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出大樓的那一瞬,涼颼颼的風從我缺少圍巾的脖頸處灌入外套。
我抬頭看向尚未轉黑但陰沉沉的天空,感到有什麼小東西落到了睫毛上。
亮亮的,很討喜。
伸手一抹,發現衣袖上也落有同樣的晶瑩顆粒——原來是下雪了。
望著路燈映照下紛紛揚揚的白花,我一邊擔心積雪會埋冇我今晚回住所的路,一邊像個幼稚的孩子一樣憑本能希望它能大一些、再大一些。
最好大到足夠將我也掩藏在那白茫茫的一片下。
想到剛纔堪稱失敗的麵試,我從喉口擠出苦澀的笑聲,硬邦邦的,幾乎能聽出金屬和瓦礫的質感。
本來想去買件衣服,雖然不及我誤闖入的品牌高檔,但至少足以禦寒。
可男人說對了一點,冇有身份,就不可能找到體麵舒適的工作,我需要留著老夫妻施捨的鈔票用來吃飯和交房租;他還說對了另外一點,那就是我心太高了,行動與窘迫程度不匹配。
唉,過幾天去找個隨便能混口飯吃的活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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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東西在記憶裡攪動。
我不動聲色地把它揪出來,展平攤開,覆蓋著一層白色糖霜的米蘭內洛訓練場就這樣出現在了眼前。
現實中掛滿聖誕花環和綵帶的街道一下子便窄得容不下我了,我低頭,看向腳上熟悉至極的球鞋。
大家都喜歡叫它“古董鞋”,因為我捨不得換掉,每有破損便打上一塊補丁,使它顯得慘不忍睹。
“喔,好多雪。
這還能踢嗎?這不能吧。
”亞曆桑德羅·內斯塔在我身後自問自答,他穿著隊裡統一發的聚酯纖維外套,隨走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可我還想抓緊時間練練背身射門,”我歎氣:“不過現在負責掃雪的人肯定早到家了。
走吧,我們回去,喝點熱茶,聽聽安切洛蒂的新戰術。
他都叨叨一整天了。
”
在他表示同意後,我踏住球的偏下部分,小腿後移,腳尖一挑,讓黑白皮球騰空而起,穩噹噹地落入手中,轉身向室內走。
內斯塔輕輕頂了下我的肩膀,笑著說:“把球拿來,我要拋著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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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球拿來——謝謝!”不遠處孩子的叫喊將我的思緒塞回體內。
我後退半步,輕巧地停住了飛速滾來的足球。
是阿迪達斯的球,配色是經典的黑白,色塊的邊緣卻用馬賽克紋路處理,標簽是金色的,很大氣。
“這球不錯。
”我說。
“那當然!”男孩們捋了把毛線帽下方的頭髮,得意地告訴我:“這可是明年的世界盃專用球,正版剛上架就被搶空了。
”
“所以這個是盜版的?”
“是啊。
看上去一模一樣,可惜腳感有點爛,總是踢歪。
”為首的男孩撇撇嘴,和同伴們七嘴八舌地批判起這可憐的東西。
我抬起有些發僵的手,指了指院子內的小型球門,笑道:“隻要不背對這邊,隨你們怎麼擺,我都能踢進去,信不信?”
“切,鬼纔信!”
“你們願意打賭嗎?”
“好啊,賭就賭!”他們一下子興奮起來,恨不得原地跳起舞。
“你來選賭什麼吧,隻要不太離譜都可以。
”
“先說好,我可是個流浪漢,冇什麼東西可輸掉的。
”我聳聳肩,耍起無賴:“如果你們輸了,每個人把一週的零花錢貢獻給我,怎麼樣?”
“我冇問題!”看起來年紀最小的金髮男孩率先跑走,嗓音在靜謐的街區顯得格外清亮,“你們商量,我先去擺球門了!”
有了這樣一個牽頭人,小傢夥們很快與我達成協議,鬨鬧著去研究怎樣把角度調整得刁鑽些了。
我掛著微笑雙手插兜,讓足球在腳底小幅度滾動。
轉了轉膝關節,又用足弓撥弄那不受待見的盜版球。
待他們向我確認可以射門後,我掃了眼位置,挑起單邊眉毛——我幾乎能看見一堆硬幣和鈔票奔襲而來。
這幻想在幾秒後變成了現實。
“這也太厲害了!”
“咱們如果有這個水平就去踢聯賽了,起碼可以到乙級。
”
“哪裡止?我看甲級都冇問題!”
“你是運動員嗎?”
我將紙幣理成一遝,讓它們跟在叮咚作響的硬幣後滑進口袋。
他們唧唧喳喳的聲音很吵,但看在提供了額外創收的份上,我有些好笑地反問:“你看我像運動員嗎?”
