲送來會審公堂。主審官陳福勳開堂審案。商人王某磕頭求饒,甘願認罰。陳福勳高舉驚堂木狠狠拍下,大聲說:“犯罪逃竄,罪上加罪,判處勞役一年!”王某驚恐不已,昏倒在堂。\\n\\n這是華人案件。再說一起洋人狀告華人案件。\\n\\n1878年9月2日早上,會審公堂格外肅靜,上海道台劉瑞芬、英國駐滬代理領事達文波將親臨公堂聽案。什麼案子驚動上海道台和英國領事呢?是一宗涉及鎮江和汕頭的、涉及中英兩國的鴉片煙案。原告是鎮江華商達夫、英國人戴維,被告是廣東汕頭鴉片公所。會審公堂打掃得乾乾淨淨。其他案子一概延期。會審公堂法官、師爺、衙役都穿著乾淨的官服。衙役手持長槍在大門外站崗,不準閒雜人等靠近。\\n\\n主審法官陳福勳前幾天已接到這宗案子,熟讀起訴狀後,心情十分沉重。案情不複雜。鎮江華商達夫、英國人戴維是生意夥伴,在汕頭開辦商行,收購走私進口鴉片,販運到上海銷售。汕頭1860年開埠後,經濟逐漸發展起來,成為潮梅地區經濟中心,也成為鴉片走私的重要集散地,大批鴉片從海外走私進來,經汕頭週轉,銷往江浙滬一帶。廣東衙門特在這裡設定汕頭鴉片公所,負責鴉片市場管理、征收稅費。不久前,鎮江華商達夫、英國人戴維悄悄購進一批走私鴉片,逃避煙稅,悄悄運往上海。汕頭鴉片公所得到舉報,派出7名官吏一路追蹤趕到上海,找到存放在洋行的鴉片和這兩個走私人,要他們補繳稅款。他們自恃有英國領事館保護拒不補繳稅款。汕頭鴉片公所便阻攔他們和上海人的生意,致使他們的生意失敗。他們便向會審公堂遞交狀子,狀告汕頭鴉片公所阻止他們的合法生意,造成重大損失,要求賠償。\\n\\n主審法官陳福勳心想,這件案子涉及華人洋人,還有汕頭衙門和英國領事館背景,自然得征求英國領事的意見,而英國領事自然偏袒英商,這就是麻煩。所以,陳福勳將案子轉告上海道衙門備案,以備上司知曉。上海道台劉瑞芬接到轉來文書,拍案驚奇,鴉片商人怎麼這般囂張?傳話下去,本道屆時前去聽案。英國駐滬代理領事達文波得知此事,也要來聽斷案。這便出現前麵一幕。\\n\\n上午十點,開庭時間到。公堂大門洞開。外間早已侯著眾多前來觀看旁聽的民眾,便一湧而入,擠滿院子,擠在窗邊看審案。其中有十幾個猶太人、印度人和歐洲人。過一會,上海道台劉瑞芬在主審法官陳福勳陪同下,走出後院休息室,度方步走進公堂。英國駐滬代理領事達文波、英國駐滬副領事、陪審法官阿連壁等人也隨同到達。\\n\\n因為今天特殊,上海道台劉瑞芬坐了主審法官陳福勳的座位,官陳福勳坐了師爺的座位,英領事館兩位領事坐了旁座。其餘諸位,師爺、巡長、筆錄、書記、原告、衙役、律師、報社記者,自然不能和道台平起平坐,便一律站著。公堂雜役快步上來送上四杯茶,是給坐著四位的。順便說一句,這時中國已有律師製度,是七年前,1870年,在上海會審公堂開始的。涉訟當事人,無論華人洋人都有權請律師。律師有外籍人有華人。\\n\\n審訊開始。主審法官陳福勳簡單說了幾句開場白,便提高聲音說:“帶被告——”於是衙役便將7名被告,汕頭鴉片公所七位官吏,冇有枷鎖,但被關了幾天,不免蓬頭垢麵,一一帶上堂來。照例驗明正身後,陳福勳叫雙方律師發言。原告律師是英國人,自然說英語。被告律師是華人,自然是知曉英語的人。主審法官陳福勳知曉英語,不用翻譯,但配有翻譯。上海道台劉瑞芬不懂英語,靠翻譯聽案。至於其他人,除了英國人、懂英語的外國人和公堂書記員,包括堂外看熱鬨的華人,自然是雲裡霧裡不知所雲。\\n\\n經過濤濤不絕的激烈的唇槍舌戰,庭辯結束,太陽也升到正中,於是主審法官陳福勳宣佈閉庭。這是第一次開庭。一個月後,10月10日,第二次開庭。原被告雙方和他們的律師自然有一番簡約的補充陳述,然後是聽案人發言。主要聽案人還是上次那兩位:上海道台劉瑞芬和英國駐滬代理領事達文波。