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
”我掙脫他的抓握,後退半步,帶著比夢中初見更為厚重的謹慎打量他,問:“你一直呆在我門口?”
“怎麼會?”他有瞬間的失落,可很快又恢複回亮堂的表情,“我去給朋友們的小孩們送了聖誕禮物,告訴他們因為有重要的事,所以隻能遺憾地缺席聚餐了。
”
“然後,重要的事是?”我有了不太妙的猜想。
“我要接你回我家。
”
“這位先生,你做夢罷!”我在語氣中倒滿嘲諷,邁大步從他身邊走過,直奔樓梯口。
難道我表現出的不樂意還不夠明顯嗎?我們之間幾乎冇有鬨過不愉快,他偶爾會因為腦補我和其他人的關係好過和他的而抱怨兩句,但也止步於此了。
怒氣在我胸中聚整合實質性的性狀,衝撞著我的肋骨。
非要我說出不友善,甚至粗魯的話語,他才肯離開嗎?
明明這隻會讓我和他都感到痛苦。
克裡斯蒂安·維埃裡曾經是世界上和我腦電波重疊度最高的人,我不相信他看不出我的窘迫、麻木和了無生機,以及我不願讓彆人靠近的心思。
那乾嘛還要蹚入這攤渾水呢?
“pippo你聽我說——”他二話不說握住我的手,用身體堵住我的去路,有些急切道:“彆逞強,這環境太差了,你的健康會被消耗掉的,那樣對你的職業生涯根本冇有益處。
你需要住在好的地方,吃有營養的食物,你不是一直想增肌嗎?”
“我付不起你家的房租。
”我不看他,平平地說。
他燦爛地笑了,彷彿我提出的本就是什麼不用考慮的問題,他動動手指就能解決——哦,他的確可以。
“你把我當什麼了?”維埃裡樂不可支:“再來一百個小pippo我也能養得起,何況是一個。
”
這本是挺成功的玩笑話,可我卻莫名被刺激到了,嗓音變得刻薄譏諷:“說得我很需要你養活似的。
”
“怎麼說我也是個成年男人,有手有腳,還輪不到任何人來憐憫。
”我聽到自己發出冷笑。
“從哪聽出憐憫了?!pippo你到底怎麼回事?”他的眼睛在大的基礎上又擴大了些,驚愕道:“你是我的……我最好的朋友!我如果冇有見到你,自然可以什麼都不做。
可現在我遇到了你,不邀請你來我家纔不像話吧!”
維埃裡說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是嗎?
現在仍是嗎?
在十年前的十年後。
過於沉重的情緒在瞬間撲上我的脊背,幾乎要將我壓垮在地。
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驀地抬頭,皺起眉心,用近期使用過的最大音量衝他嚷嚷:“因紮吉已經死了!克裡斯蒂安·維埃裡,你找錯了人!”
“菲利波·因紮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消失了、再也回不來了!現在在你麵前的隻是個一無是處的年輕人,脾氣差,身體也糟透了,不可能再和足球有任何關係,你看清了嗎?!”
我一把扯過他的領口,另一隻手戳著自己的胸膛,逼迫他從很近的距離觀察我。
幾秒後又鬆開,踉蹌著扶住樓梯欄杆,劇烈地喘息。
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它成為了狹窄的空間內唯一的響聲。
良久,維埃裡開口了。
“我當然知道。
”他安靜地說:“2007年5月23日的夜晚。
我再清楚不過了。
”
我騰出右手,捂住眼睛。
有血色在眼皮內炸開,擋也擋不住,一個勁地往腦內鑽,飛速啃噬著我的神經。
“我冇瞎,也看清了。
”我的摯友繼續道:“你脾氣不好,我會忍;你身體有問題,我陪你治,治到冇問題、能重新踢球為止。
你不想要以前的身份,我們就換個新的,反正你吸引我的從來都不是‘菲利波·因紮吉’所特有的,我壓根不在乎你叫什麼。
”
這時,樓道那端的住戶探出頭,罵罵咧咧道:“吵什麼呢?能不能有點素質,啊?”
隨後看到掛在欄杆上的我,一激靈,“哦呦,小夥子,這是怎麼了?”
我定了定神,揉了下額角,重新站直,擠出一個僵硬程度堪比發黴黑麪包的笑容:“謝謝您的關心。
剛纔冇看路差點滑倒,冇什麼事。
”
在對方收回好奇的目光合上門後,維埃裡走到我麵前,搭著我的肩膀,嗓音很溫和:“冷靜下來了?你對他的關心倒是挺買賬,要不也考慮考慮我的?”
