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八年的冬天,像是憋著一股要收走所有人命的狠勁兒,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凶。
剛進農曆十月,頭場霜就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不是往年那種薄薄一層、太陽一照就化的清霜,而是能結出寸長冰棱的“白頭霜”。
夜裏,嗬出的氣在破棉絮上結成冰碴,水缸裏的水能凍實了底。
等到十一月初,一場醞釀了幾日的暴雪,終於像扯破了口袋的棉絮,沒日沒夜地潑灑下來。
雪片大如鵝毛,密不透風,連下了兩天兩夜。
風也趁機作祟,從幹涸的黃河故道捲起積雪,擰成一股股白茫茫的“白毛風”,呼嘯著掃過豫東平原。
風裏裹著冰碴子,打在臉上,不是冷,是刀子割似的疼。
雪停時,平地積雪沒過了成年人的小腿肚,低窪處能齊腰深。
溝渠、道路全被抹平,天地間隻剩下一片刺眼的白,白得讓人心慌。
惠濟河早就不流水了,河麵凍得梆硬,冰層厚得能穩穩走過牛車。
冰是青白色的,透著股死氣沉沉的寒光,一直凍到了河底。
村口那口養活了幾輩人的老井,井台邊凍了半尺厚的冰溜子,滑溜得站不住人。
早上費勁打上來半桶水,沒等拎進屋,桶沿就結了一圈冰。
這冷,是能鑽進骨頭縫裏,再慢慢把骨髓都凍住的冷。
睢州城魏大人晨起時,天還灰濛濛的。
他披了件湖綢麵的夾襖,趿著軟底暖鞋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寒氣立刻鑽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也讓他徹底清醒了。
院子裏,值夜的護院剛換了崗,嗬出的白氣在燈籠光裏一團團地散。
前院傳來隱約的算盤聲,劈裏啪啦,清脆又利落,那是賬房先生已經在覈賬了。
魏大人聽著這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知道那算盤珠子在算什麽——庚子賠款捐,上峰催了又催的“新政要款”,歸德府下的攤派,睢州該繳的份額,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入冬以來,他幾乎把所有能派的差役都派了下去,走村串巷,敲鑼催繳。
兩個催繳不力的裏正,說是催繳不力,其實就是替實在拿不出捐銀的百姓說了幾句話,就被他鎖在衙門口的站籠裏示眾,每日隻給一碗涼水,已經凍了一天一夜;
三個帶頭抗捐的佃戶,被扒了棉襖在雪地裏打板子,血濺在白雪上,紅得刺眼。
他知道外頭有人罵他,罵他“魏扒皮”,罵他“不顧百姓死活”。
可那又如何?這大清朝的官,哪有容易做的?
上頭要銀子,下頭要活路,他夾在中間,總得有個取捨。
他取了上頭的滿意,舍了下頭的死活——這世道,本就是如此。
魏大人甚至暗自覺得,自己身在官場,上要應付上官催逼,下要彈壓地方饑民,日子過得步步驚心,滿是身不由己的艱難。
“老爺,水備好了。”貼身長隨魏安在門外輕聲稟報。
魏大人“嗯”了一聲,轉身回了內室。
銅盆裏的熱水冒著白氣,加了桂花頭油的胰子打出細膩的泡沫,他仔仔細細淨了手,用柔軟的棉巾擦幹。
然後走到衣架前,由著丫鬟伺候他穿上那身從五品的鸂鶒補服,戴上素金頂戴。銅鏡裏的人,麵容清臒,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亂,眼神平靜,看不出喜怒。
今兒是臘月二十三,祭灶。
豫東老話:“官三、民四、王八戲子二十五。”這是規矩,是身份,一絲亂不得。
衙門裏的灶君祠早已佈置妥當。
關東糖壘成寶塔,麥芽糖瓜油亮亮地擺成盤,整隻褪了毛的紅冠公雞昂著頭,兩指寬的黃河大鯉魚臥在官窯白瓷盤裏,八樣細點、四幹四鮮碼得齊整。
一壇剛拍開泥封的紹興黃酒,酒香混著供品的甜膩氣,在暖烘烘的祠裏彌漫。
內眷們都避在暖閣裏,按豫東“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老規矩,不進灶君祠,隻在外間候著。
魏大人淨手,焚香,對著新請的灶王神碼,一揖到底。
“信官睢州知州魏文彬,謹以清酌庶饈,恭祭於九天東廚司命灶王府君尊神位前……”
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禱文是早就背熟了的,“……伏惟尊神,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庇佑本官轄境靖平,四時和順;錢糧足額,歲稔年豐;上不負皇恩浩蕩,下可安黎庶蒼生……”
他禱得虔誠。
昨日他剛下令行刑,血濺白雪;今日他祭拜灶神,心無波瀾。
這並不矛盾——公是公,私是私。
公事上,他必須雷厲風行,才能收齊捐銀,保住頂戴;私心裏,他求神佛保佑,天經地義。
“……更祈家門清泰,眷屬安寧,子嗣綿延,福壽康寧……”
禱畢,他接過魏安遞上的三炷高香,插入宣德爐。
青煙嫋嫋,盤旋上升。
祠外,長竹竿挑起的“萬響鞭”適時炸響,劈裏啪啦,又密又脆,紅紙屑雪片般紛飛,火藥味辛辣地衝進來,衝淡了供品的甜香。
魏大人退後兩步,靜靜看著嫋嫋香煙後的灶君神碼。
那神像慈眉善目,可他知道,神佛未必有靈,這世道,終究要靠自己。
祭灶的鞭炮從晌午一直放到天黑。
魏大人回到暖閣,脫了官服,換上常穿的薄綢棉袍。
屋裏燒著地龍,暖意融融,銅熏籠裏燃著銀霜炭,沒有一絲煙,隻有淡淡的鬆木香。
他靠在黃花梨木的圈椅裏,捧著鎏金小手爐,閉目養神。
魏安輕手輕腳地進來,手裏捧著賬冊。
“老爺,各鄉的捐銀,到昨日為止,已收齊七成。”
魏大人沒睜眼:“餘下的三成呢?”
“多是實在交不上的赤貧戶,還有……芒碭山周邊幾個村子,受了匪患滋擾,裏正說,百姓實在拿不出……”
“匪患?”
魏大人終於睜開眼,眼神裏閃過一絲冷光,“王一刀的杆子,不是說不擾貧戶,隻劫富家麽?”
“話是這麽說,可百姓惶惶不安,根本無心籌措捐銀。而且……而且今年災重,許多人家連過冬的糧食都沒有,實在掏不出分毫……”
“沒有?”
