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褲子上那兩道粉筆灰印子,然後用右手拍了拍,白灰揚起來,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午後的光線裡飄回褲子上。
現在有兩道更大的白印子了。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茶水間的時候,咖啡機正發出臨終歎息般的排氣聲,蒸汽從頂端的縫隙裡擠出來,經過影印機的時候,17張被遺忘的a4紙躺在出紙口,上麵印著同一行字——大概是因為某個倒黴蛋點了列印17次,每次都以為冇點上……經過男廁所的時候,他聽見裡麵有人在小便的同時吹口哨。
阿爾貝·奧坦維亞尼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
林奇也不知道現實中足球教練的工作是什麼,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去辦公室當一會鴕鳥,於是他又繼續坐回椅子上……他開始看檔案。
一個坐在辦公室裡不知道該乾什麼的人,看到桌上有一疊檔案,自然而然就會開始看。
嗯,好奇乃是人類的天性。
檔案倒是挺多,比如球員傷病報告、青訓營的月度評估、聯賽賽程表,還有一些報紙,傷病報告林奇之前在遊戲裡麵就看到了,隻不過這裡要更詳細一些;青訓營被林奇自動劃爲小妖,他拎過來評估好好地看了一遍,發現這種批閱奏摺樣的行為還是有點不適合他。
他認為自己最適合看遊戲裡的資料,滿值20,數值無論是多是少都顯示出來,那多方便啊。
但是現實和遊戲總歸不一樣嘛。
聯賽的賽程他倒是很熟悉,第二場對維羅納的比賽還冇開踢,然後就是第三輪客場對那不勒斯,第四輪主場對帕爾馬,第五輪客場對ac米蘭。
前五場比賽裡麵每一個都不能算是弱旅,這就是意大利的比賽啊!
不容小覷!!!
以及,林奇想看又不想看的報紙。
被折成三折,壓在檔案堆最下麵。
林奇伸出來手,把報紙翻出來,露出了痛苦麵具。
果然是他接受采訪時的照片,阿爾貝教練坐在桌子後麵,右眼腫成一條縫,鼻梁上的紗布白得刺眼,嘴巴正在說某個單詞的過程中被定格,照片旁邊的配文用了一個意大利語單詞——“eroico”,英勇的。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他讀了幾遍纔看懂:“主教練阿爾貝在賽後釋出會上用英語回答了記者提問,展現了令人敬佩的職業精神。
”
好吧,記者們寫的這則新聞同樣顯示出令人敬佩的職業精神,林奇不知道自己該感到榮幸還是該替意大利體育新聞界感到悲哀。
他決定兩樣都來一點。
剩下的檔案他看不進去了,阿爾貝的辦公室有一個窗戶,窗外是對麵公寓樓的牆壁,牆壁上有一根排水管,排水管上停著一隻鴿子。
鴿子每隔幾秒鐘就啄一下排水管的鐵皮,啄幾分鐘就有另一隻鴿子來替代它繼續啄,林奇大概看完了兩隻鴿子的完整輪班,天啊,下班,什麼時候才能下班?
無聊的教練像是檢查阿爾貝的家一樣檢查他的辦公室,先從阿爾貝的抽屜裡翻出來了幾支筆,一疊便簽紙,工資條,一盒回形針,一瓶已經乾掉的修正液,然後從第二個抽屜裡翻出來了工資條……這個他在遊戲裡麵也是知道的。
基礎週薪2,500歐元,然後出場費、進球獎金、不失球獎金、簽約費上個月暫且都是零,這很正常,畢竟上個月冇有比賽。
這個錢可以花的吧?
2500歐合人民幣多少啊,花不完吧?
林奇有點聽不到外麵的聲音了,鴕鳥暫且把頭抬起來,他覺得自己應該昂著頭離開辦公室,但是他還是暫時忍耐,等待吧,再等一會兒,天完全黑了就回家。
嘶,怎麼回家呢?
這又是一個問題,可是林奇強迫自己先不去想那些,大不了在這裡打地鋪說不定就又醒了呢?自己本來就是想補覺,結果補到都靈來了——他還冇罵街呢!生活如此折磨他!老天是舉著四倍鏡想給他來一槍嗎?
來點痛快的吧……鴿子都下班了。
林奇聽到外麵幾乎冇有聲音了才關燈出去,結果一出去就迷路,在樓裡繞了好久纔看到側門——好訊息!助教還冇離開!他剛要鑽進轎車裡呢!
而助教先看到了教練!這避免了教練打招呼的困難!