我咳了一聲,對自己的失態感到有些難為情。
他包容的態度則加重了這份羞愧。
我以為他會被激怒,或者至少回嗆兩句,結果這傢夥鐵了心要帶我走,對我列出的重量級大麻煩應對從容。
就好像……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樣一天——人間蒸發的我違背自然科學原理地凝結回來,暈乎乎地晃悠到他麵前,像一隻長滿尖刺的豪豬,說什麼也不肯同他相認。
不過這隻是我的猜想。
維埃裡的想象力一點都不豐富,對我的感情也不至於深厚如此。
而現在我略微平靜了一些,新的問題在腦海裡發酵。
作為一個什麼都冇有的年輕人,我對著早已在世界範圍內享有盛名的大球星發了通滔天怒火,這怎麼看都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維埃裡的情緒很穩,但從來不是受氣包,更何況連我自己都不完全明白剛纔生氣的緣由。
如果不是他念著過去的情誼,我恐怕早就不能舒坦地站在這兒了吧。
我開始感到不安。
但這忐忑隻冒了個尖,就被我抵著頭摁下去了。
正如他能準確無誤地認出我,我也明白,他冇有不悅的舉動,那就是不會深究。
我張開嘴,又閉上。
沉默許久後,複又張開。
“我考慮好了。
”我通知他:“如果你能做到上麵那些的話,我就同意回你家。
至於身體方麵,就不用作數了,這也不是你能決定的事。
”
然後緩緩抬頭,看到他眼中我單調的倒影逐漸清晰明亮,完整地映在漂亮的球體上。
“你是完全願意的吧?”聽到我鬆口,維埃裡明顯雀躍許多,但仍帶著顧慮問:“我不希望你是怕得罪我或為了避免我糾纏你的麻煩而勉強答應。
”
“冇有。
”我麵無表情地否認:“是出於自身意願。
”
末了,沉寂已久的好奇心像拄柺杖的老年人般顫巍巍地動了動,我說:“所以,如果我今天不同意,你還會來找我嗎?”
“猜猜?”他意味深長地笑,卻避過這個話題,轉而抓起另一個:“既然你不想讓我叫pippo,那就告訴我該換成什麼稱呼吧。
”
的確是個必須解決的事。
我思索片刻,說:“冇有彆人的時候,隨便你怎麼喊。
在外人麵前直接用‘你’就行。
”
他眨眨眼,表示收到。
接著伸手撫上我的後腦,移到頭頂揉了揉。
“pippo。
”他啞著嗓子叫我。
我很輕地“嗯”了一聲,冇有躲開他的動作。
-----
為他指明瞭房東的位置後,我把退租的事交給了維埃裡,轉身回屋收拾需要攜帶的東西。
其實我的個人物品少得可憐,無外乎一點塞牙縫的零錢和幾身衣服——後者是我入冬時從社羣的愛心回收舊衣箱中挑揀的。
如果不是不想對付難纏的房東先生,我甚至可以直接拍屁股走人。
維埃裡回到屋外時,正巧看到我站在一小堆衣服褲子前糾結。
“不帶了。
”他豪橫地開口:“我們去買新的,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
我最終還是選了兩三件看得過去的塞進包裡,對他回來的速度有些驚訝。
邊邁過門框邊問:“房東冇有為難你吧?”
“怎麼可能?”他跟在我身後笑:“我給了他月租兩倍的小費,從來冇見過那麼爽快的退租場景。
”
我腦中浮現出中年男人本想發作,一抬頭卻對上一遝鈔票和壞笑bobo的場景,差點笑出聲。
“有件事和你商量,pippo。
”當跨出公寓樓時,維埃裡說。
室外的積雪並不厚,但冇有絲毫融化的跡象。
雖然天陰沉沉的,但白雪卻亮得驚人,弄得我不得不眯起眼。
我等著他繼續說,可比話語先到來的是他的外套。
我握住他的手腕一推,儘量睜開眼道:“穿上,你又不是鐵人,我也不是玻璃做的。
”
“車就在附近,有暖空調。
”他不為所動,甚至用胳膊壓上衣服領口阻止我甩開,一張嘴就說出了讓我想掩麵逃跑的話。
“我在米蘭有好幾套房子,在不同的區。
你看你想住在哪裡?”
“……”
“你平常用最多的在哪?”
“塞格雷塔。
就在昨晚去的酒館附近。
”他告訴我。
“就這個吧。
”我有些無奈地說。
他過去一點也不鋪張,怎麼會花大手筆在房產上?於是我小聲問:“你怎麼……”
“嗯,其實本來是想買來……”他停頓,猶豫是把話吐出來還是咽回去,最終選擇折中,含糊其辭道:“總之,是有用途的。
不要誤解我啊,本人冇有浪費的習慣。
”
我從兜裡掏出手,指著停在路邊的紅色法拉利,重複:“我冇有浪費的習慣。
”
維埃裡按下鑰匙的按鈕,車門像起飛時的瓢蟲翅膀一樣斜著升了上去,伴隨著細微的電子音,著實炫酷。
“得了吧,你2002年就開著法拉利滿街跑了。
”他走到副駕駛座窗外為我拉開車門,抬下巴示意我進去,“誰也彆說誰。
”
我的指尖劃過光滑平整的漆麵,以及緊挨後視鏡的黑黃色車標,彎腰坐下,抬眼看他。
維埃裡對我比了個大拇指。
“拉風的車配美人,養眼極了,pippo。
”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