魏大人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沒有就去借,去當,去賣地賣房。再沒有,就賣兒賣女。
這大清朝的捐稅,是寫進《大清律》的,天經地義。
匪患是匪患,捐稅是捐稅,兩碼事。告訴各鄉裏正,臘月二十八之前,必須全數交齊。
交不齊的,按抗捐論處,等開印後鎖拿下獄,以地以房抵賬。”
“是。”魏安垂首應下,頓了頓,又問,“那……送往開封府、歸德府各位大人的年禮,臘月二十封印前已盡數發車,昨日都收到了回執。
這是禮單和各處的回禮清單,請老爺過目。”
魏大人接過厚厚一摞禮單,隨手翻了翻。整封的銀元、上好的綢緞、懷山藥、許昌煙葉……送出去的,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回禮也豐厚,多是文玩雅物、時新衣料,還有幾封官員同僚的親筆信,語氣熱絡,透著年節的喜慶。
他點點頭,把禮單遞還:“收好。
開封府陳大人那裏,再加送一壇三十年陳的紹興花雕,就說是我私人珍藏,請陳大人品鑒。”
“是。”
魏安退了出去。魏大人重新閉上眼,手指輕輕敲著圈椅扶手。
暖閣裏靜悄悄的,隻有銀霜炭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
窗外,鞭炮聲零零星星,遠遠近近,像年關的腳步,一步步逼近。
他知道城外是什麽光景。白毛風,沒膝的雪,凍斃的流民,絕戶的村莊。
他更知道,那些凍餓而死的百姓,臨死前或許會咒罵他,咒罵這無情的世道。
可那又如何?他是大清朝的官,他的頂戴,他的前程,他魏家滿門的榮辱,都係在這頂官帽上。
百姓苦,是百姓的命;他做官,是他的運。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劫。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揭開蓋,輕輕吹了吹浮沫。上等的明前龍井,茶湯清亮,香氣清冽。
他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開,暖意從喉嚨一直落到胃裏。
這清冽回甘的茶湯,和城外百姓嚥下去的白鱔泥,是兩個世界的滋味。
臘月二十四,掃房子。
劉禦史家的下人,從清早忙到日頭偏西。三進的宅院,幾十間屋子,要一掃一年的晦氣。管家劉福背著手,站在正廳簷下,看著下人們忙進忙出。
“角角落落都要掃到,磚縫裏的灰也得摳幹淨!”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老爺說了,今年年景特別,更要掃得幹淨,去去晦氣。”
下人們不敢怠慢。長笤帚掃過高處的蛛網梁塵,短刷子刷洗著雕花窗欞,抹布蘸了溫水,把正廳的中堂、祖宗牌位擦得一塵不染。
連院角那口養著錦鯉的大缸,缸壁上的青苔都颳得幹幹淨淨。
掃完屋子,下人又用新的毛頭紙糊了窗欞,還剪了紅窗花貼在窗上,透著年節的喜氣。
劉福是劉家的老人了,跟著劉禦史從京城回到睢州,管著這偌大的宅子,也管著城外上千畝良田的租子賬目。
他知道今年災重,佃戶們十有**交不齊租子。可那又如何?規矩就是規矩。
劉家的地,租子寫在地契上,白紙黑字,天經地義。
交不上,就拿地抵,拿房抵;實在拿不出來的,就按年息三分續借,來年利滾利,拿地契做抵押,實在還不上的,隻能簽典身契,到城南的織坊裏做活抵債。
“福伯,”一個年輕的小廝跑過來,手裏捧著一摞紅紙,“門房說,又有人來送年禮,是城西‘永豐’布莊的趙掌櫃,說是感謝老爺年前替他給知州遞了話,保住了鋪麵。”
劉福“嗯”了一聲,接過禮單掃了一眼。兩匹杭綢,四盒開封老字號的點心,一封紅紙包著的銀元——不用拆,手一掂就知道,不會少於五十塊。
“收下,記在賬上。回禮按老規矩,加兩成。”
“是。”
小廝退下。劉福背著手,慢慢踱到前院。
影壁前那對石獅子,被擦得鋥亮,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朱漆大門上的銅環,也被擦得能照見人影。
門口禦賜的牌坊,“禦史第”三個金字,在灰濛濛的天色裏,依舊醒目。
他知道外頭有人罵劉家“為富不仁”,罵劉禦史“枉讀聖賢書”。
可讀書是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明理,為了光宗耀祖,為了守住家業麽?
劉家三代耕讀,好不容易出了個禦史,在京城二十年,如履薄冰,如今告老還鄉,享幾年清福,有錯麽?
天災是老天爺的事,租子是佃戶的事,他劉家按契約收租,天經地義。
後廚傳來“刺啦”一聲響,緊接著,炸物的濃香飄了出來。
劉福抽了抽鼻子——是酥肉。
大師傅的手藝,是從京城帶回來的,裹了蛋糊的五花肉,下油鍋炸到金黃酥脆,是劉禦史最愛的一道年菜。
他想起早上劉禦史的話。老爺子站在暖閣窗前,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慢悠悠地說:“今年這年,要過得熱鬧些。
越是不安穩,越要把排場做足。讓人看看,我劉家,穩當著呢。”
穩當。是啊,得穩當。
劉福心裏清楚,這穩當,是城外上千畝地的租子堆起來的,是佃戶們勒緊褲腰帶省出來的,是這災年裏,一點點攢下的底氣。
後廚酥肉的香氣越飄越遠,和城外村莊裏的死寂,涇渭分明。
他轉身,往後廚走去。得去看看,晚上的扣碗準備得怎麽樣了。
臘月二十九的下午,西關趙舉人家的祖宗祠堂裏,紅燭高燒,香煙繚繞。
整豬整羊的供品擺滿了長案,豬頭朝外,嘴裏含著象征“有餘”的豬尾巴,羊頭上係著紅綢。
趙舉人趙文淵身著藏青色綢麵長袍,外罩玄色馬褂,頭戴瓜皮小帽,帽正是一塊上好的翡翠。
他站在祠堂最前,身後是趙家全族的男丁,按輩分排開,肅立無聲。
祠堂裏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劈啪”聲。
趙文淵淨手,焚香,對著祖宗牌位,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文淵,率闔族男丁,謹以清酌庶饈,恭祭於……”他聲音洪亮,在空曠的祠堂裏回蕩。
祭文是他親手寫的,駢四儷六,文采斐然,頌祖宗功德,祈家族昌盛。
跪,叩,再跪,再叩。三跪九叩,一絲不苟。
青磚地被膝蓋磨得光滑,此刻磕上去,冰涼堅硬。
趙文淵的額頭觸地,心裏默唸的,卻是另一番話。
祖宗保佑。保佑趙家田地豐產,租子滿倉;保佑芒碭山的土匪莫來滋擾;保佑州尊大人滿意,來年的“剿匪捐”能少攤些;保佑這亂世,莫要燒到趙家頭上。
他起身,從管家手裏接過祭文,朗聲宣讀。
聲音在祠堂裏回蕩,混著香燭燃燒的細微聲響,莊嚴肅穆。
族人們垂手肅立,表情恭謹,可眼神裏,多少都藏著些別的東西——有對來年收成的擔憂,有對匪患的恐懼,也有對眼前這頓豐盛年夜飯的期待。
趙文淵讀完了祭文,將祭文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作青煙,嫋嫋上升,融入祠堂頂部繚繞的煙氣中。
他鬆了口氣,轉過身,看著滿堂的族人。
“都起來吧。”他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今年年景特別,但祖宗庇佑,我趙家上下平安,田產無損,便是大幸。
晚上都到前廳用飯,酒肉管夠,一醉方休。”
族人們臉上露出笑容,紛紛應和,祠堂裏凝重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些。
晚輩們挨個上前,給趙文淵磕頭拜年,說些吉祥話。趙文淵笑著,從管家捧著的托盤裏,拿起一個個紅紙包,遞給孩子們。
紅紙包裏是壓歲錢,沉甸甸的,是實打實的銅錢——趙家是耕讀世家,講究實惠。
拜年畢,趙文淵走出祠堂。冬日的陽光斜斜照在院子裏,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眯起眼,看向院牆——院牆加高了三尺,上頭還拉了兩層鐵絲網。八個新雇的護院,挎著鳥銃,在院牆四周巡邏,腳步聲沉重而規律。
“老爺,”管家趙忠跟上來,低聲道,“芒碭山那邊,探子回報,王一刀的杆子,臘月以來沒什麽動靜,像是在貓冬。”
“貓冬?”趙文淵哼了一聲,“土匪也過年?告訴護院,夜裏警醒些,越是年節,越不能鬆懈。”
“是。”
“還有,”趙文淵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城南李家莊那五十畝水澆地,談得怎麽樣了?”
