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把打包的食物給了林奇,然後指了指客廳裡電話旁邊的本子,說第二個號碼是他的,“你不會打的,對吧?”
林奇猶豫地點了點頭。
讓安東尼奧尼大半夜爬起來送自己去急診?不,他做不出來這事。
然後助理教練拍了拍林奇的肩膀,轉身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道裡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一聲沉悶的關門聲切斷。
林奇關上門,把塑料袋放在廚房檯麵上,開始巡視這個新的屬於自己的領地。
嚴格來說這不是巡視,如果他是一個調查員,那他應該從一間房走到另一間房,開啟櫃子看看裡麵有什麼,拉開抽屜,檢查窗外的風景。
但是林奇此刻隻是站在原地,用他那隻能完全睜開的左眼,從廚房的位置向整個公寓掃視了一圈。
節能的巡視方式,適合剛剛經曆了一場足球比賽、一場新聞釋出會、一次急診室包紮和一頓足以讓四個成年人吃飽的燭光晚餐的人。
公寓比他想象的要大。
當然,不是那種小說裡會寫到的“這個房子大的嚇人,讓人感到無限的空曠與孤獨”——比如可以打室內羽毛球的客廳,或者長得能舉辦短跑比賽的走廊——這個大很具體。
這套房子有三個臥室。
三個臥室。
這讓住慣了最多支配兩個房間的林奇有種“享福了”的想法。
阿爾貝·奧坦維亞尼顯然比他混得好。
他拐進了廁所,林奇認為自己需要看了看自己的臉。
林奇決定開始真正的巡視。
客廳有張棕色的沙發,沙發對麵是電視,電視櫃上還放著錄影機,旁邊立著書架,書架上放著幾本意大利語書籍,足球戰術、意大利現代史、以及封麵是漂亮姑孃的愛情小說。
他本來還覺得阿爾貝就是他呢,按這個情況來看……難道說?
書架的最後一層放著一套玻璃杯,六個,排列整齊,杯壁上冇有任何水漬或指紋,林奇拿起其中一個,舉到燈光下看了看。
杯子的底部刻著一行極小的意大利文,他辨認了一下,大概是某個酒類品牌的贈品。
也就是說,阿爾貝·奧坦維亞尼是一個會因為買酒而獲得免費玻璃杯、並且把這些杯子鄭重其事地擺在書架上的人。
這個發現讓林奇對阿爾貝產生了奇怪的同理心——他也做過類似的事。
他家有一套買方便麪送的碗,紅色的塑料碗,上麵印著某家方便麪品牌的卡通形象,他用那套碗吃了兩年的飯。
林奇離開客廳,走進走廊,第一間是主臥,雙人床,還有套桌椅;第二間是次臥,床上冇有床單,看起來從未被使用過,大概是客房,或者備用房間,或者“將來如果有客人來可以住”但實際上永遠不會有人住的房間。
第三間不是臥室,是勉強可以被稱作書房的房間。
書桌,椅子,檔案櫃,書桌上放著電腦,灰色的主機箱立在桌子下麵,上麵貼著張便簽,寫著開機密碼。
阿爾貝·奧坦維亞尼把電腦的開機密碼寫在便簽貼在主機箱上。
這個人的網路安全意識大概和他在釋出會上用三個單詞回答問題的語言能力處於同一水平。
林奇選擇先離開這裡,當然,他的窺私慾一定會讓他在未來某個時間(如果他不會回家的話)開啟這台電腦的。
然後他站在書房門口,看著走廊儘頭衛生間的門,做了任何一個在這種情境下的人都會做的事。
看看阿爾貝的臉。
但是去鏡子麵前看看總歸不太一樣?
林奇走進衛生間,開啟燈,電燈閃爍了兩下,然後穩定下來,以一種毫無憐憫的亮度照亮了整個空間。
林奇看見了阿爾貝·奧坦維亞尼的臉。
他在醫院其實看過了,急診室走廊有一麵不鏽鋼的器械櫃門,能映出模糊的倒影,也能看出來他的傷勢確實挺嚴重。
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完整的、誠實的鏡子裡,看清楚這張臉。
這被紗布遮住一半的臉讓他不得不忽略掉醫囑,輕輕地揭下來膠帶,紗布掉進洗手池裡,而現在鏡子裡林奇的臉冇有任何遮擋了。
鏡子裡的臉——阿爾貝·奧坦維亞尼的臉——是他自己——林奇——的臉。
林奇看著鏡子。
鏡子裡的人也在看著他。
嚴格來說這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鏡子就是乾這個的。
你站在它麵前,它忠實地把你的樣子還給你,這是一樁已經持續了幾百年的交易,公平,透明,冇有任何隱藏條款。
問題在於鏡子裡那個人不是林奇期待看到的樣子——或者說,太是他期待看到的樣子了。
鼻梁的弧度是他熟悉的,他十七歲那年打籃球被肘擊過一次,之後鼻梁就帶著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小凸起,每次感冒擤鼻涕的時候會格外明顯;眉毛的濃度是他熟悉的,他死去的媽總說這眉毛長得像他死去的外公;顴骨的位置是他熟悉的,下巴的輪廓是他熟悉的,就連右耳垂上那個小肉粒——他小時候一直以為那是被蚊子咬的包,直到十五歲才發現它從來冇消下去過——都在原來的位置,大小、形狀、顏色,分毫不差。
隻有眼睛不一樣,林奇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陽光底下是琥珀色,光線不好就會被誤以為是黑色,他還記得小學填體檢表的時候,視力那一欄下麵有一項“眼睛顏色”,他問老師這怎麼填,老師說你看鏡子,你眼睛什麼顏色就填什麼。
……然後林奇填了黑色,哈哈。
而阿爾貝·奧坦維亞尼的眼睛是藍色的,林奇湊近鏡子,雖然右眼腫脹,但這不妨礙他用左眼仔細觀察。
那種藍色讓他想起他初中時用的那支英雄牌藍黑墨水,剛吸滿墨水寫在紙上是最鮮豔的藍,等乾透了之後會沉澱成一種更深沉、更穩重的色調。
阿爾貝的眼睛就是墨水乾透之後的那種藍。
這雙藍眼睛安在這張臉上,說實話,還挺合適的。
林奇退後半步,用左眼重新審視整張臉。
即使鼻子腫得像一個被捏壞了的餃子,即使右眼腫得隻剩一條縫,即使如此,這張臉還是有一種他以前從未在自己臉上注意到的、姑且稱之為可看性的東西。
不是帥……誰要是對著這張鼻梁骨折、右眼糊塗的臉說帥,那真的該看看眼睛了。
林奇隻是看到了某種他從未在自己臉上看到過的氣質,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可能是那對藍眼睛帶來的整體效果,可能是鼻梁的弧度(在它冇有被砸斷之前)和下巴的線條組合在一起產生的化學反應?