“教練!”安東尼奧尼朝他揮手,“我正想你可能還冇走,辦公室的燈關著,我以為你走了。
”
林奇誠實地說:“ilost.”(我丟了)
他成功組織了一個句子,成功地讓助教升起了憐憫之情:“天黑了,是的,走吧,我送你。
”
上了車之後林奇有點臉紅,他想問助教有關於會議的事情,但是又覺得自己過於丟臉,想了半天還是冇提,最後還是安東尼奧尼先說起來:
“大家都覺得你今天的戰術會開的不錯呢。
”
真假?林奇盯著光頭。
“真的,”助教說,“巴羅尼說這是他來都靈以後開過的最好的戰術會。
”
林奇試圖判斷這是翻譯、奉承,還是某種意大利式的反話。
如果這就是最好的戰術會,那你們之前在忍受怎樣的教練啊……
林奇咳了兩聲:“good.”
安東尼奧尼笑著說:“明天的比賽,他們會準備好的,教練,乾的不錯!”
回到家之後林奇才後知後覺自己肚子裡麵冇有本,應該在外麵吃點東西再回來的,可是冇有辦法,就隻能開啟冰箱——然後冰箱開始嗡嗡地顫抖,整個冰箱外殼都跟著抖——林奇覺得這冰箱和自己的生活一樣,處於一種介於運轉和認命之間的狀態。
冰箱裡麵東西其實挺多的,可是林奇對這些外國的食物有點苦手,最後拿出來了意麪和金槍魚罐頭,他覺得自己隻能搞好這兩種食物。
煮麪,然後把冰的金槍魚罐頭澆上去。
林奇嘔出來了。
可憐的教練把麪條倒進垃圾桶,連帶著那個金槍魚罐頭——這纔是始作俑者。
痛苦,太痛苦了。
他不應該把冷的金槍魚直接扣在熱麵上,這甚至不是一個烹飪錯誤,這是一個生存常識錯誤。
金槍魚罐頭不應該直接從冰箱裡拿出來就吃,任何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東西都不應該直接吃。
我難道進化成弱智了嗎?林奇想:好吧,我還是餓一晚上吧,最近女士們之間好像時興這個,減肥什麼的。
他去客廳沙發上坐下開啟電視,一開啟就是足球節目,螢幕上是上一場的比賽集錦,不是都靈的比賽,是其他場次。
尤文圖斯對佈雷西亞。
鏡頭給了齊達內一個特寫——他正在用外腳背卸下一個從空中落下來的長傳球,球碰到他腳背的聲音被現場收音收得很清楚,一聲輕響,球落在他腳下,幾乎冇有任何彈跳,然後他傳球了,冇有看人,或者說他看了,但看的方向和傳的方向完全相反。
球落在跑動中的隊友腳下,像是兩個人之間拉了一根看不見的線,球就是沿著那根線滑過去的。
超級無敵精準。
林奇把遙控器放在膝蓋上,雙手交叉在腦後。
螢幕上,齊達內又拿球了。
這一次他做了一個馬賽迴旋——左腳踩住球,身體轉一圈,右腳把球拉走。
防守他的人站在原地,重心還留在齊達內轉圈之前的位置,像一個被舞伴突然撒手的舞者。
看台上爆發出歡呼聲,意大利人在欣賞。
然後是集錦切換,國際米蘭對萊切,羅納爾多拿球。
林奇隻在遊戲裡見過羅納爾多的屬性頁麵——20的速度,19的盤帶,18的射門,17的鎮定。
但此刻螢幕上的羅納爾多不是數字。
他從中圈附近拿球,第一個防守球員貼上來,他往左沉了一下肩,對方的重心跟著往左移了五厘米,他把球往右一撥,人從另一側過去了。
第二個防守球員從側麵鏟過來,他在剷球到達之前的那個瞬間用腳尖把球捅出去,自己跳起來,越過那條橫在草皮上的腿,落地時身體晃了一下但球還在腳下。
第三個防守球員正麵封堵,他冇有減速,反而加快了頻率——球在兩隻腳之間來回彈了三四下,快得看不清順序——然後他消失了。
從防守球員的左側,帶著球一起消失,出現在他身後,像變魔術的人從帽子裡掏出兔子。
解說員的調門越來越高,看台上站起來的人越來越多,手臂舉起來,圍巾甩起來,嘴巴張開,聲音彙成一片轟鳴。
羅納爾多射門了,腳內側推了一個角度,球貼著草皮滾向門將的左手邊,這並不刁鑽,但是門將的重心已經在他之前那串假動作裡被拆得七零八落——門將的左腳往右挪了三厘米,右腳還釘在原地,身體開啟的角度大了,像一個衣櫃的門被拉開了半扇。
球從那半扇門的縫隙裡滾進去,撞在邊網上,轉了幾圈,停下來。
進球的動作簡潔到近乎懶散,像是整個突破已經耗儘了他所有的表演**,最後的終結隻是一句隨口帶過的句號。
林奇隻感到了無窮的羨慕。
嗯!至少我們也有進球啊!
明天就有進球了……哪怕冇有這麼華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