“李老栓凍餓而死,他兒子走投無路,願意出手,就是價錢上還想再爭一爭……”
“價錢好說。”
趙文淵擺擺手,“災年的地,還能值什麽錢?
按市價,再壓三成。他若不肯,就斷了他所有借糧的路子。
這荒年裏,沒糧,他撐不了多久的。”
趙忠垂首:“明白了。”
趙文淵不再說話,背著手,慢慢踱回前廳。
後廚的香氣已經飄了過來,扣碗的肉香,炸丸子的油香,蒸饅頭的麥甜……種種味道混合在一起,是年的味道,是安穩的味道,是趙家三代人,在這片土地上紮下的、深深的根。
他走到前廳門口,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高高的院牆,牆外是灰濛濛的天空,是積雪覆蓋的田野,是那些在寒風裏瑟瑟發抖的村莊。
前廳的笑語越來越響,院牆之外,是被風雪吞沒的、無聲的死亡。
他知道那些村莊裏正在發生什麽。凍死,餓死,賣兒賣女,易子而食。
他知道。可那又如何?這世道,弱肉強食,自古如此。
趙家能屹立不倒,靠的是祖宗的蔭庇,靠的是他趙文淵的謹慎經營,靠的是這亂世裏,握在手裏的田產、糧食、銀錢。
他轉身,邁進溫暖如春的前廳。八仙桌上,冷盤已經擺上,晶瑩的皮凍,醬紅的鹵味,翠綠的拌菜……族人們陸續入座,笑語喧闐。
很快,熱菜也會流水般端上來,黃酒溫在銅壺裏,香氣撲鼻。
祠堂裏的香煙,還在嫋嫋上升。祖宗牌位沉默地立在陰影裏,注視著滿堂的子孫,注視著這亂世年關裏,趙家依舊穩固的、熱氣騰騰的團圓。
臘月二十五,南關大街。
裕豐糧行的周掌櫃,站在新掛的“鬥金鬥銀”匾額下,袖著手,眯著眼,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置辦年貨的人流。
糧行裏,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量米的鬥,舀麵的瓢,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
櫃台後的賬房先生,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銀錢過手的叮當聲,不絕於耳。糧行的糧倉在後院,平日裏門戶緊閉,這幾日更是加了雙崗,四個挎著快槍的護院,日夜守在倉門口,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周掌櫃心裏是舒坦的。這個災年,對別人是劫難,對他周福海,卻是百年不遇的良機。
夏糧剛絕收,糧價從常年四百文一鬥漲到六百文,他就預判到了全年大旱的荒年,果斷從山東、徐州低價購入大批陳糧,囤在倉裏。
等到秋糧徹底無望,糧價飆升至一千二百文,他依舊捂著不賣。如今進了臘月,年關逼近,糧價已衝到了一千六百文一鬥,還有價無市。
那些當初哭著求著向他借糧、押地的佃戶,如今連本帶利,都變成了他庫房裏白花花的銀元,和賬本上一筆筆抵押絕賣的地契。
“掌櫃的,”賬房先生拿著賬本過來,臉上堆著笑,“到昨兒個打烊,咱們這個月的流水,比去年同期翻了三番還不止。
光是抵押絕賣的地契,就收了十七張,合田地兩百多畝。”
周掌櫃接過賬本,掃了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隻點了點頭:“嗯。
告訴夥計們,今兒提早一個時辰打烊,每人封二百文的紅包,回家過年。”
“謝掌櫃的!”賬房先生喜笑顏開,轉身去傳話了。
周掌櫃把賬本合上,背著手,慢慢踱回後院。後院是他的宅子,兩進的院子,修得氣派又紮實。
後廚裏,大師傅正忙得熱火朝天。許昌請來的廚子,手藝果然不凡,光是聽那“篤篤篤”切菜的聲音,就知道刀工了得。
空氣裏彌漫著複雜的香氣:炸丸子的油香,燉肉的濃香,蒸魚的鮮香,還有各種調料混合在一起的、屬於年夜飯的、豐腴誘人的味道。
他的妻妾們,在廂房裏試穿新衣。大紅的杭綢襖子,寶藍的緞麵馬甲,頭上插著新打的金簪,臉上敷著淡淡的胭脂,笑語聲隔著窗子傳出來,嬌脆又喜慶。
孩子們在院子裏追逐打鬧,手裏拿著新買的“地老鼠”花炮,嚷嚷著要等天黑再放。
周掌櫃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這一切,心裏那點因為糧倉安危而生的隱憂,漸漸被這滿院的煙火氣衝散了。
是啊,他怕什麽?糧倉圍牆加高了一丈,後門焊死封堵,十幾個護院分兩班,枕著快槍睡覺。
芒碭山的杆子再凶,還能飛進來不成?這睢州城,有知州衙門,有巡防營,不是他王一刀能撒野的地方。
“老爺,”管家周貴湊過來,低聲道,“當鋪的李老闆,差人送來了帖子,請您年三十晚上,過府喝杯水酒,說是得了兩壇三十年的紹興花雕,請您品鑒。”
周掌櫃“嗯”了一聲:“回個話,說我一定到。”
李老闆的當鋪,就在街對麵。這個臘月,當鋪的門檻幾乎被踏破,那些走投無路的百姓,把最後一點家當——祖傳的銅佛、女人的銀簪、半新的棉袍、甚至線裝書——
全都抱了過來,換回幾升救命的糧食,或幾枚壓歲的銅錢。
死當的物件,轉眼就被歸入後庫,等著開春行情更好時,再高價賣出。
李老闆這個年,怕是比他周福海過得還滋潤。
周掌櫃想起李老闆那副精明的嘴臉,心裏笑了笑。
都是這亂世裏的聰明人,各憑本事吃飯罷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色有些陰沉,像是要下雪。
街上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遠遠近近地炸響,像年關的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爹!爹!”小兒子舉著一個“金菊”花炮跑過來,拽著他的衣角,“天快黑了,咱們放花炮吧!”
