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6 婚姻的本質
颱風過後的鵬城一片狼藉,為生活所迫的上班族與倖存的流浪動物們穿行在爛泥與帶葉的樹枝中,上演著市區版的荒野求生。
由於馬路上的路障實在太多,練和豫徹底打消了開車上班的念頭,選擇了最先恢複運營的地鐵出行。
大概是因為出行不便的原因,練和豫到公司時,辦公區內除了兩位正在灑掃除蟲的保潔員以外,也隻有寥寥幾位員工到了。
“早,Leo。”
吳溫像往常一樣笑著與練和豫打趣了幾句,合上補妝的鏡子,開始翻看今日報表與資訊新聞。
和平日裡表現出來的大大咧咧性格不同,吳溫在工作上其實比許多老交易員還細緻、穩重,許多部門內的核心工作,練和豫也隻放心交給她來做。
吳溫入職的時間比練和豫還要早上一年多,算得上是中層員工裡資曆最老的那一批。
她也是自Carl走了以後,練和豫在明全最為信賴和靠譜的戰友。
其他員工陸陸續續地到了,辦公區逐漸喧囂起來。
練和豫手頭累積了一堆的活要乾,待吳溫應下休市後一起吃飯的邀約後,他便焦頭爛額地投入了無儘的報表與電話裡。
開市的預備鈴一響,整個交易區迅速進入了混亂又精準、緊張而忙碌的工作狀態中。
在不斷響起的電話鈴聲中、此起彼伏的臟話連篇裡,一天過得飛快。
三點的休市鈴來得很遲,這群高薪打工仔們總算能從貨幣的海嘯裡暫時抽身,頭昏腦漲地回到現實生活中。
由於兩人都冇開車,練和豫乾脆挑了家離公司不遠、且就在地鐵站附近的粵菜餐廳,他記得這家店還是某次聚餐時吳溫推薦的。
入座後,吳溫連選單都冇翻,她熟門熟路招呼服務員地點了芋泥海蔘、石榴雞、溪口鹵鵝和厚菇芥菜這幾道傳統的朝市菜。
“怎麼突然要離職?”練和豫問道。
“都不鋪墊一下,這麼開門見山?”
吳溫下意識地調侃了一句,放下了手中盛著大麥茶的茶杯,語氣也正經了些,“你知道我是朝市人吧。”
朝市是一座位於粵省東南沿海、經濟文化均極為發達的城市,獨特的宗教信仰、團結的宗族觀念、獨樹一幟的民俗美食,更是為這座城市增添了幾分神秘的韻調。
吳溫的離職原因並冇有多跌宕起伏、扣人心絃。
她隻是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朝市家庭,在年近三十時被家人催著辭掉工作,要求她與姐姐們一樣早日迴歸家庭、結婚生子。
去年吳溫的小妹結了婚、年中時弟弟也討了老婆,現在火力全集中到了尚未完成“人生大事”的漏網之魚吳溫身上。
她說自己改過名,曾用名是吳揾——不是問號的問,是“揾到細佬”的揾。
揾在白話中是找的意思,細佬則代表著家中弟弟,這個名字的寓意實在是和“招娣”、“盼娣”冇什麼兩樣。
吳溫的工作也纔剛有起色,就被家裡以“父母在不遠嫁”、“我們都是為你好”的理由一再糾纏,強求她回家走上那條母親、姐姐們走過的那條路。
“印象中,我還冇學會乘法,就先學會了帶小孩。在我弟弟出生之前,我媽不是挺著個肚子在乾活,就是坐在床頭等著我給她送坐月子的湯。”
“鵬城還是離朝市太近了,我爸媽已經來我住的地方堵了我好幾次,就為了把我騙回家相親。”
“結婚、結婚……好像到了三十歲,女人不結婚就是一種罪過。我的媽媽、姐妹,每次回家時都要和我抱怨被家庭搶走了精力和時間,控訴雞毛蒜皮的瑣事與不老實的男人、不爭氣的孩子。”
“抱怨完他們立馬就會失憶,用著連他們自己也不信的話術催我早些回家相夫教子,似乎這樣人生就完整了。”
在接到駐外offer的那一刻,她終於下定了決心要脫離原生家庭。
趁著練和豫思索的功夫,吳溫眼疾手快地從他筷子底下搶走僅剩的那隻鹵鵝腿,似乎食慾絲毫不受剛纔沉重的談話影響。
練和豫冇有再勸,隻是囑咐吳溫在離開前做好交接。在確定好她的最後工作日後,接下來的時間裡全程耐心充當著樹洞的角色。
回家的時候剛好趕上地鐵的晚高峰,練和豫久違地體驗了一把鵬城地鐵的人擠人大亂鬥。
還冇消化的晚餐都差點被擠出來。
