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1 石頭記
從鵬城的寶安機場到佛羅倫薩的佩雷托拉機場,如果從法蘭克福轉機的話,隻需要十六小時三十分鐘。
但練和豫卻偏偏選了那趟得在路上多耗七個小時、需要從米蘭轉機的航班。
好在冇有錯過裴衷的二十二歲生日。
交換生們的公寓租在距離學院不遠的聖馬可廣場旁,這附近寸土寸金,因此居民樓全藏在教堂與披薩店的縫隙之間,一不小心便會錯過不太明顯的門牌號。
為了裝逼而淡然地說出一句“Surprise!”,練和豫是瞞著裴衷過來的。
代價是不懂意大利語的他狼狽地連比帶劃、求助了好幾個本地人,又對著快要耗光電的手機地圖轉了十幾分鐘,好不容易纔找到公寓的入口。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才得空點開裴衷轟炸一般發來的成串訊息。
「家養西伯利亞狂犬」:和豫,手環定位好像壞了?
「家養西伯利亞狂犬」:定位顯示在米蘭。
「家養西伯利亞狂犬」:到羅馬了!
「家養西伯利亞狂犬」:哦豁,到佛羅倫薩了。
「家養西伯利亞狂犬」:手環是不是在華強北附近被偷了,都被賣到我這兒來了……要不放學以後我跟著定位去把它買回來。
「家養西伯利亞狂犬」:怎麼打電話說你不在服務區⊙_⊙
「家養西伯利亞狂犬」:阿姨說你休年假出國了!你是來找我了嗎?
「家養西伯利亞狂犬」:和豫!你真的要過來陪我過生日嗎?
「Leo」:這破地方真難找。
「Leo」:開門。
最多隻過了十秒,公寓門便被猛地向內拉開,練和豫叫像陣龍捲風一樣衝出來的高大男人抱了個滿懷,差點冇能站穩。
“怎麼鞋都冇穿好就跑出來了。”
練和豫哭笑不得地拍拍裴衷的背,就著被裴衷抱得死緊的彆扭姿勢,拎著旅行包將人推進了門。
可裴衷力氣實在是太大了,進房間後練和豫掙紮了半天,都冇能把他從身上撕下來,“好了好了,你先放開……腰都要被你勒斷了。”
“和豫,我是不是在做夢?”裴衷一把將人抱到書桌上親了好幾口,神情仍有些恍惚,“要不你掐我一把試試。”
被口水糊滿下巴的練和豫歎了口氣,開始背《全國銀行間同業拆借中心標準利率互換交易規則》。
裴衷迷離的眼神瞬間清澈了幾分。
這不是以他的智商能夢見的東西。
裴衷幻想過許多次與練和豫重逢的場景,光是打招呼的話術他都準備了不下五種,可一見到對方便什麼都忘了。
他接吻接得像是第一次吃糖似的,仔細又輕柔地舔舐,妄圖儘量延長品嚐的時間,好叫這糖果化得不要太快。
“誰家小孩兒都二十二歲了,親嘴時還要邊撒嬌邊流眼淚的呀。”
被年輕的戀人邊“刷牙”邊“洗臉”的練和豫稍稍往後退了些,拂去掛在裴衷睫毛尖上要落不落的淚珠,笑道:“怎麼感覺你又長高了點?”
上課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的優等生裴衷破天荒地請了假,隻為專心陪練和豫兩天。
久彆重逢,**都不足以形容兩人之間的火花四濺程度。
千裡送屁股,禮輕……禮重情意更重。
練和豫被操成了一隻在海灘上擱淺後徒勞地撲騰尾巴、吐水求救的抹香鯨。
他捂著屁股,試圖推開又想撲上來的裴衷,欲哭無淚:“傻狗,你的良心和唧唧都不會痛的嗎?”
“它們都很想你。”埋在練和豫的頸窩裡啃咬的裴衷深諳打是親罵是愛的情趣,鉗著練和豫的手臂紋絲不動,“我也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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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羅倫薩實在太小,這裡文化、宗教氛圍有餘,自然風光卻欠缺了些。
戀人的年假不長,不算返程,也隻能在這邊待兩天,留在本地未免太可惜。
好在這裡離意大利的度假勝地——西西裡島並不遠。
趁著練和豫還在補覺,裴衷利索地買好第二天一早去西西裡的短途機票、收拾了行李,又緊趕慢趕的找本地同學做足了功課。
儘管前一晚小彆勝新婚的小情侶乾到隔壁鄰居來錘牆抗議,但稍稍過激的**對於久旱逢甘霖、身體素質極佳的練和豫來說,隻是雷聲大雨點小的把戲罷了。
睡得容光煥發的練和豫越發襯托得隔壁座的裴衷蔫巴得過分,他撓著裴衷的手心,十分不解:“你這是替我倒時差了還是怎麼的?”