周掌櫃低下頭,看著兒子紅撲撲、滿是興奮的小臉,心裏最後那點陰霾也散了。他彎下腰,摸了摸兒子的頭,臉上露出難得的、溫和的笑容。
“好,放。等天黑了,爹陪你放個夠。”
街對麵的“恒昌”當鋪,此刻剛剛下板打烊。
朝奉老秦撥著算盤珠子,核對著最後幾張當票。當鋪裏光線昏暗,隻有櫃台上一盞油燈,跳動著昏黃的光。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氣味,是舊衣物、舊書籍、還有各種說不清來曆的舊物件,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老秦,盤完了沒?”李老闆從後麵賬房踱出來,手裏捧著他那寶貝紫砂壺,啜了一口熱茶。
“快了,快了。”老秦頭也不抬,手指飛快地撥著算盤,“今兒死當十七件,活當四十三件,收進銀元八十四塊,銅錢兩千三百文。
死當裏頭,有兩件好東西——一件八成新的狐皮坎肩,毛色油亮;一套康熙版的《昭明文選》,品相不錯,能值點錢。”
李老闆點點頭,走到櫃台後,隨手拿起那件狐皮坎肩,摸了摸。手感順滑,厚實,是上好的關東獵戶皮子。
他記得送來這件坎肩的,是個麵色蠟黃的中年漢子,說是老孃的陪嫁,老孃病重,等錢抓藥。
老秦按市價兩折給了一鬥小米的價,漢子咬著牙,紅著眼眶,接了。
“嗯,是好東西。”李老闆把坎肩放下,又拿起那套《昭明文選》,翻了翻。書頁泛黃,但儲存完好,字跡清晰。
送來的是個讀書人模樣的老者,衣衫襤褸,但漿洗得幹淨,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實在過不去年了,換點糧食。
老秦給了五升雜麵的價,老者沒說話,捧著雜麵,佝僂著揹走了。
“開春送到開封府的書鋪去,能多賣三成的價。”李老闆把書放回櫃台,語氣平淡,“狐皮坎肩留著,過了年,天還冷,能賣個好價錢。”
“是,東家。”老秦應著,終於撥完了最後一顆算盤珠子,長長舒了口氣,“盤清了。這個月,淨利比上月多了四成。”
李老闆臉上沒什麽表情,隻點了點頭,捧著紫砂壺,踱回賬房。賬房裏燒著炭盆,比外頭暖和許多。
他在黃花梨木的書案後坐下,案上擺著厚厚幾本賬冊,墨跡未幹的是今日的流水,旁邊是曆年往來的總賬。
他翻開總賬,看著上麵不斷增長的數字,心裏那點因為年關忙碌而起的疲憊,頓時煙消雲散。
這亂世,人命賤如草,唯有真金白銀,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百姓越難,當鋪的生意就越好。
那些祖傳的、壓箱底的物件,那些平日裏捨不得、碰不得的寶貝,在饑餓和寒冷麵前,一文不值。
一件上好的皮襖,換不回一鬥米;一本珍本古籍,抵不上半升雜麵。
人心惶惶,急於變現,當鋪的朝奉纔有壓價的底氣,死當的物件,纔有低進高出的暴利。
他合上賬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後院裏,家人走動、說笑的聲音隱隱傳來。年夜飯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請了“味芳樓”的大師傅來掌勺,菜式是早就定好的,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樣樣不缺。
酒是藏了十年的紹興花雕,泥封拍開時,那香氣,能醉倒半條街。
他知道外頭有人罵他“喝人血”,罵他“趁火打劫”。
可生意就是生意,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不偷不搶,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這世道,誰活得容易?他李茂才也是從小夥計做起,熬了三十年,纔有了這份家業。
亂世裏,能守住家業,能讓妻兒老小過個肥年,就是本事。
窗外,不知誰家放起了鞭炮,“劈裏啪啦”一陣響,在漸暗的天色裏,炸開一團團紅光,旋即熄滅。
緊接著,更多的鞭炮聲響起,遠遠近近,此起彼伏,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宣告著年關的正式降臨。
李老闆睜開眼,端起紫砂壺,又啜了一口茶。茶已微涼,但香氣仍在。他聽著窗外的鞭炮聲,聽著後院的喧嘩聲,臉上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城外卻是另一番景象。
夏糧秋糧嚴重欠收,百姓肚子裏那點本錢,早在秋裏就耗幹了。
入了冬,所有能換口吃食、能掙點活路的營生,全斷了。
地主家也收緊了所有用度。倉裏的陳糧雖多,卻攥得比命還緊,隻進不出,等著糧價再漲一波,入了冬就停了所有短工的活計。
連用了多年的長工,也隻敢留一兩個最得力、最忠厚的,其餘的,結算了幹到當日的口糧——往往是小半袋發黴的紅薯幹,就提前打發回了家。
按老規矩,長工該是正月上工、臘月結賬,可災年裏東家管不起飽飯,多一張嘴,就多一分一起餓死的風險,隻能狠著心散了夥。
紡線?織布?得有棉花才行。
可今年,棉桃還沒綻開就被旱死了,僥幸結出幾個,也癟瘦得可憐。
市麵上的棉花價格,翻了幾個跟頭,尋常百姓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許多人身上唯一那件破棉襖裏的棉絮,早就被掏出來,混著糠麩做了“棉花團”充饑,或者拿去換了更緊要的糧食,哪還有多餘的棉花來紡線?
編柳筐、打草鞋、搓麻繩?十裏八鄉都是破家的災民,誰有閑錢買這些不當吃不當喝的東西?
