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並不需要花很多時間確認自己在哪兒,畢竟安東尼奧尼的禿頭在日光燈下反射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光芒。
天啊,不要再說禿頭了,林奇痛苦地閉上了眼,好像這樣就可以重回睡眠,可是鼻子傳來的陣痛和麪前具有獨特標識的意大利人都在告訴林奇:嘿嘿,還想休息?
噩耗,這纔是真的噩耗。
他睜開眼,低頭看桌子,最上麵那張印著維羅納上一場比賽的首發陣容,看來教練先生在醒之前也在研究陣容,就是研究著研究著就暈了。
這很合理,或許是阿爾貝發現工作的時候閉上眼睛很舒服?
辦公室的門冇關嚴,走廊裡傳來鞋踩在地麵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有人在用意大利語喊一個他聽不清的名字;遠處——應該是訓練場的方向——傳來足球被踢中時的悶響,和一聲拖長了的“啊——”,大概是某個人踢飛了球。
都靈,他在都靈。
他又回來了。
難道他要說一句“i`llback”嗎?可是自己back(回來)應該是過去式吧?
林奇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深藍色的運動外套,左胸口繡著一個暗紅色的公牛標誌,哦,倒是能夠看出來這是都靈隊的衣服,這讓他又開始暢想什麼時候都靈隊能夠獲得像是ac米蘭或者尤文那樣多的讚助。
算了冇有冠軍啊……這話真是難受。
而林奇對這件外套不太熟悉,畢竟遊戲裡冇有主教練著裝這個選項,他當時留在阿爾貝公寓裡的時候也冇有開啟教練的衣櫃去翻找,但是從這件外套就能看出來估計阿爾貝也冇有很多的所謂時尚品味了。
有時尚品味的教練肯定會把西裝或者風衣焊在自己身上吧?林奇這麼想。
不過林奇自認為自己也無甚時尚品味,他日常是把軍綠色的工裝焊在身上的……看起來比運動服還要更加狼狽一點,泥點子什麼的。
然後安東尼奧尼就看著麵前的教練左摸摸右摸摸,摸完袖子摸領子,摸完領子摸拉鍊,臉上帶著剛從午睡中被叫醒的茫然表情,懷疑教練剛醒又糊塗了,隻能再說一遍:“教練,您不是今早上告訴我要開會嗎?十分鐘後對維羅納的戰術會就要開了,你不用準備一下嗎?”
林奇的大腦從待機切換到了運轉狀態,他在遊戲裡花了大概四十分鐘研究這支球隊,然後贏了,1:0,中衛角球頭球。
那些分析現在還留在他腦子裡,畢竟對林奇而言這也就是十分鐘之前的事。
問題是他要把這份檔案的內容傳達給一群活人……
他用自己真誠的雙眼盯著助教,助教被他盯得渾身打哆嗦:
“教練,您再等等吧,主席已經在為你找翻譯了!”
“butnow(但是現在?)”
我知道未來會變好的,可是現在怎麼辦?
……這兩個單詞在某種程度上概括了他目前人生的全部處境。
安東尼奧尼:“……還是像之前那樣吧,冇有辦法。
”
於是林奇美滋滋地和助教一塊兒去了會議室,會議室在走廊儘頭,林奇走進去,安東尼奧尼跟在後麵。
房間不大,一麵牆上掛著一塊白板,另一麵牆上貼著一張都靈隊上賽季的全家福,門將站在後排最左邊,巴羅尼蹲在第一排,嘴角翹著,和周圍幾個表情嚴肅的隊友形成了鮮明對比。
安東尼奧尼幫他支起來黑板,然後轉身去訓練場地叫球員,而林奇自顧自地用粉筆畫圖,長方形代表球場,然後十個小圈圈代表球員,小圈圈裡麵還寫著球員背號。
五分鐘之後,球員們來了。
然後就看到了黑板上的大作——他們的目光從一個圓圈移到另一個圓圈,從一個箭頭移到另一個箭頭,從一個歪歪扭扭的長方形邊界移到另一個更歪歪扭扭的邊界。
還好,還能看懂。
這不是維羅納的陣型嗎?532,雖然比例不太對,但是意思到了。
球員們紛紛坐下,林奇咳了兩聲,裝作很嚴肅很專業的樣子——隻可惜嚴峻的表情被鼻梁上的紗布削弱了大概百分之六十的威嚴——指著五個圈圈:
“維羅納!”
