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冇有那種感覺?醒來的時候以為醒了,窗簾縫也確實透進來一點光,但是昏昏沉沉就是起不來,做了一晚上夢,什麼都靈什麼套三大豪斯都離你遠去,隻把疲倦留給你。
林奇睜開眼,腦子像是被人灌了半勺涼粥,稠稠的,晃一晃才慢慢盪開。
他想翻身,身體卻重得不像自己的,昨夜睡著時有人悄悄把他的骨骼換成了浸透水的木頭不成?
屋外國棟——那隻混蛋蘆花雞,德福的繼任者,每天早上五點準時開嗓——又開始叫了。
林奇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好像有點偏頭痛,他坐起來,盯著窗簾縫那點光一直看,大腦像是電腦啟動ing……風扇嗡嗡轉,但是桌麵就是顯示不出來。
林奇馬上用自己遲鈍的大腦給自己下病曆:冇睡醒。
林國棟又叫了一聲。
林奇閉上眼睛,往後一躺,試圖重新進入睡眠——睡不著。
他睜開眼,林國棟冇有叫第三聲,這混蛋確認太陽會在一個半小時之後升起來、確認了林業站的所有人都已經被它成功折磨了一遍,然後就心滿意足地回去繼續睡覺了。
混蛋雞。
林奇現在感覺自己好像巡了一晚上山。
他昨天確實巡了山,開皮卡轉了大半天,檢查了東區的防火帶,記錄了鬆樹的病蟲害情況,在一處陡坡上爬上爬下了大概四十分鐘,因為有個村民報告說聽到了電鋸聲。
結果是風吹斷了一棵枯樹,虛驚一場。
但那點運動量不應該導致這種程度的全身痠痛。
林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放下手。
夢啊。
當然是個夢。
還能是什麼?一個遊戲存檔成真了?一個意甲升班馬的主教練和他長得一模一樣隻是眼睛顏色不同?這種事隻有在夢裡纔會發生。
可能是太長時間了,國棟在雞圈裡發出帶著某種不滿情緒的咕咕聲。
其他雞也開始騷動,他聽得到爪子刨地的聲音,翅膀扇動的聲音,林桂枝被擠到角落時發出的那種委屈的咕咕咕。
天真的要亮了,而林奇進行了一場嚴肅的內心談判。
甲方林奇:再躺五分鐘。
乙方林奇:雞餓了。
甲方:雞可以等。
乙方:林桂枝搶不過林國棟,林淑娟會焦慮,你上次晚餵了食,林淑娟那一天下了個軟殼蛋,你記得的。
甲方沉默,試圖找出一個反駁的理由,冇找到。
當然不因為乙方說得特彆有道理啦——雖然確實有道理——主要是因為甲方知道乙方的最後一張牌還冇打出來。
那張牌是林德福的死啊!
德福死於黃鼠狼的那個夜晚,林奇在雞圈旁邊坐了整整兩個小時。
如果自己那天傍晚冇有因為犯懶而少巡了一圈、如果自己早點發現雞圈南角的鐵絲網鬆了、如果自己那天冇有用剩飯代替正常的雞食因為鎮上開會回來晚了……這些都是馬後炮,林奇最後站起來,用木板給林德福釘了一個小棺材,埋在雞圈後麵的鬆樹下。
木板上刻著“林德福之墓”,下麵刻了一行小字:“一隻好雞。
”
同僚看著小墓碑的時候,每個人都過來拍拍林奇的肩膀,然後再冇有人過來問林奇養的雞什麼時候可以吃了……
甲方敗訴。
林奇坐起來,把腿垂到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到適應過來,就站起來,膝蓋酸酸的。
十分鐘後,林奇端著一盆碎玉米和菜葉子的混合物,走向雞圈。
雞圈在山坡上,用鐵絲網和木樁圍成,大概二十平米,這是他自己擴建過的——最早隻有十平米左右,後來雞越來越多,他就每隔幾個月往外擴一點。
現在雞圈呈一個不太規則的梯形,因為南邊有一塊大石頭他懶得搬,就繞著石頭圍了過去。
老趙說這個雞圈看起來像是喝醉了的人畫的,林奇覺得這個評價很準確。
雞圈裡,十幾隻雞已經聚在了門口,等林奇進來,就又聚在林奇身邊,國棟正在用爪子刨地,刨兩下就抬頭看林奇一眼,這隻精神的雞精神很好,每天五點開始打鳴,林奇有時候會想,德福四點,國棟五點,下一任是不是該六點了?這樣一代一代下去,總有一天他可以在早上七點被叫醒,像正常人一樣。
淑娟站在前麵,她很平靜;桂枝縮在國棟後麵,隻露出一個腦袋,她老覺得自己會被欺負——事實上她確實經常被欺負,國棟吃東西的時候會用翅膀擠它,其他幾隻母雞也學會了這招,而她的應對策略是等其他雞吃完了再去吃剩下的,也很鬼,因為林奇會因為看不過眼給她加餐。
其他雞散落在周圍——有三隻他冇起名字的母雞(不是不想起,是還冇想好,起名字這件事不能草率),兩隻去年春天孵出來的小公雞(還冇到打鳴的年紀,暫時處於觀察期,名字待定),還有一隻他至今冇搞清性彆的灰雞,是上個月自己跑來的,來了就不走了,林奇暫時叫它“那個灰的”。
林奇把盆裡的食物往食槽裡倒。
食槽是他用廢舊輪胎改的——把輪胎從中間切開,翻過來,兩頭堵上木板,就是一個夠十隻雞同時進食的長條形食槽。
這是他在雞友論壇上學的。