集早就散了,唯一的“市麵”,是城隍廟前自發形成的“人市”和“破爛市”,賣兒賣女,賣房賣地,賣一切還能稱之為“東西”的破爛。
能燒的也早沒了。黃河灘的蘆葦,路邊的灌木,田埂上的荒草,早在秋末就被饑民割得幹幹淨淨,裸露出黃黑色的地皮。
碗口粗的榆樹、槐樹,樹皮被剝得精光,露出白生生的樹幹,在寒風裏瑟瑟發抖,等待開春的死亡。
連草根都被挖出來,在石頭上砸碎,用水反複淘洗,試圖濾出一點點可憐的澱粉。田野裏光禿禿的,像被篦子篦過一樣幹淨。
百姓唯一能做的,隻剩下一個字:熬。
把自己和全家,關在四處漏風的土坯房裏。
白天盡量躺著不動,像冬眠的動物,減少一切不必要的消耗。
一天隻敢在黃昏時燒一次火,熬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那或許是被反複煮過、早已無味的野菜根,或許是最後一把摻了沙土和糠皮的雜麵。
然後一家人蜷縮在冰涼的土炕上,裹著僅存的、板結如鐵的破棉絮或麻袋片,靠彼此的體溫,對抗漫漫長夜。
熬過一天,就算贏了一天。
可這冬,哪裏是那麽好熬的。
往年就算苦,一家老小總還有一兩件能出門見人的厚棉衣,雖然是穿了多年、棉花早已滾成疙瘩的舊物。
可今年,為了換那救命的幾升糧食,許多人連這最後的體麵和溫暖也舍棄了。
破爛市上,一件半新的棉襖,或許能換一升小米;一床還能蓋的棉被,也許能換兩捧黑豆。
於是,雪地裏踽踽獨行的流民,身上再難見到一件囫圇衣物。
他們用草繩,把能找到的所有破麻袋片、爛布頭,哪怕春裏虎疫的陰影還沒散,沒人敢隨便碰死人的東西。
可活不下去的流民,也顧不上什麽疫病不疫病了,從死人身上扒下襤褸衣衫,一層層、一道道纏在身上、綁在腿上。
脖領裏塞著幹草或麥秸,手腳用破布纏成巨大的疙瘩。
臉是青紫色的,嘴唇幹裂出血口子,耳朵、手指、腳趾紅腫潰爛,流出黃水,結成黑色的硬痂——那是凍瘡,在極度的寒冷和營養不良下迅速惡化。
沒錢買藥,土方子是用雪搓,用茄子杆煮水燙,但往往無濟於事。
很多人爛到了骨頭,寒氣隨著潰爛的傷口侵入,引發高燒,說胡話,最後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凍瘡走了黃”,悄無聲息地沒了。
走著走著,就有人一頭栽倒在雪窩裏,再也爬不起來。不少人扛過了秋荒的饑餓,卻沒能扛過這頭一場雪的酷寒。
手指、腳趾先是紅腫,繼而發黑、壞死,最後整隻手、整隻腳都保不住。
更常見的是,一場微不足道的風寒,在極度虛弱的身體裏,迅速演變成要命的急症,咳著咳著,就斷了氣。
比虎疫、比土匪更可怕的,是這種無聲的、緩慢的、無從抵禦的消磨。
瘟疫來時,好歹有個病症,有個過程,人們還能躲,還能求醫問藥,心裏存著幾分渺茫的希望。
土匪來時,圩牆可以守,可以求援,可以拚命,生死在一瞬間,痛快。
可這凍餓,是鈍刀子割肉,一點點抽走你身上的熱氣,耗幹你最後的氣力,磨滅你眼裏最後的光。
你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卻無能為力,因為明天倒下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躲不開,逃不掉,連哭喊的力氣,都被這無邊無際的寒冷和絕望凍住了。
睢州城外,星羅棋佈的村莊,一天比一天寂靜。
十戶人家裏,總有三四戶,沒能見到臘月的太陽。
最先走的,總是老人和孩子。老人像熬幹了油的燈,一場小小的風寒,一次意外的摔跤,就可能熄滅那微弱的火苗。
孩子則像孱弱的幼苗,在持續的饑餓和寒冷中,一點點枯萎。
早上摸上去還有一絲溫熱,夜裏就涼透了,小身子輕得沒有分量。
更慘的,是“絕戶”。
有的人家,柴禾早已燒盡,土炕冰涼如鐵。一家五六口,擠在唯一一床破被下,互相依偎著汲取那點可憐的熱量。
第二天清晨,鄰居久久不見煙囪冒煙,壯著膽子推門進去,看見的便是一炕僵硬的身體,保持著依偎的姿勢,眼睛或許還睜著,望著同樣冰冷的屋頂。
是凍死的,還是餓死的,亦或是悄無聲息地放棄了?沒人說得清。
還有的人家,實在受不住那鑽心的冷,把門窗用破布、草簾堵得嚴嚴實實,在屋裏點燃最後一點糠皮、鋸末取暖。
劣質的燃料產生大量煙霧,一家人在朦朧的、虛假的溫暖中,漸漸被奪去呼吸,平靜地死在或許不再寒冷的夢裏。
等有人察覺不對,破門而入時,往往已過去多日。
那些絕了戶的土房,很快便在風雪中坍塌了半邊。殘垣斷壁被大雪覆蓋,成了野狗和烏鴉的樂園。
野狗的眼裏閃著饑餓的綠光,都是成了群的瘋狗,餓極了連落單的活人都敢圍,就等著有人撐不住倒下,一擁而上。
烏鴉成群結隊,落在光禿禿的、吊著冰淩的樹枝上,“呱——呱——”地叫著,聲音嘶啞難聽,在死寂的村莊上空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一個原本有十幾二十戶人家、雞鳴狗吠的小村落,一場嚴冬過後,可能就隻剩下三五戶還有炊煙冒出,圩牆破了無人修補,風穿過空蕩蕩的村子,發出嗚咽般的怪響,像亡魂在低聲啜泣。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絕境,那懸在百姓頭上的、名為“官府”和“地主”的刀子,也從未打算稍歇片刻。
衙門封印前就已傳下州尊的令,臘月裏,睢州城裏的差役,依舊會穿著胸前印著“睢州”二字、臃腫但厚實的棉號衣,踩著沒膝的積雪,挎著腰刀,隔三差五走村串巷。
手裏的銅鑼敲得“哐哐”響,聲音在凍得發脆的空氣裏傳得老遠。
“各家各戶聽著——!”差役扯著嗓子喊,白氣從嘴裏噴出老長,“州尊老爺有令,今年加征的庚子糧捐、剿匪捐,臘月二十八前必須交齊!
