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從見到他的那一刻開始——從更早我就心知肚明,甚至每次想到這個人時都要提醒一遍自己,這句問話遲早會找到我。
是你嗎,pippo。
他這樣問。
他根本不用說這些多餘的詞句。
我抓住木質的桌沿,指節用力到發白,逼迫自己在高腳凳上轉過身,看向克裡斯蒂安·維埃裡。
“不,那不是我。
”我說。
維埃裡從頭到腳都劇烈地震顫一下,隨後死死釘在原地,像一座即將被拆除的雕塑。
他的臉被黑暗籠罩,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趁著他愣神的空擋,我飛速將拉鍊拉到蓋過下巴的高度,從高腳凳上躍至地麵。
本想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裡,雙腿卻因為久坐而痠麻,不得不在踉蹌一下後扶住桌麵,放緩速度向外挪。
連逃竄都慢的像在散步,堪稱狼狽。
有畫麵在我腦海中浮現,那時我和維埃裡身穿相同的藍衣。
在其他人跑來和我慶祝一遍又跑開後,他留在後麵,蹲下檢視我的腳踝。
小心地帶著它轉了兩圈,向教練席示意傷勢的嚴重程度需要換人。
“嗐,pippo,下半場的進球就交給我吧!”他帶著擔憂的神情笑。
我悻悻地走到白線之外,不忘調侃他真是小題大做,忐忑得像自己斷了條腿。
其實我並不避諱在過去的維埃裡麵前示弱,偶爾還樂於對他真假參半地抱怨。
如今如此抗拒,是因為這不再是單純地“示弱”,而是將我的現狀擺在他麵前任他品鑒。
回憶所在的電視屏出現大團雪花,我被迫掐斷開關——因為一隻手溫和卻不容反抗地包住我的手腕,阻止我陷落在那甘甜滋潤的淤泥下。
“pippo。
”他說,好似害怕驚擾了什麼,聲音又低又啞。
他這幅樣子讓我不忍以沉默應對。
歎了口氣後,我抬起頭。
這次,暖黃色的燈光從屋頂柔柔地傾瀉而下,透過他捲翹的長睫毛,壓出陰影,掃在他的臉頰。
內外眼尾都有明顯的延伸,高挺的眉骨盛著比我淺淡些的褐色眼睛。
那雙眼睛在用比燈光還要輕柔的情緒凝望我。
我是多麼想錘錘他的鎖骨,挑起眉毛說:“喲,bobo,真巧啊,好久不見!”
可真正滑出齒間的卻是:“抱歉,先生。
您認錯人了。
”
維埃裡完全不買賬,道:“對我,你從來就不用隱瞞任何事。
”
僅限於十年前的你,我心想,開始像脫水的鰻魚一樣扭動手腕,試圖掙脫他的手掌。
他瞟了眼我們麵板相接的地方,很小幅度地彎起嘴角。
同時力度也略微加重,邊定住我的動作,邊變換著手指的重心。
這幾乎讓我認為,他在感受我血肉的溫度。
我不敢太用力,畢竟麵前的男人屬於我惹不起的範疇。
他的堅定和我的謹慎使力量變得懸殊,意識到掙紮徒勞後,我盯住地板上考究的紋路,等著他更多的話。
“已經清場了,現在這裡隻有我們,冇有第三個人會知道。
”維埃裡用一種完全陌生的、帶有寬慰性質的語氣說:“pippo,見到你,我……我真的再高興不過了。
”
“我不是你的pippo。
”我生硬地說,隨後看向手腕,“你弄疼我了,先生。
讓我離開吧,夜很深了。
”
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明顯是對在這種力道下我居然會喊疼的驚訝。
儘管如此,他依然立刻鬆開,有歉意在眼中聚集。
其實是我的胃在不懂事地尖叫,並非手。
他們都說胃是情緒器官,隨主人的喜怒哀樂而呈現舒適或疼痛。
可明明這重逢對我來說理應是喜悅的——他過得很好,和身邊人相處融洽,也冇有忘記我……但胃部卻變成了個被無形大手揉捏的紅色麪糰,在體內扭曲變形,千呼萬喚著隔幾天就會來串門的痛感。
我無視了維埃裡的“對不起”,繞過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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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經停了。
整個街區靜悄悄的,我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家即將歇業的桑拿房——裝潢精緻、顧客稀少,吐出的熱氣卻被雪地中獨特的乾爽冷冽代替。
睏倦被寒冷驅散大半,我飛快地過了一遍能回到住處的所有方式,最終決定去最近的公交車站碰碰運氣,說不定還能趕上末班車。
“pippo,pippo!”維埃裡急急地跟過來,在我狠下心轉身驅趕他之前脫去夾克,披在我的肩頭。
他的臂膀與我一觸即分,中間似乎有幾秒的停頓,像是在考慮摟住或是放開。
他選擇了後者,與我並肩而行,問:“你是要回家嗎?既然你不再用舊的名字,那現在叫什麼?”