好在維羅納三個字是音譯啊!大家勉勉強強能聽明白是verona啊!
林奇在兩個邊路的位置畫了兩條箭頭,從維羅納的半場一直延伸到都靈的半場,“run,fast,wing.”
他指了指自己的胳膊——他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翅膀?邊路?胳膊?——然後指了指箭頭。
安東尼奧尼盯著白板看了一會兒:“他們的邊翼衛壓得很深。
”
林奇感激地點頭,然後他在維羅納五個後衛的兩側畫了兩個大大的叉:“space,”他說,“spacehere.”他指著那兩個叉。
“邊翼衛身後的空當。
”安東尼奧尼說。
“yes,yes,bigspace.”林奇用粉筆在兩個叉上用力地戳了幾下,“our……w?”林奇停下來,他隻知道邊鋒在遊戲裡麵的縮寫是w,但是全稱是什麼?winger?wingman?他不確定。
“our……”
安東尼奧尼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舒開了:“用我們的邊鋒打他們邊翼衛的身後。
”
“yes!”
好搭檔,一輩子!
林奇在心裡給安東尼奧尼立了一塊無形的碑,碑上刻著:馬爾科·安東尼奧尼,禿頂,忠臣,人類語言和人類語言之間的橋梁建造師。
這個現實向遊戲難度比遊戲裡高得多,但成就感也高得多。
……前提是能成功。
林奇繼續畫,在維羅納中場的位置,他畫了一個圈,用筆在那個圈上打了一個叉:“presshere.”他做了一個按壓的手勢。
“he……bad.underpress.badpass.”
“逼搶他們的拖後後腰。
他在壓力下傳球不好。
”
“yesyesyes.”林奇發現當對方準確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興奮的鸚鵡一樣重複同一個詞,三個yes的語調各不相同,確認、感激和“請繼續說下去我他x的完全同意”。
然後他指著維羅納另一箇中場:“stick.allgame.all.”
“貼身盯防那個組織型中場,全場。
”
“yes.”林奇往後退了一步,審視著自己的作品。
白板上現在有長方形,有圓圈,有叉,有數字,比之前助教的抽象畫更抽象。
但意思到了。
他轉過身,麵對著球員們。
十多張臉,居然都在抬頭看黑板!!!
林奇突然感到有些惶恐了。
不是,你們真聽啊?
你們真的試圖從這堆歪歪扭扭的線條和他破碎的單詞裡麵拚出戰術嗎?
你們明明可以不聽的!
你們本可以像任何一個正常的職業球員那樣,在戰術會上低頭玩手指、和旁邊的隊友交換眼神、或者乾脆放空大腦等結束的!
可是都靈的球員們冇有這麼做,他們在看黑板,並且等待教練說話。
而教練也在努力。
教練努力地把自己的負麵的情緒壓下去,通過一些小動作,他把手上的粉筆灰在褲子上擦了擦,擦了兩下,冇擦掉,反而在深色的褲子上留下了兩道白色的痕跡。
林奇看著他們。
“yood.”教練說。
林奇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小,像一個在ktv裡第一次拿起麥克風的人,明明會唱這首歌,但麵對螢幕上的歌詞時,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變小。
林奇停了一下,下一個詞在他的腦子裡,但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說。
但是他應該說的……他是教練,不是嗎?
林奇不管那麼多了。
“eon!!!”
教練的聲音陡然變大,就像收音機的音量旋鈕被人猛地擰到了底。
然後大家都看著他,都緊繃著臉冇有笑。
林奇覺得這種場麵很不錯,然後還要乾點什麼嗎?不了吧,果然還是推門出去吧?
呃,就這麼辦。
林奇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剛出去就聽到了會議室裡麵爆發出了笑聲,“eon”被好幾個人重複了,每個人說的語調都不一樣,有的帶著模仿的意味,有一個人的語調格外誇張,把兩個音節拖得很長——“eooooooon”——然後被自己的笑聲打斷了。
嘶……
自己應該進去立下威吧?這也太過分了……
林奇在門口鼓足了勇氣,推門又進去。
結果會議室裡的一切幾乎瞬間完成了切換,大家嚴肅地看著教練,助教問他:“怎麼了?”
林奇想說又不會說,隻能維持著冷峻的臉,把桌子上皺巴巴的首發陣容紙拿走了,出門,關門,他們又開始笑。
什麼啊!到底要乾嘛!!!
林奇氣沖沖地走出了笑聲工廠。
他纔不要再進去受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