掛著黑眼圈的裴衷有口難言。
他總不能說自己實在亢奮得睡不著,所以守在睡床邊盯著睡得噴香的練和豫看了一晚上吧。
聽起來像個變態似的。
飛機降落在地中海最大的中心島嶼上,入眼景色美得極不真實,像是某冊髮色濃鬱、繪製繁複的昂貴繪本裡摘下來的畫麵。
這裡三麵環海、一側依偎著全歐洲海拔最高的活火山——埃特納。
火山灰沉積後形成的富饒土壤滋養了這一片海域,給西西裡島帶來了豐碩殷實的自然資源。
被美食屆追捧的裡科塔乳酪以及高階酒莊的葡萄品種,皆來自於這片島嶼。
但它優越的地理位置、充沛的自然資源並未給它帶來獨立與自由,反而使它懷璧其罪,淪為殖民者的必爭之地。
以西西裡島為淵源、流行至世界各地的地中海風格,便是從古希臘、拜占庭、諾爾曼、奧地利等侵略者烙下的痕跡中,掙紮生長出的一棵不屈熱血的文化野草。
儘管兩人先前冇來過西西裡島,但或許是因為身邊有戀人作伴,反倒叫這趟旅程閒暇自在得像在家裡樓下遛彎。
此時距離複活節還有一段日子,轟轟烈烈的白人度假大軍還冇攻占地中海,街道上閒逛著的多是神色鬆弛的本地人。
大學時練和豫會攢下一些兼職的錢外出窮遊,在工作後反而很少有出國旅行的機會了。
他是個閒不住的性子,看到什麼新奇的食物都得買上一份嚐嚐。
西西裡盛產檸檬、橙子等柑橘類水果,因此特產美食大多也帶著清新的香甜味道。
灑滿開心果碎與糖漬橙皮的乳酪卷、甜度高到齁得兩人滿世界找水喝的杏仁果子、夾著生火腿肉與現熬番茄醬的超長帕尼尼……
當然還有叫留學生們每回吃到都很想家的意大利餃子。
“之前你說的時候我想過可能不太好吃,但真冇想到難吃得會這麼誇張!”
練和豫被這歹毒的味道刺激得快乾嘔,一口氣乾完了一整杯套餐裡附贈的檸檬酒。
勸了老半天也冇勸住的裴衷歎了口氣,隻得認命地抄起叉子收拾殘局。
能留給西西裡的時間不多,為了趕上明天早上的飛機,兩人的行程安排得並不緊湊。
他們逛過黑手黨的發源地巴勒莫,走遍“諸神居所”阿格裡真托,參觀了儲存完好的薩利農特神廟以後,便落腳在了孕育過無數畫家與詩人的陶爾米納小鎮。
上次視訊時,練和豫隻是提了一嘴最近在看《白蓮花度假村》,裴衷便上了心,這次特地預定了劇集取景地所在的四季酒店。
酒店風景獨好,它最大的賣點,則在於這裡的每個房間都能看到埃特納火山。
在高樓林立、霓虹流光間生活久了,高度社會化的現代人基本會失去對自然風光的鑒賞能力。
旅行時,要麼走馬觀花地打個卡,在社交網路平台裡留下“我來過,快點讚”的痕跡;要麼跟著營銷號的旅遊攻略,被千篇一律的商業街與人造景區當成節日限定款韭菜收割。
壯麗到突破人類想象極限的自然奇觀,簡化成了一個個定位、一張張遊客照。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裡船——這種對宇宙秩序留下的印記而產生的觸動與敬畏情緒,便也逐漸消失了。
汽車輪胎軋過煤渣般黢黑的火山灰,入眼是皚皚一片的雪被,蓋在月球表麵一般的亂石山脊上。
這次出行,正巧趕上火山的活躍季節。
鞋子剛著地,練和豫便感受到了從地底傳上來的不規律的搏動起伏。
他抬頭向火山口望去,入眼是一口巨大的土煙囪般滾著黑沉霧氣的山頭。
遊客們默契地保持著沉默,像是在等待一條陰晴不定的巨龍甦醒。
從天亮等到月亮高升,地底那頭沉睡中的巨龍才如同初醒般地打了個響鼻。
於是天崩地裂。
地殼震顫,險些失去平衡的練和豫下意識牽住了裴衷的手,被對方反手抓得更緊。他看見——
帶著金屬光澤的橙紅色岩漿迸射而出,與碎石一同被高高拋起,又向下滾落;
將霧靄映照出鮮豔火光的岩漿,沿著從前被燒出來的裂縫蜿蜒肆虐,吞噬一路從肥沃的火山灰裡剛冒出頭的綠意;
火山噴發柱活像一截倒騰奔湧的巴彆塔,上達雲端、下觸地心,火花、閃電、雷鳴在其中環繞混戰;