住所,我在心裡糾正。
那纔不能被稱作“家”。
我梗著脖子不去看他,但不知為何,阿德裡安·羅西這個已經適應良好的名字這次無論如何都冇法從口中吐出。
是不忍讓他經曆同樣漫長艱苦的適應過程?抑或是我自己無法接受聽到屬於他的聲音用與過往截然不同的名稱呼喚我?
我不知道。
我辨彆不清。
所以我冇有回答他。
他也很識趣地不再問。
不過如果克裡斯蒂安·維埃裡因為這點小小的冷漠和忽視就放棄奪取原本的目標,那就不是他了。
這位聞名整個歐洲的巨星搶先將幾枚對於車費來說麵值過大的硬幣投入公交車前端的鐵皮箱中,衝著司機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大搖大擺地在我身後坐下。
“pippo,聖誕快樂。
”他傾身在我耳邊說。
我對此冇有反應,隻是拽下那件夾克,反手扔進他的懷裡。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我座椅下方是出氣口,時不時有細小的氣流吹起我的額發,蹭著前額,比奔跑帶起的風柔和,卻遠不如它令人愜意。
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冇有再追憶過那樣的風。
而維埃裡的出現使我想起它。
我不動聲色地收回垂在身體側邊的胳膊,按壓住叫囂著不適的肚腹,額角抵上微涼的玻璃,模糊了一片水霧。
偶爾有幾輛車超過我們,或從對向車道駛來。
它們紅色的尾燈映在窗戶表麵,經凝結出的水珠一聚集,為我的瞳孔增添了些節日的顏色。
我動動眼皮,睫毛幾乎要擦上車窗。
餘光中有人在忙碌,我冇有回頭。
在下車時匆匆一瞥,玻璃上平伏的白霧被擦出圖案,好像是兩個小人手拉手,中間夾了個比頭還大三倍的愛心。
他幾歲了?怎麼還熱衷於這些小孩子把戲。
見我起身,維埃裡不再加工他的畫作,下車後就又要給我披衣服。
“你穿得太少了,這樣會凍壞身體的。
”他的聲音帶著埋怨從身後不遠處傳來。
我壓製住要翻白眼的衝動,他也不看看自己穿了些什麼,當這裡是溫暖宜人的夏威夷海灘呢!
彷彿能讀心似的,下一秒,他笑出聲道:“你不能和我比,pippo,你那吃什麼都有出問題風險的金子胃和比豌豆公主還挑剔的睡眠標準……”
懶得與他爭辯,我不再抗拒那件夾克。
不知不覺地,我發現自己領著他走在那條靜謐的、多少個夜晚裡我獨自一人走過的街道。
然後來到還算開闊的空地,走向周圍破爛樓房中最為破敗的一棟,繞過堵在門口的障礙物,開始爬樓梯。
維埃裡像是被這搖搖欲墜的建築敲到腦袋,還連帶著縫上了嘴。
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出一句:“你,你就住在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存在,自然就是給人住的。
”我說出今晚,哦不,今早對他說過的最長語句,聳聳肩,“先生,如果您看不上,隨時可以離開。
”
他被嗆住了,默不作聲地掏出手機,用自帶的手電筒照亮我腳下的路。
之前數月我都是借用拐角視窗投入的月光勉強摸索上樓。
這是第一次看清水泥台階上遍佈的汙穢、散落各處的雜牌菸頭以及認不出種類的碎屑。
鏽跡混著菸草的渾濁氣息充斥了鼻腔。
粗重的喘息傳入我的耳朵,我心臟一墜——他在難過了。
果然,當我把手伸進兜裡帶出鑰匙準備插捅進門鎖時,他扳住我的肩膀,迫使我轉向他,這次帶了點與他身材相符的力度。
我抬頭,等著他的質問。
可維埃裡隻是揪住搭在我肩頭衣服的領子,向下拽了拽。
讓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拇指很輕地颳了下我的脖頸。
“pippo,你過得好嗎?”
我冇繃住,嗤笑一聲。
這傢夥那兩隻大眼睛是擺設嗎?這恐怕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肮臟混亂的地方。
他憋了一路,最終隻是問我過得好不好?再冇出息不過了!
“我再重申最後一遍,先生。
您說的,不是我的名字,也不是我認識的任何一個故人。
”
他裝聽不見,露出一個讓我看著很不舒服的笑容。
“真是個蠢問題,”他說:“pippo,你過得不好,很不好。
”
妥妥的廢話。
我拍開他上移至我側臉的手,利落地將鑰匙插入、擰動、拔出,將門拉開一條縫,跨進去。
在我把佈滿黴印和汙漬的門摔在維埃裡俊朗深邃的臉上那刻,聽到他軟下語氣道:“跟我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