顆粒不能少,分文不能欠!膽敢抗捐不交的,鎖鏈拿了,等開印後下到大牢!用地、用房抵賬!”
與此同時,各村地主的管家,也帶著三五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挨家挨戶地拍門,聲音比風雪更冷硬:
“租子是寫在地契上的,白紙黑字!天老爺不下雨,地絕了收,那是你們的事!租子一粒不能少!
交不上?行啊,東家仁義,允許你們拿地抵,拿房抵!按市價折算,童叟無欺!”
差役的鑼聲,管家倨傲的叫罵,混在“白毛風”的呼嘯裏,鑽進每一戶還有活人氣息的破屋,鑽進那些在寒冷和饑餓中瑟瑟發抖的百姓耳朵裏。
這聲音,比零下二十度的嚴寒,更讓人從骨頭縫裏感到冰寒,感到絕望。
王小閣的王德山蜷在冰涼的土炕上,聽著風從牆縫鑽進來的嗚咽聲。
他身上蓋著全家最後一條能稱為“被”的東西——那是用十幾塊破布、麻袋片縫成的“百衲被”,裏麵絮的不是棉花,是曬幹的蘆葦花和麥秸。
硬,而且不暖。他盡量把身體蜷縮起來,減少熱氣散失。九歲的孫子栓柱貼在他懷裏,像隻瘦弱的小貓,微微發抖。
“爺,俺冷。”栓柱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睡著就不冷了。”德山老漢啞著嗓子說,把孫子摟得更緊些。他能感覺到孩子身上硌人的骨頭。
屋子裏沒有生火。最後一捆玉米杆,三天前燒了,熬了一鍋照得見人影的野菜糊糊。
那口鍋現在冷冰冰地坐在灶上,裏麵颳得幹幹淨淨。
“王德山!開門!東家讓俺來問,今年的租子,到底啥時候交?!”
是東家管家王老四的聲音,帶著三五個家丁。王德山掙紮著從炕上爬起來,拖著凍得麻木的腿去開門。
門一開,風雪灌進來。王老四穿著厚棉袍,戴著狗皮帽子,手裏提著燈籠,光打在他凍得通紅的臉上。
他身後幾個家丁,個個膀大腰圓,手抄在袖子裏,冷冷地看著王德山。
“四、四爺……”王德山哈著白氣,身子不由自主地佝僂下去。
“甭廢話。”王老四打斷他,聲音冷硬,“租子是寫在地契上的,白紙黑字!
天老爺不下雨,那是你的事!租子一粒不能少!”
“四爺,您行行好……”王德山的聲音發顫,“家裏實在……實在是一粒糧食都沒有了……”
“交不上?”王老四哼了一聲,“行啊,東家仁義,村東頭你那三畝薄田,抵了今年的租子,這事就算兩清。
你要是不願意,就五天內湊齊租子,不然我就稟明州尊,按欠租論處!”
王德山的腿一軟,差點跪在雪地裏。那三畝地,是全家活命的根本。
“四爺,地不能……地不能啊!”他幾乎是哀嚎出來,“沒了地,明年俺們吃啥……”
“那是你的事。”王老四轉身就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五天。”
王德山站在門口,風雪打在他臉上,他感覺不到冷,隻覺得心裏那點最後的熱氣,也一點一點涼透了。
差役的鑼聲還在遠處響著,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王德山拖著步子回到屋裏,栓柱還蜷在炕上,眼睛在黑暗裏亮得嚇人。
“爺,俺餓。”
德山老漢沒說話。他摸黑走到牆角,從一個小瓦罐裏,小心翼翼地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雜麵餅。
他走到炕邊,把餅掰成兩半,小的那塊遞給孫子。
“吃慢點。”他說。
栓柱接過來,狼吞虎嚥。
德山老漢看著孫子,自己手裏那半塊餅,他看了又看,最後隻掰了指甲蓋大的一小塊,放進嘴裏,慢慢地嚼。
剩下的,他又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瓦罐。
躺回炕上,他睜著眼,看著漆黑的屋頂。屋外,風聲如鬼哭。
王德山翻了個身,把孫子往懷裏摟了摟。孩子的身子還是冰的。
“爺,”懷裏的栓柱忽然小聲說,“俺剛才做了個夢。”
“啥夢?”
“夢見俺娘了。俺娘給俺蒸了白麵饃,可香了……”孩子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又睡著了。
王德山沒說話。他隻是更緊地摟住了孫子,枯瘦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臘月二十三祭灶。
王德山從瓦罐裏取出最後半塊雜麵餅。他走到灶台前——那裏沒有灶王像,隻有一麵被煙燻黑的土牆。
他蹲下來,把餅小心地掰成三小塊,擺在灶台上,又端了一碗清水,再用秫秸篾紮了個寸長的小馬,擺在灶台上,給灶王爺當上天的腳力。
“灶王爺,”他對著空牆,聲音沙啞,“您上天,多替俺們說說好話。
俺們不圖別的,就圖明年……明年能有口吃的,有點活路。”
他磕了三個頭。起身時,膝蓋生疼。
幾天後,王德山家裏徹底斷了糧,隻能帶著孫子去城裏討飯,可城門口有兵守著,不讓流民進城。
城根下,王德山和一群流民擠在一起。
他們用草繩把破麻袋、爛布片纏在身上,脖領裏塞著幹草,像一群受傷的、擠在一起取暖的獸。
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心口。
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將他們的角落映得忽明忽滅,照亮一張張枯槁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風,狡猾地攜來了城內飄出的香氣——是肉香!是炸物香!
是白麵蒸騰的香氣!那香氣像有形的鉤子,鑽進鼻腔,勾起胃裏一陣陣痙攣的絞痛。
沒有燈火。隻有積雪反射著城內映來的、微弱的、冰冷的天光。沒有餃子。懷裏最後一點硬如石頭的餅渣,早已和體溫一樣涼透。
沒有鞭炮。隻有懷裏孩子因為寒冷和饑餓,發出的、貓兒一樣微弱的啼哭,又被大人用冰冷的、裂著口子的手捂住。
沒有年。
隻有風,卷著雪沫,抽打著一切。隻有身邊緊緊依偎的、同樣冰冷的身體,偶爾傳來抑製不住的顫抖。
王德山懷裏抱著栓柱。孩子的身體很輕,像一片羽毛。
他盡量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體擋住風,可風從四麵八方來,無孔不入。
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在城牆上空轟然綻開,將半邊天空染成白晝。那光亮如此盛大,如此輝煌,如此接近。
王德山抬起頭,望著那片絢爛的夜空。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又結成了冰。
懷裏的栓柱忽然動了一下,小聲說:“爺,城裏……真明啊。”
王德山低下頭,看見孩子仰著臉,望著城牆上方那片被煙花照亮的夜空。孩子的眼睛映著光,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嗯。”王德山啞著嗓子應了一聲。
“爺,城裏人……都吃白麵饃嗎?”
