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3 一罈新醋
儘管經濟環境逐漸向好,但勞動力市場的供需關係仍存在嚴重的失衡情況。
求職者將十幾年埋頭苦乾換來的畢業證書與工作經曆濃縮在一張薄薄的A4紙上,列印了幾十份作為宣傳頁派發。可哪怕將自己明碼標價出售,卻也難找到一份符合自身職業規劃、期望薪資、繳納五險一金、週末雙休、年終獎不打折的滿意工作。
而企業方在崗位JD裡滿滿噹噹地寫了上千字,花重金在各種招聘APP上將職位推到首頁、將需求群發給市麵上所有的獵頭,也依然難以撈到符合職位最低標準的候選人。
在HR的安排下,練和豫通過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方式,麵試了將近二十位求職者,也冇能找到符合要求、能頂替吳溫工作的人選。
不是他要求高,而是匹配職位本就和談戀愛一樣,是一個雙向選擇的過程。
二十輪下來,不是價格談不攏、就是資曆匹配不上。
好不容易招了個各方麵都合適的人選,又因為對方不習慣鵬城這邊的飲食與習俗,入職培訓還冇結束便提桶跑路了。
距離吳溫的最後工作日隻剩下不到兩個星期,與練和豫相熟的獵頭好不容易給他約到了對家企業的一位昨天剛更新過簡曆的broker,吃飯地點就定在汀岱。
如果是其他行業的基層崗位,獵頭還能幫著談談薪資、壓壓職位,但這套PUA話術在人比鬼精的金融圈子裡完全行不通。
獵頭給雙方互相做完介紹後,便識趣地找了個藉口先行開溜,將空間留給了練和豫與麵試者陳舟。
雖說是麵試,但線上下麵聊之前,練和豫就已經在找了幾位就職於陳舟前東家的圈內好友做了簡單背調。
“怎麼突然有換工作的想法?”
“比較官方的說法是尋求更廣闊的平台,加快個人的職業規劃程序。”
陳舟放下舀佛跳牆的瓷勺,用紙巾擦了擦嘴,她笑道:“真實原因是上麵空降了個傻逼領導,挖我的客戶資源冇成功,便想在第四季度調薪計劃與年底績效考覈上使絆子。再不跑路的話我擔心會被氣出乳腺結節,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工傷。”
金融本碩、業績傲人、畢業後在待過的兩家公司的在職時長均在三年以上。
可以說,陳舟的履曆在一眾半路出家的草台班子裡算是比較耀眼的。
練和豫還挺喜歡她這種直來直去的性格,專業問題回答得也算有來有回,唯一的問題在於——
“我聽獵頭說你需要兩個月左右的交接期才能到崗,是為了年終獎嗎?”
陳舟點點頭,說:“這是原因之一,勤勤懇懇乾了一年,年底的雙薪獎金還是想拿到手的。而且我也想再多看看幾家,再對比下薪酬空間和晉升機會。”
聽到陳舟談條件,練和豫反而放心了些。
以他往常的經驗,當溝通物件開始討價還價時,這場談判便已經成功了一半。
將簡曆檔案夾放在桌麵上,練和豫開出了自己的條件:“按照你現在上司的作風,今年你的年終獎係數很難拿到0.8以上;而為了這80%的年終獎,你還得再熬到年後,到那時正是金三銀四的跳槽季,你很難拿到一個滿意的薪資。”
“明全能給你在期望薪資的基礎上再加5k,這樣完全可以補足你的年終獎缺口——這還是在冇有計算隨著工資提升同步上漲的五險一金、提成獎金的情況下。可以說,至少在薪酬這個方麵你不需要有什麼顧慮。”
“至於晉升機會。”
練和豫調出了自己通過華南地區區域副總複麵考覈排名第一的郵件,朝陳舟的方向推去,“明全冇有空降這一說法,尤其是我們業務部門,一切均以業務水平與成交量說話。區域這邊的晉升考覈期一般在三年左右,下一位部門經理不出意外的話會從三位副手中競聘擇優——據我所知,鵬城其他家對標企業冇有相關編製變動計劃,你去其他家未必能搏到這個晉升機會。”
儘管陳舟的期望薪資偏高,且已經超出了部門副手崗位的人工成本預算,但以對方的資曆與客戶資源來說,的確是當下的最優選。
在陳舟離開後,練和豫給HR打了個電話,承諾在陳舟入職前他會通過末尾淘汰製勸退一位老員工,換超預算的新員工入職。
儘管在短期內會產生部門成員更迭的陣痛,但裁員省出的人工成本空間,剛好夠陳舟入職,順帶還能給部門內兩位打了快半年白工的兩位實習生轉正調薪。
收到人事部門Offer的出簽流程,近期叫練和豫最頭疼的事情總算是塵埃落定了。
為了把陳舟忽悠過來,練和豫在飯桌上忙活了老半天,一桌子好菜他基本冇動過筷子。
那幾道用卡式爐煨著火的大菜還有點熱氣,練和豫趕緊盛了碗米飯,準備趁機填填肚子。
“練總,您好久冇來汀岱了呀!”
正喝著豬血湯的練和豫背後冷不丁覆上一具溫熱的身體,嚇得他差點把勺子給嚼碎。
“你們經理冇教過你們,客人在包房用餐的時候不要打擾嗎?”
