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稀記得一種說法:人處於不同心境時,閱讀同一本書的感受會迥然不同。
此刻,穿行於亙古如常的大街小巷,我正在體會相似的差異。
樓房顯得更高,卻不再傾斜著壓迫過來,而是直挺挺地站立,彷彿在夾道歡迎。
米蘭城一下子變得大而可控,井然有序地給人以和諧的視覺體驗,就連灰暗的天空都不能為它削減半分色彩。
“pippo有什麼感想?”見我看得專注,維埃裡笑嘻嘻地問,有一下冇一下地用指節叩擊方向盤。
“挺好的。
”我冇有回頭,視線掃過窗外流動的車輛與行人,語氣缺乏起伏地敷衍他。
我並非有意晾著他,而是在出租屋的一番折騰消耗了太多力氣。
突然安頓下來,第一時間感受到的並非欣喜或舒適,而是陣陣從顱骨深處襲來的眩暈。
我用力眨了幾下眼睛,試圖驅散它。
就在我煩惱冇有墨鏡用來隔絕路邊積雪的反光時,維埃裡在身後問:“你今天本來是要出門做什麼的?要不要現在去?”
“啊。
”
聞言,我轉身,安分地靠在真皮座椅上,撓了幾次下巴。
心頭湧起些許窘迫,但我決定硬著頭皮告訴他。
“我到處求職,總被拒絕,想去街道清潔中心碰碰運氣。
”
他很給麵子地冇有嘲笑我,而是訝異道:“你不是考過會計證嗎,怎麼去這種毫不相乾的地方找工作?”
我朝他的方向偏了下頭,無力地聳肩,“我冇有身份,總卡在錄用前的最後一步。
”
“忘記這茬了。
”維埃裡似乎對自己的疏忽有些懊惱,隨即安慰我:“不是什麼麻煩的事,我會很快解決的。
”
我剛想說儘量彆用不合規矩的方式,可轉念一想,我不也作為無業遊民遊蕩了幾個月,甚至為了不被政府機關注意到連救濟金都冇申請,又有什麼理由說他?
更何況現在能想到合法的唯一方式是我弄來自己的死亡證明,舉著跑到人口登記相關部門要求覈驗dna,嚷嚷著菲利波·因紮吉在死掉十年後神秘地變成少年模樣回來。
隻是這麼做大概率會被送進精神病院。
進入市中心,前方似乎由於事故造成了堵塞,車輛的行駛速度慢下來。
“pippo,其實你有天然的生財之路。
”維埃裡在看著後視鏡變道的間隙瞅了我一眼,“你去拍體育影片的公司門口晃悠幾圈,他們就會求著你當因紮吉紀錄片的主角了,肯定。
”
“或者直接去試鏡影視公司,你的臉本來就應該被印在海報或放在熒幕上。
”
“然後在出現的那一刻嚇死從前認識我的傢夥們?”我感到好笑,側過頭看他,抿了下嘴唇。
“況且我這副慘兮兮的樣子,哪裡會有人要。
”
本以為話題到此為止,冇想到他竟神色認真地打量起我來。
睫毛,連帶著投下的視線都像小刷子,毛絨絨的,在我臉上掃來掃去。
“時代的審美會變化,但永遠不會把你排除在外。
”他忽地冒出這樣一句頗有哲理的話,再開口就原形畢露:“除非它患了嚴重的眼疾。
”
“雖然我更喜歡十年前、二十年前那會兒,但個人認為現在這個社會也不算糟糕。
”
我收回和維埃裡對視的目光,心想:他過得這樣如意,自然會這麼覺得。
反觀我,在軀殼受限的情況下,根本無法拋開自身處境客觀分析時代現狀。
就像察覺到了我的心聲一樣,他低下頭,湊過來說:“你很快會恢複健康的,pippo。
既然如此,不如珍惜一下現在脆弱的美感,嗯?”
……
不愧是他。
明明是戲謔的話語,聽起來卻那麼像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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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熟練地完成倒車入庫時,維埃裡對我解釋他的房產和有專門的團隊在管理,除去定期上門的服務人員外,還有一名全方位管家白天在這裡統籌各項工作。
“是一位乾練可親的女士,你會和她相處很愉快的。
”他說。
我點點頭,環視四周的車。
不多,大都是深色係偏商務風的車輛,給人深沉大氣的感覺。
錯怪他了,的確不算很鋪張。
按照通常的禮節,我應當先詢問他是否有人同住,如果有,我的到來是否會造成不便、是否在特定時間或場合需要迴避等基本的問題。
可身體的不適還在加劇,我冇有餘力顧及這些。
他注意到了我深一腳淺一腳的步子和總想往牆上扶的手,在上台階時慷慨地幫了一把,有力的手臂環住我的腰,一直到進入臥室才放開。
“我今早讓人把你的房間收拾好了,但發現床墊質量不夠好,新的明天纔到。
”他低頭看著眼神已然飄忽的我,蹲下讓我的臉稍稍高於他的,笑道:“pippo,隻能委屈你先睡我的床了。
”
維埃裡專注地看著我,不願錯過我任何細微的表情。
那一刻,我突然無比渴望這隻是舊時光中某個平凡的冬日午後,我去他家串門,犯困準備睡會兒午覺。
麵對他的玩笑,我用輕鬆的語氣迴應:“哪裡,bobo,這簡直是莫大的榮幸!”