“……”
“爺,俺也想吃白麵饃。”
王德山沒說話。他隻是更緊地摟住了孫子,把臉埋在孩子瘦小的肩頭。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們身上,落在周圍蜷縮的人身上,落在不遠處那幾個早已僵硬、覆了一層薄雪的隆起上。
芒碭山的王一刀前些日子劫了裕豐糧行的運糧車,派弟兄冒雪趕了兩天兩夜,給葉鼎玄送來了紅薯幹、黑豆。
葉鼎玄沒把糧食全留在廟裏。
他太清楚這亂世的規矩,也太清楚自己的能力邊界。
這漫山遍野都是逃難的流民,他救不完。
他騎著借來的毛驢,冒著白毛風,挨個跑了周邊十幾個村子,找了各村還撐著的族老、鄉紳,把糧食按村子的戶數、老弱人口分了下去,隻留了少許雜糧在廟裏,夠師徒倆過冬度日,剩下的盡數分了下去。
“我能做的,隻有給大家吊住這口氣。”
風雪裏,他對著西坡村頭發全白的族老,聲音平穩卻字字有力,“能不能熬到開春,靠大家互相幫襯,也靠各自的命。”
就這麽著,周邊十幾個村子,都支起了公用的大鍋。
每日裏,村口那口大鐵鍋升起的煙火,成了這冰封雪裹的寒冬裏,最金貴的錨。
粥雖稀,卻是熱的,能吊著一口氣。
臘月二十三,小年。
道士屬方外之人,隨民間習俗,二十四祭灶。
但葉鼎玄還是一早起來,就帶著劉大明,把灶房收拾得幹幹淨淨。
“師父,咱不是二十四才祭灶嗎?”劉大明擦完最後一塊磚,仰著小臉問,聲音還帶著孩子的奶氣,卻已經有了少年人的沉穩。
葉鼎玄正用幹草搓著祭灶用的香束,聞言抬了抬頭。
“咱先把灶房收拾幹淨,給灶王爺留個清淨的地方。”
他把搓好的香束放在案板上,聲音平穩,“再者,周邊村子今天祭灶,不少人家會來廟裏求灶符,咱得提前備好,不能讓鄉親們跑空。”
劉大明瞬間懂了,趕緊跑去正殿,把師父前幾日就畫好的灶君符、鎮宅符,按村子分好類,整整齊齊碼在神案邊上。
果然,辰時剛過,就有周邊村子的鄉親,踩著積雪來了廟裏。
大多是婦人、老人,懷裏揣著半捧紅薯幹、一把黑豆,或是幾個凍硬的雜麵饃,算是給道長的年禮,也是求符的香火錢。
葉鼎玄象征性收了一點,讓劉大明給大家倒上熱水暖身子,把符紙挨個遞到大家手裏。
細細囑咐:“二十三晚上貼在灶台上,焚一道符在水裏,灑在灶房四角,保來年家裏煙火不斷,平安無災。”
有老人拉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裏滾著淚,翻來覆去地念:“葉先生,要不是您,我們這一村人,早就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葉鼎玄隻是擺了擺手,扶著老人坐下暖身子,聲音溫和卻堅定:“我隻是個道士,做了該做的事。
能熬過來,是大家自己命硬,是老劉家、老張家的祖宗保佑。好好熬著,開春就好了。”
忙到日頭偏西,來求符的鄉親們才陸續走了。師徒倆簡單吃了點雜糧餅子就鹹菜,算是晌午飯。
歇了口氣,葉鼎玄就帶著劉大明,開始準備祭灶的供品。
災年裏沒有關東糖、麥芽糖瓜,他就把僅存的一點紅薯幹,泡軟了在石臼裏搗成泥,加了一點點僅存的紅糖,在鍋裏慢慢熬成了稠稠的糖稀,算是給灶王爺的供品,好讓他上天多說好話。
其餘的供品,就是三個雜糧麵饃,一碗清冽的井水,還有一小碟曬幹的野棗,簡單,卻心意至誠。
“師父,人家都說,祭灶要給灶王爺的馬備料豆和清水,咱要不要備?”
葉鼎玄眼裏露出一點笑意,摸了摸他的頭:“你倒是記的仔細。
要備的,這是老規矩,半分不能少。”
師徒倆又備了一小碗清水,一小碟碾碎的豆麩,放在灶王爺神碼邊上。
等到戌時,天徹底黑透了,城內祭灶的鞭炮聲零零星星飄過來,葉鼎玄才淨了手,點了三炷香,領著劉大明跪在灶王爺神碼前,搖響了三清鈴,一字一句念起了《灶王誥》。
清越的鈴聲壓過了院外的風聲,稚嫩的童聲跟著師父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著,在小小的灶房裏回蕩。
咒畢,葉鼎玄帶著劉大明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把灶王爺的神碼和灶符一起,在燭火上引燃,看著紙灰卷著青煙,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算是送灶王爺上天了。
“師父,灶王爺真的會上天,給咱說好話嗎?”劉大明看著飄遠的紙灰,小聲問。
“會的。”葉鼎玄看著他,聲音溫和,“心誠則靈。
咱求的不是自家富貴,是周邊百姓能有口飽飯吃,來年風調雨順,灶王爺都看在眼裏。”
臘月二十四,掃塵除穢。
天剛矇矇亮,師徒倆就起了床。
按規矩,這一天要掃塵,民間叫“掃房子”,道教裏叫“淨壇淨宅”,要掃去一年的晦氣、穢氣,給新年留個清淨。
劉大明按著師父教的規矩,拿著掃帚從正殿最裏麵的牆角開始掃,一路往外掃,要把一年的晦氣穢氣,盡數掃出廟門,正殿、耳房、灶房的角角落落都掃了個遍,連房梁上的蛛網、牆縫裏的灰塵都沒放過。
葉鼎玄則用幹淨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正殿裏祖天師張道陵、真武蕩魔天尊的神像,動作輕緩,帶著十足的恭敬。
掃完塵,葉鼎玄就點燃了早已曬幹的艾草、蒼術,帶著劉大明,把廟裏的每個房間、每個角落都熏了一遍,邊走邊念淨天地神咒。
清苦的草藥香氣彌漫開來,驅散了屋裏的寒氣與黴味,也彷彿驅散了這一冬積攢的陰晦。
“大明,你記住,這淨宅的法子,不僅能除穢避疫,也能安人心。”
臘月二十五,接玉皇聖駕。
這是道教過年裏極重要的日子,民間傳說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二十五玉皇大帝會親自下界視察人間善惡,定來年禍福。
大道觀要做完整的接駕道場,誦整部《高上玉皇本行集經》,他們這鄉間小廟,雖沒有大陣仗,規矩卻半分不能亂。
一早,葉鼎玄就換上了最整齊的靛藍色道袍,戴上九梁巾,淨手、漱口、焚香,把正殿的神案擦得一塵不染,重新擺上了供品。
依舊是雜糧饃、清水、野棗,沒有豐盛的祭品,卻勝在心意至誠。
他領著劉大明,恭恭敬敬地跪在神像前,左手搖三清鈴,右手掐訣,一字一句念起了《玉皇誥》,唸完又誦了《高上玉皇本行集經》的核心章節。
清越的鈴聲在空曠的正殿裏回蕩,師徒倆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莊重肅穆。
誦經畢,葉鼎玄拿出早已寫好的表文,上麵工工整整寫著他的法名、籙職,還有祈願的內容——不求自身富貴,不求仙途通達,唯願來年風調雨順,疫氣消散,百姓能有口飽飯吃,有條活路走。
他站在神案前,字字清晰地唸完表文,隨即在燭火上引燃,看著黃紙捲成灰燼,被穿堂的風卷著飄向窗外,上達天聽。
劉大明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師父身邊,捧著香,站得筆直。
等師父做完科儀,他才小聲問:“師父,玉皇大帝真的會下來嗎?他能聽到我們的祈願嗎?”