“德福,你今天精神不錯……哦不,國棟,對不起又叫錯了……”
這是他每天早上都會犯的錯誤,德福死了快半年了,但他的嘴還冇改過來。
每天早上林奇走到雞圈前麵,看到一隻蘆花公雞站在那裡,大腦自動檢索“蘆花雞公的大冠子”——匹配結果“林德福”——輸出“德福你今天精神不錯”——然後眼睛纔看清楚那是林國棟。
國棟似乎並不介意,或者它介意但懶得表現,畢竟食物更重要。
“桂枝,”林奇轉向那隻縮在後麵的烏骨雞,“你彆擠淑娟,人家年紀大了。
”
林淑娟聽到自己的名字,抬頭看了林奇一眼,發出一聲短促的咕咕聲,然後它低下頭,繼續吃。
林奇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晨光從鬆樹後麵漫過來,把雞圈的沙土地麵染成淡金色。
空氣中混合著鬆針、露水、泥土和雞糞的味道。
雞糞的味道占據主導地位,但林奇早就聞不出來了——他的鼻子已經把這種氣味歸類為背景噪音,就像住在鐵路邊的人聽不見火車聲一樣。
他又想起來了那雙藍眼睛。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那個灰色的新來的試圖從林建國旁邊擠進去,被林建國用翅膀頂了回來,心裡想應當給他取個名字了。
守林員林奇站起來,嘎巴一聲,他覺得自己身體可能確實隨著一天天的熬夜變得有點脆了,晨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眯起眼睛,看著山坡下麵的林業站——紅磚房,灰瓦頂,院子裡停著那輛白色的皮卡,車鬥裡還有昨天巡山時順手摘的野菜之類,一切都很熟悉。
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他腦子裡還是昨晚的夢,他長這麼大就冇做過這麼清楚的夢,他還記得那頓燭光晚餐多麼美味呢!
……夢而已。
林奇走回屋裡,經過書桌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那台電腦,林奇腳步冇停,但速度慢了一點,像是一個人在經過一個岔路口時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沿著原路走。
他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又潑在臉上,抬起頭,看著鏡子。
棕黑色的眼睛,完整的鼻梁,左邊翹起來一撮,右邊貼著頭皮。
下巴上有新長出來的胡茬。
林奇盯著鏡子裡的棕色眼睛看了一會兒。
……就是冇有藍色的好看啊,難道我也是崇洋媚外第一人?那也應該看美女啊?看我自己的臉說好看算個啥啊!
這夢可真夢啊。
林奇刷牙洗臉,想了想把鬍子也颳了,這可能是昨晚上的夢帶給他的最大的提醒——好好刮鬍子那你還是個帥小夥——然後用毛巾胡亂地擦臉,林奇打著哈欠燒水,泡了杯茶走回書桌,開啟電腦。
指標移動到足球經理的快捷方式上。
雙擊。
怎麼感覺自己真有癮呢?呃啊!這不是我想要的啊!
進度條走完了,主選單跳出來,林奇點“載入遊戲”,找到都靈的存檔檔案,存檔開始載入,進度條又從頭開始爬。
林奇莫名其妙感到有些緊張。
存檔載入完成。
戰術麵板跳出來,442平行站位,他昨天調的。
球員列表,按照位置排列,門將最上麵,前鋒最下麵。
日程表,下一場比賽是聯賽第二輪,客場對那不勒斯。
一切都和他昨晚關遊戲時一模一樣。
他點開球隊頁麵,找到主教練那一欄。
阿爾貝·奧坦維亞尼。
名字下麵是一行小字:國籍——中國\/意大利。
年齡——28歲。
合同——2000年6月1日至2001年6月30日。
週薪——£2,500。
下麵還有一行屬性條。
激勵那一欄是15,戰術知識是14,紀律要求是11,適應性是18。
這些數字他從來冇有注意過。
林奇玩《足球經理》從來不看主教練的屬性,因為主教練的屬性隻影響你在遊戲裡的聲望增長速度和董事會對你的耐心,不影響比賽結果。
比賽結果靠的是球員的屬性和你的戰術設定,主教練屬性是個裝飾品。
唔,唔,唔……
以及一直在閃爍的資訊欄……
林奇點開新聞,一般來說他也不會看這個的。
《足球經理》的新聞係統做得不怎麼樣,翻來覆去就那麼幾種模板,什麼“某球員對轉會傳聞保持沉默”“某教練稱讚對手”“董事會滿意近期戰績”——看多了就能背出來,標點符號都不帶變的。
但是他有一種莫名的說期待又不是期待,緊張嗎?應該是緊張吧。
但是林奇覺得自己還算是心平氣和的,夢應該不會影響什麼吧?
點選【新聞】。
第一封新聞標題:《都靈新帥首秀遭“當頭暴擊”》。
林奇心平氣和地向後仰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