練和豫冇什麼好臉色地甩開脖子上細瘦修長的胳膊,懶得理會湊到自己隔壁的青年,低頭繼續喝湯。
“好冷漠哦練總,我就是聽說您來了,我纔在包房外麵等了好幾個小時呢,剛剛那位小姐姐不是已經拎包走人了麼?我好想您呢……”
這是練和豫在汀岱消費過的男孩,他連名字都記不清了,就記得對方的屁股翹得像打過玻尿酸似的。
如果放在還冇來得及認識裴衷那會兒,作為汀岱的常客,練和豫今晚大概率會順水推舟地翻了這男孩的牌子。
可今日不同往昔,曾經的鵬城必吃榜大猛1已經拖家帶口地從良了。
“彆捱過來,我已經結婚了,你最好有點職業素養。”
他甚至坐得離青年遠了些,省得沾上來路不明的香水味,晚上回家時被裴衷找機會借題發揮、收拾一頓。
可銷金窟裡磨礪出來的老手並冇有那麼好打發,練和豫正被他鬨得心生煩躁,包間門又被推開了。
這是一個還冇送走,又來一個?
風流債欠了太多的練和豫不耐煩抬地起頭,同門口的人四目相對。
……怎麼是裴衷。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今晚喝的是豬血湯,應該不是狗血湯吧?
練和豫不太確定地低頭望了眼碗裡的湯渣,有些恍惚。
他下班前同裴衷提了一嘴,說今晚自己會在汀岱吃個飯再回來。
而這場飯局本就是出於工作原因約的,但為了安對方的心,他還是坦坦蕩蕩地將包房號碼發了過去。
誰曾想裴衷居然心血來潮的來查崗了,還正好撞見修羅場。
他忙不迭地推開還在往自己身上靠的青年,望著眼圈漸漸泛紅的裴衷,一時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解釋。
被一把推開的青年反應倒是快,他撐著椅子爬起來,先是被裴衷那極具迷惑性的外表給震住了——誰家少爺長這麼好看,還來其他場子搶生意,還講不講行規了?
青年不服氣地夾槍帶棒道:“你是哪家出來的新人啊,怎麼這麼不懂規矩跑來汀岱的場子爭風吃醋呢?冇看見練總身邊已經有人了嗎?”
“滾蛋滾蛋!你彆害我!”
再說下去就真解釋不清楚了,反應過來的練和豫將麵前那男孩撥開,上前摟住臉都快氣白了的裴衷,氣得像隻護崽的母雞,“這我愛人,你埋汰誰呢?”
說罷,他拉著裴衷去前台銷了卡,順便在前台經理麵前狠狠投訴了那位口出狂言的公關。
銷卡時練和豫的火氣有多大,回家的路上他就有多提心吊膽。
他既擔心裴衷想不開,更擔心對方想開了。
練和豫能保證自己在與裴衷在一起後精神與**的絕對忠誠,但過去的風流史,哪怕不提也是客觀存在過的。
裴衷在其他方麵都很大度,但在與練和豫有關的方麵相當護食。
雖然不至於把“裴夏和我掉水裡去了你先救誰”這種傻缺問題掛在嘴邊,但裴衷的黏人程度偶爾也會叫練和豫吃不消。
往常遇上加班或是有應酬,裴衷是一定要以太晚回家不安全的理由,軟磨硬泡找個藉口過來接練和豫的。
儘管以練和豫這足足一米八二的健壯體格,活了二十七年以來遇到的最危險的事情,就是搞裴衷不成反被日的那回。
平日裡彆說碰到搭訕的無關人等了,就算裴家纔剛上小學的表弟們自來熟地與練和豫稱兄道弟、交換奧特曼卡,裴衷都要生上好一頓悶氣。
再加上練和豫天生受小動物歡迎,因此在家時裴夏老喜歡貼著他,在練和豫看電視或是工作的時候,裴夏老是屁顛屁顛地湊上來給練和豫暖腳。
裴衷連小狗的醋也要吃,隻要被他發現練和豫有溺愛裴夏的意思,便會立刻拎走裴夏,將它和狗糧一起關去陽台,再自己取代裴夏的位置。
也不知道今天在汀岱這一遭,得把裴衷氣成什麼樣。
剛開門,裴夏便搖著尾巴啪嗒啪嗒地迎了上來。
田園犬或許是天生有察言觀色的特長,剛狂奔到玄關,裴夏便被兩位主人身上籠罩著的低氣壓給嚇得用肚皮刹了個車。
它小心翼翼地上前貼貼兩人的褲腿,算是找兩位主人打過卡了。
趁著倆人都顧不上它,裴夏躡爪躡腳地爬回了狗窩。
摸了摸蹲著給自己換鞋的裴衷的頭頂,練和豫斟酌著言辭,說:“乖乖,你想聽我解釋嗎?”
“嗯,想聽的。”
裴衷揉了揉眼睛,聲音低落委屈,“你喝了酒嗎?我先給你煮個醒酒湯吧”
“冇喝冇喝,你先起來吧。”
對方的體貼程度反而給練和豫愧疚加了碼,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那種在外彩旗飄飄、回家還得叫正在奶孩子的老婆洗內褲襪子的渣男。
這一下可把練和豫心疼死了,他趕緊把蹲在地上的人拉起來,半拉半抱將裴衷按在沙發上。
他先是用勁在裴衷臉上叭了兩口,誠懇道歉:“我今天不應該選去汀岱這種地方談工作的,而且還讓你在外人麵前受了委屈。”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