\\n\\n劉瑞芬(1827-1892),安徽貴池人,1851考中秀才,次年鄉試落第,在家鄉設館教書,1861年投奔曾國藩為幕僚,1862應李鴻章之聘入淮軍,負責水陸軍械轉運,辦事踏實,成績顯著,戰後被李鴻章保舉為四品道員,委派為鬆滬厘捐督辦,1872年以翻譯和中國特使身份前往日本,成功解救“瑪也西”船被拐華工,1875年隨湖廣總督李瀚章赴雲南處理馬嘉理案,1876年任兩淮鹽運使,1878年慈禧召見劉瑞芬,讚賞他維護民族利益,敢同洋人抗爭的愛國精神,委他做上海道台。\\n\\n達文波,爵士,曾任英國駐上海副領事、駐蕪湖首任領事,1880年3月,上海領事麥華陀調走,冇有新領事接任,英國公使委任達文波為副領事、代理領事。達文波和上海道劉瑞芬在公事上素有矛盾。去年,1877年,劉瑞芬照會達文波,抗議英租界工部局再次越界築路,令地保不準售地給英國人。達文波迴文反駁。劉瑞芬不予理睬。\\n\\n劉瑞芬首先發言:“聽了雙方辯論,本道明白了,冇有任何證據證明汕頭公所有罪。換句話說,汕頭公所查禁鴉片走私有禮有節,符閤中國法律,也符閤中英達成的有關協議。”\\n\\n英國駐滬代理領事達文波聽了搖頭。待劉瑞芬發言完畢,他站起身說:“劉道台先生這番話,令人十分遺憾。我將向兩江總督衙門和駐華公使館提出申訴。”說罷,氣呼呼離開座位,疾步走出公堂。英國副領事兼陪審法官阿連壁、英語翻譯等人急忙起身而去。上海劉瑞芬道台和主審法官陳福勳相視一笑。陳福勳大聲宣佈:“退堂——”\\n\\n三天後,10月13日,此案第三次開庭。大家認為該宣佈判決結果了,認為被告獲勝的可能性很大。7被告的親友,汕頭公所官吏等,早早來到大馬路香粉路會審公堂。7被告暗自慶幸,花錢委托看守衙役買來一大盒雪茄,分送堂上的師爺、律師、證人、巡捕、記者。開庭時間到,上海道劉瑞芬親臨公堂,英國領事和陪審法官缺席,原告和律師到堂。主審法官陳福勳宣佈開庭,照例叫雙方律師做最後陳述。原告律師翻著三四本英國法律書,老魚吹浪[ (宋)薑夔《念奴嬌·鬨紅一舸》: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淩波去。隻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部分摘引)\\n\\n],做了濤濤不絕的演講。有關這個場麵,英國人麥克法蘭在1881年寫文章說:律師不管被告的舉動,還是花了大量時間討論案件的證據,並在一個純碎的中國法庭上,引用英國政府的法典。之前,在法庭外隻有20個人,而當這個案件開庭時,法庭外已經擠滿了中外人等。法官席前左側,律師坐在一張長而窄的桌子旁邊。和他們坐在一起的是一箇中國職員以及報社中國部的記者。桌子上麵堆滿了筆記本和鉛筆。桌子中間有三四部英國的法律書籍,一堆作為證據的貼上在大紙上的小紙條。靠近法官席的一頭則堆滿了紙,有兩三張報紙,一本紅色的香港地址薄,以及被白色禮帽遮擋的一份與中國簽訂的條約的複製件。[ (英)麥克法蘭等著:《上海及老城廂素描》,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社,2017年,第17頁。]原被告律師陳述完畢,主審法官陳福勳起立宣佈判決書,判決原告無罪,當庭釋放。公堂衙役立即釋放7名被告。7名被告激動萬分,跪下磕頭謝恩。上海道劉瑞芬對他們說:“審判的結果是你們無罪。你們自由了。你們今後要遵紀守法,吸取教訓,不可再次引發糾紛。”庭外聽案民眾議論紛紛,喜形於色。原告鎮江華商達夫、英國人戴維拂袖而去。\\n\\n這個官司到此結束。再看一個案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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