總之,這張臉比他自己的臉好看。
這個結論讓林奇產生了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
一方麵,他覺得自己應該感到高興——畢竟這張臉現在歸他用了,雖然是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向任何人解釋、甚至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在做夢的方式。
另一方麵,他覺得自己有點可憐。
你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為自己的臉就是自己看到的那樣,結果有一天你換了一雙藍眼睛,突然發現這張臉還能更好看。
就好像你開著一輛車開了好幾年,一直覺得效能還行,然後有一天彆人告訴你,你一直掛著二檔在高速上跑。
林奇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阿爾貝——眨了眨左眼。
鏡子裡的藍眼睛也眨了眨;他又皺了皺鼻子,然後因為鼻梁傳來的鈍痛而立刻後悔了;他又試著笑了笑,嘴唇向兩邊咧開,露出牙齒,鏡子裡的藍眼睛男人也笑了。
有點詭異。
但更詭異的是,林奇發現自己在想:如果這個人是我的話,那我以前怎麼從來冇覺得自己這麼順眼過?
他記得很清楚,就在上個月,他還對著浴室鏡子端詳了大概三分鐘,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還行,能看”。
那時候他的鼻子是完整的,兩隻眼睛都能完全睜開,在那種最優條件下,他給自己的評分是“還行”。
但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他給阿爾貝·奧坦維亞尼的評分是——“如果我是他,我可能會比現在自信一點”。
這就是自戀。
林奇認出了這種情緒,並且立刻對它產生了警惕。
自戀是一種他在自己身上觀察了二十多年的特質,他知道它的各種變體——從“我今天穿這件衣服還挺精神”到“我寫的這句話真是神來之筆”再到“剛纔那個觀點我說得實在是太漂亮了”。
林奇熟悉自戀的味道,就像熟悉自己的洗髮水味道。
但這次不太一樣。
這次他不是在欣賞自己,而是在欣賞一個長得像自己但不是自己的人。
嚴格來說,這是代償性自戀,或者用更通俗的話說,你在誇你表哥長得帥,但實際上你和你表哥長得很像,所以你拐著彎在誇自己。
林奇覺得自己不能再照鏡子了。
他擰開水龍頭,用兩隻手接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然後立刻想起了鼻梁上的傷,以及醫生那句三天內避免沾水。
疼痛從鼻梁中央向四麵八方輻射,像一顆石子扔進池塘,漣漪一圈一圈擴散到眼眶、顴骨、上顎、甚至耳朵。
他彎著腰,雙手撐著洗手檯邊緣,等那陣疼痛慢慢退潮。
好吧,他活該。
他用左眼看著洗手池裡的紗布,紗布吸了水,上麵的血跡正在慢慢洇開,把洗手池的白色陶瓷染成淺粉色。
他把紗布撈起來,擰乾,展開看了看,然後意識到這塊紗布已經完成了它的曆史使命,現在該扔進垃圾桶了。
垃圾桶在洗手檯下麵,一個白色塑料桶,裡麵套著黑色垃圾袋,垃圾袋是空的,阿爾貝·奧坦維亞尼是一個會在垃圾桶裡套垃圾袋、並且還冇有往裡麵扔任何垃圾的人。
這個細節和林奇的習慣完全一致,他每次搬進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給所有垃圾桶套上垃圾袋,然後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這些垃圾桶都會保持空置狀態,像是在等待一場永遠不會到來的垃圾宴會。
他關上衛生間的燈,走進臥室。
臥室的床上鋪著深灰色的床單,枕頭有兩個,並排放在床頭,林奇在床邊坐下來。
床墊比他想象的要軟,他的體重壓下去,整個人往下陷,他試著躺下來,發現枕頭的高度非常完美。
阿爾貝·奧坦維亞尼顯然在枕頭的選擇上投入了相當的研究,或者他隻是運氣好,買到了合適的枕頭。
無論是哪種情況,林奇都決定把這當作一個好訊息,在一個你完全不瞭解的世界裡,一個合適的枕頭就是你能期待的全部了。
他閉上眼睛,晚安,好夢。
“喔——喔喔————”
公雞打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