太瘦、太疲憊、太冇精神。
果不其然,孩子們齊刷刷地搖頭。
我不再開口,轉身走出院門,沿人行道離開。
單薄的積雪在腳下發出虛弱的咯吱聲,活像是走在失去粘性的膠水上。
“但你可以試試走職業道路呀!”仍處於變聲期的嗓音在我身後呼喊:“你明明比我們大不了幾歲,菲利波·因紮吉十八歲的時候還在踢意丙呢!”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在回頭和不回頭間選擇了後者,走向雙腿願意帶我去的任何地方。
這是塞格雷塔街區,整個米蘭富人居住最多的區域。
他們少掉了一週的零用錢,應該不會影響糖果和玩具的購買。
“真是個怪人……不過球技太頂了……”孩子們在我身後悄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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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想去那承載了許多美好時光的房子看看的,可走到半路,我的肚子毫無情商地嚷嚷起來。
嘖,這提醒了我,的確是晚餐時間了,尤其是在我午飯隻吞了個三明治充饑的前提下。
印象中附近有家價效比不錯的小酒館,人少,服務也好,屬於我和朋友們經常光顧的星標地點。
雖然不知道過去這麼久它還是否在營業,但我還是決定去碰碰運氣。
隻希望這次不要遇到因為那位球星而漲價到我根本付不起的東西。
我粗略估測了下距離,祈禱我的胃能撐到抵達目的地。
在最近的路口右轉,戴上外套自帶的帽子,把臉往裡縮了縮。
憑記憶摸到地方,遙遙看去,曾經隻有兩間臥室大的店麵已經擴張了幾倍,凸起的屋頂上是明亮但並不刺眼的店名,紅綠相間的綵帶纏繞在碩大的字母周圍,其中夾雜有模仿鬆針樣式的圓圈。
充氣的聖誕老人被固定在屋脊上,呈攀爬狀,白色包裹被風一吹鼓起弧度,顯得鬆軟可口。
我撥出一口很快消散的霧,暗戳戳地許願能收到它送來的聖誕禮物。
在酒館門前停下,我瞥了眼迷你黑板上用粉筆列出的價位,隔著外套攥住錢幣又鬆開,再次確認了那些數字,推開淺棕色的玻璃門。
坐在吧檯後的領班條件反射式地起身,帶著餐館中常能見到的招牌微笑,卻在看到我的衣著後愣了一下。
視線上移,又對著我的臉愣了一下。
我點點頭,對他說冇有在外麵告示欄的菜譜上看到芝麻菜帕爾馬乾酪沙拉和配牛肉醬的方形意麪,詢問能否提供這兩樣菜。
“啊,我們很早就不對外出售它們了。
”領班帶著壓不下的驚訝,語氣儘量禮貌地說:“不過可以為您單獨做。
因為有些老客人偶爾也會指名要它們,食材是備好的。
”
我把錢放在吧檯上,告訴他不必找零,拖著腳步向最遠的角落走去。
其實,我猜到了他想問我是否與那口味獨特的老客人相識,但我不想聽,也不想說。
不是我不願拽來些冒著熱氣的好回憶來溫暖凍僵的軀體,我隻是害怕與過去接觸後會陷入該死的自憐與自怨中。
我痛恨這兩種情緒,它們的出現隻會讓我看不起自己,所以最好離得越遠越好,連同過往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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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得很快,我抬起叉子,從頭到尾翻過酒水單後要了杯最便宜的果汁。
我不能因為平安夜的緣故就過度獎勵自己。
這一天,以及太陽再次升起後的盛大節日,都不屬於我。
就在我將最後一口麪食塞進嘴裡,把手伸向高腳杯時,門外傳來一陣喧鬨聲。
一群衣著光鮮亮麗的年輕男女如同旋風般吹動昏暗的酒館,吹得玻璃門上繫著的飾品發出響聲。
他們亂鬨哄地打鬨嬉笑,過了好半天才選定中央較大的圓桌,蹦跳著走向它。
我得以看見被他們簇擁的男人。
儘管空白的十年無形地橫亙著,我依然認出了那張麵孔。
暖黃色燈光下,眼角的細細紋路好似被磨平,與錄影帶中身著藍衣的年輕人彆無二致。
就算過去數不清的十年,也很難被遺忘——不,遠不止如此。
我永遠不會忘記。
他穿一件很拉風的皮夾克,領口彆著墨鏡,像個機車男孩,感受不到冷似的。
仰起頭,肆意地笑。
看到男人進門,老闆連忙迎上去,又是握手又是掏出手機合影。
酒保在酒櫃旁用口哨吹出歡樂的小調,舉杯以表歡迎。
那人大大方方,完全不掩蓋自己社會知名人士的身份,甚至湊到領班耳邊說了句玩笑話,末了兩人哈哈大笑。
他過得很好。
我也跟著開心了一點點。
“先生,老樣子嗎?”領班腰間那串鑰匙高頻率地相互碰撞,問:“芝麻菜帕爾馬乾酪沙拉、方形意麪和科利皮亞紅葡萄酒?”
“不愧是老夥計,懂我!”男人拍拍對方的肩膀,對環繞在桌邊的年輕人一抬下巴,“給每個人都來一份,記在我賬上。
”
奇怪,他明明不喜歡吃這些菜。
我拉過玻璃杯猛吸一大口,彆過臉。
現在出門過於引人注目了,我還是裝作不存在,耐下性子等他們離開吧。
可耶穌基督或其他什麼彆的神明鉚足勁不願實現這個簡單的願望。
那幫傢夥簡直是金庫和鐵胃的結合體,從前菜邊吃邊聊到甜點,在要了一波又一波飲料和酒水後,依然零個人離開。
我有些後悔冇有在開始就找機會溜走。
他們精神越來越抖擻,我卻有些撐不住了。
胃底有痛感上湧,像是裹在報紙裡的麪包刀,不停地戳刺體內的組織;頭也很沉,搖搖晃晃地往胳膊上倒,最終徹底落下。
側臉隔著布料和皮肉感受著骨骼的堅硬,我冇由來地有些難過。
就在陷入昏睡前的一秒,我忽然意識到背後的喧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其輕緩的腳步聲,在我撐起身子的那刻陡地停下。
那人儘力放平呼吸,但從他的氣息中,依然能夠捕捉到濃鬱到將整個空間擠壓至扁平的情緒。
我冇有回頭。
他冇有開口。
我們就這樣僵持了很久,直到他率先打破沉默。
“是你嗎,pippo?”克裡斯蒂安·維埃裡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