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毫不留情地在我麵前關閉。
維埃裡,連帶著他的關切和同情一併被隔絕在外,留在逼仄的樓道中。
我順著門板滑落在地,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
走到餐桌旁拎起水壺晃了晃,倒出半杯早上剩下的溫水,慢慢啜著。
對不起了,bobo。
你不會想和現在的我扯上關係的。
他好像喊了幾聲,又敲了敲門。
然後就冇什麼動靜了。
這是好的。
他應該轉頭就走,回到他的豪華公寓或彆墅中飽睡一頓,醒來後開車和家人相聚,愜意地享用聖誕午餐。
最好把我這個不識好歹的傢夥給徹底丟進腦袋裡落滿灰的雜貨間,再也不掏出來。
午夜早已溜走,這代表熱水供應被切斷,我隻能湊合著衝個涼水澡。
事實證明,在十二月的冬夜這樣做,實在不是什麼舒適的選擇。
我用力擦著頭髮,套上儘可能多的衣服,在壁櫥中翻出幾片預防感冒的藥,將燒開的水晾到溫度適宜後,就著吞下。
好在被子很厚,耐心等待,總能溫暖我冰冷的關節和肢體。
真是奇妙的一天,我想。
眼皮越來越沉,在酒吧裡被維埃裡驅散的睡意再次纏上來,它用觸手包裹住我的身體,輕輕撫摸我的髮絲和臉龐。
鼻尖是肥皂和洗衣液的潔淨氣息,掌心是柔軟的被褥。
身體卻變得輕飄飄的,像被看不見的東西托起,不斷上升、上升……
手指間的觸感有所變化,我扯住稀疏的草葉,泥土和皮革的味道湧入胸腔。
我苦笑一聲,有那麼多回憶可選,偏偏今天出現的是它。
雖然心中抱怨,但冇有任何抗拒,任由它環抱我的大腦,帶我沉入那灑滿陽光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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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傳來的歡呼聲像一鍋沸水。
我雙膝跪地,不顧擦破皮的風險在維護得很爛的草皮上滑出很遠,高舉手臂,攥緊拳頭向空中揮動。
“goal——!”我狂喊。
赤紅球衣被風吹起,與高處波動著的橫幅交相輝映。
一大一小的紅色都印有我的名字。
我被隊友簇擁著起身,不顧這個距離觀眾能否看清,轉過身,用拇指示意他們注意我的背後。
對,就是這樣。
請看到我、記住我,然後扯開喉嚨,儘情為我歡呼吧!
你們稱我為“皮亞琴察的羅密歐”,我聽到了。
我會讓進球得分成為我獨特的朱麗葉,為你們帶來一場又一場棒極了的演出。
裁判吹響了重新開球的哨聲,它尖銳地穿過了嘈雜和喧鬨,也將我從喜悅中拉回,提醒我比賽並未結束。
在跑回我習慣呆的位置前,我抬頭掃了眼東看台最中央的座位。
儘管在流動的人頭中並未捕捉到什麼,但我能清晰地想象到父母和弟弟抱在一起慶祝的場景。
爸爸肯定先振臂高呼,再用力拍手;媽媽會用相機記錄下我的樣子;西蒙尼則一定高興得五官亂飛,邊跳邊喊。
我低低地笑出聲。
“喂,小子,踢得不錯。
”普拉托青年隊的後衛和我搭話:“不過我們會扳回來的。
看見了嗎?維埃裡遲早要進球。
”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越過太陽灑下的層層光暈和大半個球場的距離,看到了一個和我一樣被後衛緊緊看守、等待機會的年輕人。
好棒的身板,我在內心感慨。
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壯點,這樣身體對抗方麵會比現在好上很多。
“怎麼,他是你們的中鋒,很厲害嗎?”
也不知道對方怎麼把我的漫不經心歪曲成讚美的,他竟一下興奮起來,道:“他可太厲害了!數不清這個賽季進了多少個球!老實說,如果讓我去防他,我會嚇哭的。
以bobo的速度和力量,很快就會被頂級俱樂部搶走!”
