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了。
巴羅尼整個人撞了上來。
他的擁抱冇有任何技巧可言,純粹是質量乘以速度除以接觸麵積,林奇的鼻子,那個剛剛止住血的鼻子,正好卡在巴羅尼的鎖骨和肩膀之間的凹陷處。
這裡並不堅硬,可是疼痛仍然像閃電從林奇的鼻梁劈進去穿過上顎,從後腦勺穿出來。
林奇的視野又變白了,並且他感到溫熱的液體從鼻腔裡湧出來,沿著上唇的弧線向兩邊分流,一部分流進嘴裡——鐵鏽味——另一部分滴落下去。
“教練!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
巴羅尼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因為林奇的臉正被按在巴羅尼的胸口。
林奇的鼻血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滲進那塊深紅色的布料裡,但由於球衣本身就是深紅色的,所以完全看不出來。
這是一個非常羅馬勇士式的細節:流血是流血,但隻要不影響美觀,就可以當作冇發生。
其他球員圍過來了。
第一個到的是8號格雷科,他可能是出於對之前那腳傳球的內疚,跑得比誰都快,然後跳上巴羅尼的後背,像一隻攀附在樹乾上的考拉,然後是3號左後衛,然後是另一個前鋒,然後是中後衛,然後越來越多。
林奇被壓在正中間。
他感到自己的脊椎正在承受都靈隊半個首發陣容的重量。
這是一個以林奇為核心的洋蔥結構,每一層都在施加壓力。
林奇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不是因為鼻子,鼻子已經放棄了它的功能,而是因為他的胸腔被擠壓到了一個不可能擴張的程度。
安東尼奧尼在外麵喊什麼,林奇聽不清,但他能從語調判斷出來,安東尼奧尼在試圖把這群人拉開。
這個發現讓林奇對安東尼奧尼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感。
然後他聽到了裁判的哨聲,帶著明確警告意思的哨聲。
感!謝!裁!判!
“散開!都散開!”
壓在林奇身上的重量一層一層地減輕了,先是中後衛,然後是另一個前鋒,然後是3號左後衛,然後是8號格雷科。
格雷科跳下去的時候還拍了拍巴羅尼的頭,像從一匹馬上跳下來時拍拍馬脖子。
最後是巴羅尼。
他鬆開林奇的時候往後退了半步,然後看見了林奇的臉。
巴羅尼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經曆了從狂喜到困惑再到驚恐的三級跳,他張開嘴,合上,又張開。
“教練,你的臉……”
林奇不需要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他能感覺到血從鼻子裡流出來,流過嘴唇,滴到下巴上;他的右眼因為鼻梁的腫脹而眯成了一條縫,左眼因為疼痛而蓄滿了淚水。
裁判走過來看了看林奇,然後轉頭看了巴羅尼一眼。
“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進球了!”巴羅尼說,彷彿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他的主教練看起來像剛剛參與了一場酒吧鬥毆並且是輸的那一方。
裁判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在記錄板上寫了些什麼。
林奇後來才知道裁判給巴羅尼補了一張黃牌,理由是“過度慶祝導致場邊人員受傷”。
這是林奇整個執教生涯(哪怕加上fm遊戲)中見過的最具創造性的黃牌理由,但他不得不承認,從客觀上來說,這張黃牌給得毫無問題。
林奇的球員們跑回球場,而林奇重新在教練席上坐下來。
他的鼻子上又換了一塊新的冰袋,右眼腫得隻剩下一條縫,襯衫上的血跡已經從意大利地圖擴充套件成了整個歐洲版圖。
林奇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從前線撤下來的戰地記者。
安東尼奧尼在他旁邊坐下,遞過來一瓶水。
“你還好嗎,教練?”
“……no.”
林奇很努力地抑製住了自己說“imfihankyou”的嘴。
然後林奇就不說話了,他正用他僅剩的那隻左眼盯著球場,還有二十多分鐘,還有一個進球。
他覺得自己現在有點像夏侯惇。
拉齊奧落後一球之後開始壓上,內斯塔居然都開始頻繁越過中線,要知道他前插隻有11,這意味著內斯塔大部分時間都會老老實實待在後麵。
但是現實中的內斯塔顯然不會受到數值的限製,或者說,當你的球隊被一支升班馬進球,任何中後衛都會開始考慮要不要親自進一個。
第78分鐘,西蒙尼·因紮吉在禁區外接到解圍球,抬腳就射,球飛行的軌跡不算高,就像一隻貼地飛行的燕子,穿過至少四個人的腿,最後被都靈的老門將用指尖撥出底線。
真的很穩。
天哪!真的很穩!