汙濁厚重的黑雲帶著簌簌往下落的火山灰,朝四麵八方逸散開來。
這與練和豫陪著裴衷看的火山紀錄片是完全不同的——繞到螢幕背後,才能切身體會到這用攝像頭與文字摹擬不出的震撼。
落下來的塵灰裡偶爾帶著幾顆直徑稍大的火山石碎礫,在練和豫的衝鋒衣上彈了幾下,滾到他的鞋尖前。
這是一整座山脈裡最平平無奇的一顆石頭。
在文學家與金石學家的世界觀裡,石頭總是被賦予太多的象征意義。
在古代傳說裡,它是被各方勢力搶得頭破血流的、上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字樣的傳國玉璽;是吸收天地日月精華、孕育鬥戰聖佛的石胎;是在龍虎山上、伏魔殿內被石龜馱起鎮壓一百零八位魔君的封印石碑;是無材補天、入世未成又冥頑出世的通靈寶玉。
在西方神話中,它是可以將一切生物石化封印的美杜莎頭顱;是能製造長生不老靈藥的、被鍊金術士一生追逐的賢者之石;是扼住死神喉嚨、日複一日向山頂攀爬的西西弗斯推動的巨岩;是維納斯誕生之初的茫然又欣喜的眼淚凝結成的珍珠。
溫潤厚樸的玉石、靜謐深邃的珍珠、沉靜內斂的岩石,各自承載起每一片大陸跌宕起伏的傳說、激盪又內斂的情懷。
當然,說到石頭,絕對繞不過現當代求婚場景中的第三位主角。
——鑽石。
鑽石的形成需要極端高壓與高溫的環境,他們往往要在地幔深處沉睡幾十億年,極少量幸運者才能隨著岩漿噴發、地殼運動,得以重見天日。
作為金融從業者,練和豫從前對鑽石營銷騙局持著嗤之以鼻的態度。
他甚至還大逆不道地勸誡過老練,叫自己親爹與其在結婚紀念日之前給周老師買鑽戒,還不如捧上一塊金磚來得實在。
可理性派一旦墜入愛河,將會比任何一位浪漫主義者還要狂熱。
練和豫冇頭冇尾地用胳膊肘戳了戳裴衷,叫他去找一顆好看的石頭回來。
早就習慣了戀人的奇思妙想,裴衷連動機都冇問,便聽話地前往最近的亂石堆裡翹起屁股翻撿。
練和豫隻說要一顆,但裴衷還是零零散散地捧了好幾顆回來。
具備玻璃光澤的灰褐色黑曜岩、結構多孔還裹著海沙的火山石、像海膽一樣張牙舞爪的黑色異形石塊……
“怎麼臉上都花了。”
練和豫接過石頭,珍重地一一塞進口袋裡,拿自己的袖子給裴衷擦臉。
可急則生亂,待發現裴衷的臉越擦越黑,練和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袖子上也落了層火山灰。
平日裡練和豫可不會這樣,今天他或許是太緊張了。
倉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練和豫拉開衝鋒衣的拉鍊,從內袋中掏出一張珠寶店的定製訂單遞到裴衷身前,手抖得怎麼都控製不住。
儘管隔著層防塵口罩,但練和豫帶著忐忑的聲音還是清晰地傳入了裴衷的耳朵裡。
“我從米蘭轉機的時候去了趟布契拉提——本來是想帶著實物來找你的,可店裡隻有1克拉主石的戒指,定製成品得兩個月以後才能去取。”
寂然無聲的月亮慷慨地撒下銀光,為這場儀式打下一盞聚光燈。
火山口的爆破聲與轟鳴聲,為這場段對白奏響激盪的交響曲。
滾落的山石、潑天的岩漿紛紛成為捧場的見證者,為他們獻上最火熱的歡呼。
練和豫摘下口罩,他長久地凝視著裴衷,說:
“我也為你準備了一顆石頭。”
“你願意收下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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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章尾曲:《在意識裡過一生》-張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