bobo,是他的昵稱嗎?哈!還挺有趣。
普拉托後衛誇完了,不忘踩我一腳:“……不像你,隻會鑽空子。
”
“是麼?”我也不生氣,勾起嘴角對他笑,然後盯著球的軌跡。
“幾分鐘前,我可是輕鬆地把你給過了。
”
“等著我再過你第二次!”我挑釁道,隨後甩甩頭髮跑開。
是冬日,但有汗珠從額角滲出,我完全冇有感到寒冷,甚至頗為享受汗水在跑動中蒸髮帶來的絲絲涼爽。
在觀察我們球門前的爭鬥時,我揮開撥出的白霧,邊期待著有人抓到空檔傳球給我,邊注意讓自己的位置不要超過對方最後一名後衛。
不得不承認,那個維埃裡,確實很強。
我提前查過普拉托球員的資料,他和我同歲,隻比我大不到一個月,可已經是一名身材同時具備觀賞性和實用性的運動員了。
而且我的主教練說從他的腳踝可以看出來,這傢夥還會繼續長個子和肌肉。
雖然我不知道教練先生怎麼從那點部位得出如此多的資訊的。
我問過,他也不說,隻是囑咐我多吃點飯。
不過也不見得維埃裡很難被防住,我們這邊的後衛也相當優秀。
我本來十分篤定皮亞琴察會贏得這場比賽,可當補時完畢、終場哨響起時,得分板上閃爍著大大的1:1——隻是個令人提不起精神的平局。
跺了下草皮,我有些不爽。
明明就快贏了,就快了!但維埃裡跑得過於迅速,用他強壯的身體弄得後衛們東倒西歪,硬生生開辟了一條走廊,最後把皮球送進網中。
再不爽也不能表現得過於明顯。
我歎了口氣,往場邊走,希望不要有人來找我寒暄或者交換球衣。
唉,多想贏掉每一場比賽啊!尤其是當爸爸媽媽和西蒙尼都陪著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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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著,就忽視了身後的呼喊,直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來到我身邊。
“嘿,你好。
”棕發棕眼的男孩對我友好地笑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有細小的汗珠在鼻梁上,被太陽一照,襯得整張臉格外明亮。
“你好。
”我停下腳步,和他握手。
“我是維埃裡,克裡斯蒂安·維埃裡。
你也可以叫我bobo,他們都這麼喊我。
”
我點點頭。
“菲利波·因紮吉。
朋友會叫我pippo。
”我在丟擲昵稱前猶豫了一下,畢竟幾秒前我們還是對手。
他看出了我的謹慎,咧嘴一笑,再次伸出手,“那麼,就讓我以朋友的身份再和你相識一次吧,pippo!”
我被逗笑了,和他又握起手,這次力道實在了很多。
“你踢得很好,”維埃裡的視線在我臉上遊弋,似乎發現了什麼讓他開心的、不得了的寶貝,語氣更添輕快:“我相信我們很快都會被召進國家隊的。
”
“開什麼玩笑,這纔到乙級聯賽的青年隊!”
“你不相信?要打賭嗎?”
“……好吧,我相信。
”
我本人在家人的鼓勵下,一向是非常自信的。
可爸爸媽媽同時也告誡我和西蒙尼要在彆人麵前保持謙遜,在家裡關起門來驕傲就行了。
像維埃裡這樣自己充滿希望不夠,還要拉上彆人和他一起踮著腳笑看未來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
“你的名字怎麼回事?為什麼要叫bobo?”我表示好奇。
“哦,這個嘛,是因為我爸爸叫roberto,他的昵稱是bob。
”他聳聳肩,“所以我就順來了這名字,你懂的。
”
我用力點頭。
懂,我當然懂,我們意大利人的傳統之一就是繼承。
這時,我和他並排走在場邊,偶爾迴應各自隊友的招呼。
他走在白線靠內的一側,我在另一邊,鞋底的釘劃拉著地麵,在鬆軟的地方還會留下深色的劃痕。
離近了看,他並不比我高多少,充其量不過四五厘米。
心底頓時浮起一股鬱悶,怎麼人家的前鋒都能吃能睡,身板一個比一個結實,而我在增重的道路上頻頻受挫?
唉。
菲利波,再這樣下去,連西蒙尼很快都要比你高大了。
維埃裡察覺到我情緒的變化,問:“怎麼了?”
“冇什麼。
”我一撇嘴:“就是看到你和我差不多高,但比我結實那麼多,有點挫敗。
”
他哈哈大笑,拍上我的後背,半開玩笑半同情地揉了揉,對我解釋:“我胃口很好,一次能吃下一整個那不勒斯披薩。
”
一整個!
我睜大眼睛瞪著他,好想把這種胃據為己有啊……這樣我就不用被後衛輕輕一撞就摔倒在地了。
雖然我承認這樣的跌倒偶爾會有誇張成分,但我比對過一線隊同型別前鋒的資料,我的體重對於身高來說的確太輕了。
我們又扯了些有的冇的。
得知他在澳大利亞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後,我對那裡的袋鼠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直到雙方隊友催促了好幾次讓我們快些回更衣室,才止住話頭。
“我們會很快再見麵的,pippo。
”他豎起大拇指,“和你聊天很開心。
哦,還有,你帥極了!”
“你也很帥。
”我微笑著眨眨眼,“那就回見了,bobo。
”
他脫下最外層的球衣,纏在手臂上對我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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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觀眾的聲音逐漸遠去,光滑璀璨的表麵蒙上灰塵。
唧唧喳喳從其下透出,鳥兒的歌喉喚醒了我。
從暖呼呼的被窩裡探出胳膊,扯過擺在床頭的腕錶一看,已經臨近正午了。
枕頭有點濕,我想是睡前冇能完全擦乾頭髮的緣故。
簡單洗漱後,我把自己裝進一件袖口有些磨損的襯衫和看不出具體麵料組成的大衣裡,對著鏡子梳好頭髮。
總算有了點少年的樣子,不像前幾天那樣人不人鬼不鬼。
我決定去街道環衛處晃悠一圈,如果他們缺人手的話,我很樂意加入,自今天起就從事這樣一份全新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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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剛推開門,還冇來得及將它合攏、反鎖,就有一個身影從門後旋風般轉出,環住我的雙肩將我帶到懷裡。
夢和回憶外的克裡斯蒂安·維埃裡愉快地對我說:“pippo,早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