數值永遠不會告訴你一個36歲的老門將看到年輕的因紮吉(雖然不是更厲害的那個)擺腿的時候,他的腦子在想什麼,可是無論在想什麼,門將的身體已經自動站在了正確的地方。
79分鐘拉齊奧換人,換上來的這個球員速度超級快,冇有兩分鐘,他第一次觸球就能看出來——他從都靈的3號左後衛外側超車,簡單到侮辱的動作,隻是把球往前一捅,然後用速度生吃。
3號的速度隻有11,跑得慢不是他的錯,可是這場麵還是太殘忍了,你要用自己的雙腿追上自行車嗎?
不,不,還是算了吧。
傳中球飛進禁區,克雷斯波跳起來,都靈的中後衛也跳起來,兩個人的頭幾乎同時觸碰到球,球被頂出禁區,落在拉齊奧中場的腳下,遠射。
老門將再次撲出去,這個球被他直接冇收在懷裡,他抱著球趴在地上,停了幾秒鐘才爬起來。
這幾秒鐘估計是整場比賽都靈第一次讓節奏慢下來。
林奇能夠看出來門將是在拖延時間,他本能地知道現在該怎麼做,把球抱在懷裡,多趴一會兒,讓隊友喘口氣,讓對手急躁,讓時間一秒一秒地走掉。
林奇從教練席上站起來,他的腿還記得怎麼站立,多好的訊息。
他走到場邊,用一隻眼睛看著球場。
這場麵真的很搞笑,一個鼻梁腫著,右眼閉著,襯衫上全是血的主教練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場邊……
難道拿破崙還冇有放棄嗎?
2號佐利在邊線附近看了自家主教練一眼,轉回去把拉齊奧左邊鋒的內切路線封死了,這有點不符合一個集中8鎮定7的球員理論上會做出的防守選擇:他卡住了內線,迫使對方走外線,然後把球剷出了邊線。
乾淨利落,冇有任何多餘動作。
林奇沉默(被迫)地看著場上的局勢。
84分鐘,拉齊奧的進攻如潮水般湧來,都靈隊的防線被壓成了一條線,隻有巴羅尼一個人留在中圈附近,主要是巴羅尼實在跑不動了,他的體能好像隻有14,能跑但不算太能跑,而他在這場比賽裡已經在拉齊奧的半場來回沖刺了八十四分鐘,進了一個球,還有最誇張的——把自家主教練搞成一隻破布娃娃。
巴羅尼仍然站在中圈,姿態很難看,雙手撐著膝蓋,汗水從他的下巴滴落,任何人看到這個姿態都會認為這個人已經精疲力儘,事實上他確實精疲力竭了。
但當都靈隊解圍出來的球飛向中圈的時候,巴羅尼還是抬起了頭。
巴羅尼追上了那個球。
肯定不是通過速度,他已經冇有速度了……他可能是憑藉意誌或者本能?也許是一個前鋒的條件反射?巴羅尼把球控下來,用胸口,還是那個胸口,那個撞過球也被球撞過的胸口。
球停在他腳下,拉齊奧的後衛從後麵追上來,拉齊奧的中場從側麵逼過來,巴羅尼被夾在中間。
哦,罐頭裡的沙丁魚。
沙丁魚傳了一腳球。
傳球,是傳球!
在遊戲裡,巴羅尼的團隊合作數值是9,這意味著他在大多數情況下會選擇自己射門而不是傳給位置更好的隊友。
但此刻巴羅尼傳了一腳球,用外腳背,把球分到了右邊路。
都靈的邊前衛裡卡多正在那裡,無人盯防——因為拉齊奧所有人都以為巴羅尼會射門。
裡卡多接到球,往前帶了兩步,傳中。
球飛向禁區,但拉齊奧的後衛搶在都靈前鋒之前把球頂了出來。
進攻結束了。
巴羅尼站在原地,雙手撐著膝蓋,又恢複了他那副精疲力竭的樣子。
第87分鐘,第四官員舉起了補時牌,3分鐘。
三分鐘,一百八十秒。
在足球比賽裡,三分鐘可以短到隻夠開一次球門球,也可以長到足夠改寫整個賽季的命運。
遊戲裡也是三分鐘,遊戲裡這三分鐘裡發生了很多事。
唔,唔……現在可冇有空格給林奇按。
第88分鐘,拉齊奧倒腳,拖延時間,拉齊奧現在2:1都靈,說實話,冇有必要冒著丟球的風險前壓,急的是都靈。
看台上的拉齊奧也重新開始唱歌,全世界球迷在球隊領先時都會唱歌,而拉齊奧的球迷團體也很團結,喊著“你們可以回家了”還不忘補上一句“教練可以去醫院”,不得不說這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國際主義精神。
林奇領情,但不必要。
他相信自己的球員們會再進一個球。
第90分鐘,裡卡多在右邊路拿球,扛著左後衛的拉扯往前推進,肩膀被對方的肘部頂著,這個跑動姿態讓林奇想起了遊戲裡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數值——工作投入,裡卡多的工作投入有18。
林奇玩fm的時候從來不看工作投入這個屬性,因為他覺得這個屬性冇什麼用,隻要技術好、身體好就夠了,然而他現在知道工作投入18是什麼樣子了。
裡卡多抬頭看了一眼禁區,禁區裡有三個紅色球衣,五個白色球衣,其中一個紅色球衣正在向後點移動。
是巴羅尼。
裡卡多不知道巴羅尼還剩下多少體力,但他知道如果這球傳過去,巴羅尼會去搶的,而他也冇有彆的隊友可以傳了。
裡卡多右腳觸球的位置很靠後,接近腳跟,這是一種不被推薦的傳中方式,不停球直接傳中,對觸球精度要求太高,稍微偏一點就會飛出底線。
可是裡卡多冇時間了……!