這個點趕地鐵的多是上班族,除了一臉疲態的社畜,還有穿著不合身的西裝、用透明檔案夾裝了一遝簡曆的求職者。
現在正值招聘市場的金九銀十時節,拿到畢業證的應屆生、眼見年終獎無望選擇跳槽的職場人、年前帶著團隊出走的部門負責人,在招聘市場廝殺拚命、優勝劣汰。
但練和豫所在的行業新人好招、老鳥難尋。
吳溫要走的時間點不太巧,正是明全下半年裡衝交易額的關鍵時刻,可如果不是正好趕上這個業務點,她也談不下這麼好的offer。
部門裡吳溫的業績算得上頂好的,幾個老油條苟且偷安、不求上進。
新人和實習生們又空有一番熱情,專業度和魄力卻不足。
此外,業務部門的人工成本和崗位人數一直被尋求成本壓降的人事部和財務部盯著——如果不能在吳溫走之前及時找到替補的員工,吳溫所在的崗位很可能會在年終前被優化掉。
練和豫被擠得喘不過氣來,隻得縮在地鐵角落站定。
根據職位JD,練和豫編輯了一份新的用人需求,同步給了人事部總監、幾位業內朋友和金融方向的獵頭。
過了幾個大站以後,車廂內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站在練和豫對麵的是一對年輕情侶,體格單薄的男生以後背和手臂為支架,在擁擠的人群中為女孩騰出了一小塊空間。
旁邊是一家剛從超市回來的一家三口,父親拎著滿滿兩大袋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肉菜,和抱著女兒的妻子一起倚靠在窗邊,看著女兒手裡的動畫片笑得樂不可支。
滿頭銀髮的奶奶侷促地坐在座位上,邊低聲數落著非要這個點出門遛彎的丈夫,邊接過爺爺手裡分量不輕的象棋盒子,自然地搭在膝蓋上。
看著他們,練和豫不由得想起吳溫在晚飯時對於傳統婚姻觀的抗拒。
練和豫並非不婚主義,隻是他冇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在遇見裴衷之前,他已經做好了年輕時萬草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快嗝屁了就去養老院等死的準備。
與**、精神上的碰撞和吸引比起來,婚姻要鄭重且複雜得多。
戀愛可以隨時開始、也可以隨時結束。
隻要雙方能從對方身上索取到所需的正向反饋的情緒價值,便能將這份你儂我儂的戰線拉得足夠長久。
愛與婚姻從來都是兩件事,它們之間是既不充分也不必要的關係。
婚姻是什麼?
婚姻的本質是一張隨時可以毀掉的契約。
它需要雙方一條條審視合同條款、匹配供需條件,再在雙方家庭的見證上,在紙質檔案上簽下代表著契約精神的名字。
它是即將舉辦婚禮的朋友口中的訂婚宴、結婚宴、份子錢和房貸車貸。
也是辦公室的已婚同事常常埋怨的柴米油鹽醬醋茶、走不完的親戚、小孩的補習費與開不完的家長會。
婚姻有時又像堅定且不摻雜利益的類似於戰友、同盟的純粹情懷。
它是老練一大早去郊外裡給周老師種盆栽挖的土、周老師帶著老花鏡掐點給老練秒殺的關節風濕貼。
也是Carl十年如一日的去妻子的墓園前掃墓、送花的週末行程。
無論談戀愛時再轟烈、同居時間再漫長,隻要兩人不約而同地保持著不談以後的默契,這段關係隨時都可以作為回憶輕易脫離和逃避。
對此,練和豫不禁有些羞愧。
裴衷足夠年輕和赤誠,儘管練和豫暫時還冇有融入他朋友圈的打算,可他早就在兩人剛確定關係那會兒就和家人、朋友公開出櫃過了。
中秋將近,裴衷至少說了不下五次希望練和豫陪自己回家過中秋,可每次都被練和豫以各種藉口搪塞了過去。
練和豫之前總是擔心兩人交集太深,等到以後萬一分手了,會鬨得眾人皆知、場麵難堪。
可他也知道,如果永遠都是裴衷在單方麵付出與一頭熱,那這份感情註定更難維持下去。
回到家時已經過了十點。
裴衷和往常一樣,先是將人撈過來先嘬上一口,這纔開始忙忙碌碌地給練和豫拿拖鞋、掛衣服。
練和豫知道裴衷今天下午要出去采購物資,但經過客廳時,還是被一地的月餅、茶葉和堅果禮盒嚇了一大跳。
“買這麼多乾嘛?”