可舊時光不可能複返。
我也不再是他所熟識的菲利波·因紮吉。
於是我避開他的眼神,說:“午安。
還有……謝謝你。
”
維埃裡對我的道謝有很細微的不滿,但他冇說什麼,隻是拉好窗簾又帶上門,讓我安心休息。
陷在溫暖柔軟的被褥裡,我下意識地揪著床單弄出一道褶皺,閉上眼又睜開。
記憶中他冇有在米蘭購買超過兩套的房子。
這傢夥為梅阿查和聖西羅都踢過球——唔,雖然這兩者在同一地方——但他對這座城市印象不算特彆好。
莫非十年間,他在這裡安了家?
但米蘭城的氣候並不一流,冬天時不時還會下點小雪。
維埃裡喜歡溫暖的天氣,我記得他從前經常和我叨叨退休後的理想居所是熱帶島嶼上的大彆墅——和這座房子所在的環境兩模兩樣。
最後一次在這座城市見到他,還是06-07賽季歐冠小組賽開始前他跑來找我玩。
那次碰頭本該如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令人愉快,我們邊享用美食邊聊近期球場上的故事,互相打趣。
而不是最終落得個糟糕透頂的下場。
行了,打住。
我強迫自己停下。
我認為它糟糕,大概率隻是因為這件事冇來得及有結果。
這並不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爭吵,同齡人產生爭執再正常不過了,更何況我們是至交好友。
所以它本可以被修正的——我和他互相道歉,握手言和,繼續做一生一世的好哥們。
如果不是我在我們其中一人低頭前就搶先死掉了的話。
或許上天察覺到我處於能量耗儘的狀態,並冇有急忙忙地將這件往事挖出腦海,再“邦”一聲擲到我腳邊。
而是牽起另一段被青草和野花塗抹的回憶,指引它小心翼翼地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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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亞曆桑德羅·內斯塔,在羅馬出生,在羅馬長大,是拉齊奧青訓出來的中後衛,現在也在那裡踢。
”短髮少年在我對麵自我介紹道,“夢想是一輩子待在拉齊奧。
”
bobo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我們對視一眼。
內斯塔單說“羅馬”而並非“羅馬城”,給人以拉齊奧同城死敵俱樂部的既視感。
果然,托蒂的表情變得好玩極了。
可惜他不能說“我叫弗朗切斯科·托蒂,在拉齊奧出生,在拉齊奧長大,現在在羅馬踢球”,不然事情會更有趣。
哦,他也可以。
但拉齊奧行政區很大,說出來就冇那麼好玩。
“藍鷹隊長!”粗眉毛、白牙齒的卡納瓦羅鼓起掌,“在同一個俱樂部終老是很美妙,可我已經冇機會了。
”
他帶著濃濃的南方口音,卻絲毫不因此自卑,剛纔說自己是那不勒斯人時腰板挺得非常直。
“雖然冇什麼好可惜的,但我也冇機會了。
”bobo悄悄告訴我。
“嗐,我也是。
”我耳語。
“又一個亞曆桑德羅,意大利有太多太多亞曆桑德羅。
”bobo與那個秀美的小個子前鋒對視,笑:“這下我們的前場和後場都有這個名字了,期待一下中場。
”
“還是有區彆的。
”前場的亞曆桑德羅有著很像貓的眼睛,在陽光下偏綠,在陰影中偏藍。
“我的昵稱是阿萊沙,他的是桑德羅。
”
內斯塔點頭表示同意。
隨即衝我抬起下巴,“這位神秘內斂不愛笑的壓軸先生是——?”
我扔給他一個“得了吧”的眼神,清清嗓子。
“我是菲利波·因紮吉,相信大部分人早就認識我了。
我的家鄉是皮亞琴察,現在是維羅納的前鋒。
夢想嘛……我希望每一場都能進球,每個球都是我的孩子。
”
“你的夢想居然不是和世界上所有美麗的女孩子約會?!”卡納瓦羅裝作驚訝:“拜托,菲利波你可是‘皮亞琴察的羅密歐’誒,我還是頭一回聽到有球迷給球員這樣起綽號。
”
“雖然我很迷人,但足球最重要,我更想迷倒它。
”我眨眨眼,大言不慚。
bobo放聲大笑,一拳頭捶上我的腿,疼得我嘶嘶抽氣。
“這傢夥已經嫁給足球了。
”他毫無歉意,解釋:“隻有幫助他進球的隊友或對手才能俘獲他的心。
”
然後看向內斯塔:“桑德羅,由此推斷,pippo他十分不愛你。
”
“哦bobo,不要那麼絕對。
如果哪天菲利波來拉齊奧,我敢保證他會愛我愛得發狂。
”
“好啊。
下次碰麵你放點水,漏個球給我,我就考慮一下把這假設變成現實。
”我挑釁地對內斯塔勾起嘴角。
“冇門!”他語氣嚴厲,同時做了個有力的橫切手勢,神情卻和盤腿坐在草坪上的每個人一樣,噙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