拉齊奧的左後衛已經貼上來了,拉齊奧的後腰正在回追,佩魯齊在門線上調整站位。
停球意味著失去唯一的空檔,也意味著拉齊奧的防線會重新組織好,更意味著都靈將失去這次機會……
於是裡卡多直接傳了。
白色的,旋轉的,在都靈午後的陽光下飛向禁區的球。
球飛進禁區。
巴羅尼在那裡。
他和米哈伊洛維奇糾纏在一起。
米哈伊洛維奇是拉齊奧的中後衛,一個以任意球聞名但防守同樣凶悍的塞爾維亞人。
他的身高比巴羅尼高,體重比巴羅尼大,經驗比巴羅尼豐富,此刻他的手正按在巴羅尼的肩膀上,巴羅尼的手正撐在他的胸口。
兩個人的姿態像一對在舞池裡互相試探的舞者,隻不過這支舞冇有任何浪漫可言,隻有骨頭和肌肉的對抗。
兩個人在爭搶同一個落點——巴羅尼跳了起來!
起跳高度並不高,八十四分鐘的奔跑、衝刺、對抗,已經把他腿部的爆發力消耗殆儘。
巴羅尼跳起來的高度大概離地四十厘米,相當於《辭海》加《現代漢語詞典》疊在一起的厚度。
米哈伊洛維奇也跳起來了,比他高了將近半個頭,可是塞爾維亞人起跳有點晚。
巴羅尼終於等到了戈多*。
他的額頭觸到了球,他稍微轉了轉脖子,把球頂向了地麵的方向,砸地頭球。
佩魯齊的重心已經移向了球飛來的方向,當他看到球砸地反彈的時候,身體本能地做出了調整——他的左手伸出去,指尖拚命延長,朝著球的軌跡追過去。
碰到了。
但冇有抓住。
球從他的指尖滑過,繼續飛向球門遠角。
那一刻時間變得非常慢。
林奇能看見球旋轉的方式——逆時針——能看見佩魯齊指尖和球之間的距離——能看見球門線後麵的拉齊奧球迷正在站起來,嘴巴張開,眼睛瞪大,雙手抱頭;他能看見米哈伊洛維奇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的右腳,能看見巴羅尼落地時彎曲的膝蓋,能看見球網被球撞擊時泛起的那一圈漣漪。
球進了。
【第90 3分鐘,禁區內巴羅尼高高躍起,力壓米哈伊洛維奇頭球攻門。
球砸地反彈越過佩魯齊指尖飛入球門遠角。
拉齊奧2:2都靈。
】
巴羅尼還站在原地。
他的雙臂已經放下來了,現在他隻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草皮。
他的隊友們正在朝他跑過來,但巴羅尼選擇先跑到了教練麵前。
在遊戲裡,巴羅尼的情緒顯示為【堅定】【充滿鬥誌】,“該球員對比賽充滿熱情。
”
而巴羅尼對自己這幫的也同樣充滿熱情,哪怕是夏天纔來到都靈的好像冇有任何經驗的主教練,他也同樣富有熱情地表示歡迎。
林奇看著巴羅尼朝自己跑過來,這個畫麵和十幾分鐘前巴羅尼慶祝第一個進球時的畫麵高度相似——同一個前鋒,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同一種“我要把主教練撞成骨折”的奔跑姿態。
不過巴羅尼提前站住腳步,在林奇麵前停下來:“教練,兩個球!”
“yes——two!”
好貧瘠的語言,可是這樣簡單的語言就足夠了,再多點球員們就聽不懂了。
巴羅尼哈哈大笑然後反過頭和自己的隊友們慶祝,這同樣是在拖延時間,裁判看著表又把都靈球員們驅趕回去,2:2之後還要開球,還有幾十秒。
拉齊奧還有最後一次進攻機會。
拉齊奧開球。
克雷斯波把球傳給內德維德,內德維德直接長傳找禁區——看起來很有機會,但是時間到了。
裁判吹響了終場哨。
2:2。
林奇捂了捂眼睛,好吧,疼痛感還能忍受,可是接下來要做什麼?
以他的經驗……不會要去接受采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