“給叔叔阿姨的、給海雲姐的、給你們辦公室同事的。”
點完分到右邊的一小摞,裴衷又開始介紹左邊那一大摞:“給我爸媽的、給導師的、還有給姑姑家的、大姨媽家的、二姨媽家的……”
練和豫打斷裴衷點兵點將的絮叨,崩潰道:“你們家到底有多少口人?!”
“冇有很多,隻是大家都一起在鵬城做生意,長輩間平時走動得會比較多。”
裴衷還在苦苦思索著如何說服練和豫和自己一起回家過中秋,又害怕家人人太多,把人先嚇跑了,趕緊忙不迭補充道:“我們家人雖然很多,但是大家人都挺好的,長輩們都特彆開明、從來不乾涉晚輩的生活和決定。”
見對方這次冇有找藉口拒絕,裴衷趁熱打鐵,“和豫,今年中秋跟我一起回家吧。我和家人都說過你,大家都好期待我帶你回家的。而且這次中秋連著國慶,要放八天假呢,我都冇和你分開過這麼久,我不想一個人睡……”
“彆扭了,身上癢就去洗澡。”
練和豫推不開抱著自己拱來拱去的傻大個,猶豫了一會兒才說:“我冇說不去……不過按照你們那邊的習俗,第一次上門的話,要提前準備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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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意外被周老師和老練抓包的那回不同,既然準備正式拜訪裴衷的家人,不管對方有多隨和,練和豫作為晚輩的基本自覺還是要有的。
練和豫找老練取經,問他第一次上門提親時給周老師家帶了什麼。
“我那會兒買了彩電、菸酒和喜餅帶過去。”
老練開著擴音,在手機那頭邊炒菜邊大聲吼,“但是你外婆外公當時冇看上我,冇讓我進門。”
得了,典型的不具備任何參考價值的失敗案例。
最後他還是在Carl和幾個已婚朋友的幫助下列了個清單,哐哐買了一大堆見麵禮。
“和豫,後備箱可能放不下這麼多。”
裴衷抱著袋幼狗糧,小心翼翼地繞開擺得比月餅盒子還誇張的菸酒、山參、化妝品套盒、奢侈品禮盒,去給陽台上的小狗加餐,“買得太多了吧。”
練和豫挽起袖子坐在地上盤點著禮品,口中唸唸有詞:“到時候叫個貨拉拉就好了……你們家還有好幾個小孩對不對,你說是買樂高比較好、還是買電話手錶比較好?”
喂完狗的裴衷忍無可忍地走回來坐在練和豫旁邊,扣著對方的腦袋足足親了十分鐘,等到對方快喘不上氣來了這才放開手,“和豫,我知道你是想給我的家人留一個好印象,但隻要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家見見我的家人們,他們就很開心了。不需要買太多東西的,彆太緊張了。”
“好。”
被親吻得頭昏眼花的練和豫暫時放下了焦慮的情緒,在裴衷乾燥溫暖的手掌裡蹭了蹭,正想說些溫馨的體己話。
他抽了抽鼻子,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忍無可忍地甩開裴衷的手,脫下腳上的拖鞋抽人:“你他媽剛摸完狗冇洗手?!”
裴衷被抽得抱頭狗竄,陽台上的小狗望了一眼客廳裡的亂象,情緒穩定地繼續低下頭啃食著被羊奶泡得綿軟的狗糧。
今天的狗糧也是如此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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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婚姻的本質是一張隨時可以毀掉的契約——原句出自心理學家Jordan Peterson(龍蝦教授)的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