葉鼎玄把他凍得發紅的小手揣進自己的袖筒裏暖著,緩緩道:“三尺之上有神明。
我們做的,說的,想的,神明都看在眼裏。我們心懷慈悲,做濟世救人的事,哪怕供品簡單,神明也會護佑。
若是心裏藏著奸邪,哪怕供品堆成山,也沒用。”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師父的話,一字一句刻進了心裏。
臘月二十八,師徒倆開始備歲。
葉鼎玄去了廟後,給守真堂曆代羽化的祖師墳前,燒了紙錢、上了香,把曆代祖師的靈位,請回了正殿,安放在祖天師神像的側邊,一起過年。
劉大明則在灶房裏,翻出了僅存的二斤白麵——那是上個月城裏一個信眾找師父給老人超度,硬塞給師父的,師父一直鎖在箱子裏,沒捨得吃。
孩子小心翼翼地把麵倒進盆裏,用溫水化開酵母,慢慢和麵,準備除夕包餃子。
臘月二十九,葉鼎玄帶著劉大明,用紅紙寫了春聯。
不是民間常用的“天增歲月人增壽”,而是師父親筆寫的道聯:“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貼在了正殿的大門上;耳房的門上,則貼了“一炷清香通三界,三杯清酒敬萬靈”。
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是一個道士,最本分的堅守。
臘月三十,除夕。
這是一年裏最後一天,也是辭舊迎新最關鍵的日子,規矩最多,半分不能亂。
天剛亮,師徒倆就忙開了。
葉鼎玄先帶著劉大明,在廟門外設了個簡易的香案,擺上了清水、雜糧饃、紙錢,做了場簡單的攝召安靈、祭孤科儀。
他搖著三清鈴,念著《救苦經》,召請本門羽化的曆代祖師,還有這一冬裏周邊村子過世的鄉親、無主的孤魂,給他們潑淨水、燒紙錢,讓他們在年關裏,也能有一口吃的,不至於流離失所,擾了活人的安寧。
“師父,我們為什麽要給孤魂燒紙啊?”劉大明一邊往火盆裏添紙錢,一邊小聲問。
“因為他們也是苦命人,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葉鼎玄的聲音很輕,“我們是道士,既要護著活人,也要給亡者一點體麵。
這是慈悲,也是道。”
祭孤科儀做完,師徒倆回到廟裏,把正殿的神案徹底清理幹淨,擺上了除夕的供品:三碗清水,三個蒸得暄軟的白麵饅頭——
這是用僅存的白麵蒸的,師徒倆一口沒捨得吃,全拿來供奉祖師了,還有一小碟紅糖、一小碟野棗、一束蒼術艾草,滿滿當當,卻又清清爽爽。
辰時,安神接灶。
葉鼎玄帶著劉大明,把新請的灶王爺神碼貼在灶房,焚香、唸咒、上表,把臘月二十三送上天的灶王爺,接回了家,安奉神位。又給門神、井神、土地神,一一上香、安位,拜過了家宅六神,纔算把年,正式接回了廟。
忙到晌午,師徒倆才歇了口氣,簡單吃了點東西,就開始準備年夜飯。
劉大明和麵、擀皮,葉鼎玄調餡。
依舊是素餡,地窖裏藏的兩個凍蘿卜,擦成絲,焯了水,擠幹水分,加了一點點油渣、一點點鹽,簡單,卻已是這災年裏,師徒倆能吃到的最金貴的東西。
師徒倆坐在灶房的小馬紮上,一邊包餃子,一邊聽著城內傳來的、越來越密的鞭炮聲,灶裏的柴火劈啪作響,屋裏暖烘烘的,全然沒有外麵的風雪苦寒。
“師父,你說,我弟弟安佐,現在能吃上餃子嗎?”劉大明捏著餃子,忽然小聲問。
他想起了三年前,和弟弟一起被二大爺挑在扁擔上,逃荒的日子;想起了王家那扇黑漆大門,把他和弟弟,隔成了兩個世界。
這一整個冬天,他無數次想起弟弟,卻從沒跟師父提過,怕師父覺得他不懂事。
葉鼎玄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徒弟,孩子的眼眶紅了,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聲音溫和:“王家是富戶,過年肯定有餃子吃,有新棉襖穿,凍不著,餓不著。等開春了,師父帶你去城裏,遠遠看一眼弟弟,好不好?”
劉大明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趕緊用袖子擦掉,重重地點了點頭,手裏的餃子,捏得更緊了。
傍晚時分,天徹底擦黑了,城內的鞭炮聲炸成了一片,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在睢州城上空炸開,金色的光雨透過窗紙,映亮了小小的耳房。
師徒倆的年夜飯,端上了炕桌: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素餃子,一小碟醋,還有一個陶酒壺,在熱水裏溫著。
葉鼎玄給劉大明的碗裏夾了滿滿一碗餃子,給自己倒了半杯溫黃酒,給孩子的杯子裏,隻倒了杯底淺淺的一口。
“吃吧,忙活了一年,今兒吃頓熱乎的。”
劉大明捧著碗,咬了一大口餃子。
白麵的香氣在嘴裏散開,蘿卜餡清甜,帶著一點點油香,是他這幾年來,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想起三年前的冬天,自己縮在破土地廟裏,差點凍死餓死;想起這一整個冬天,看到的那些倒在雪地裏的人,那些絕了戶的空房子。
他怎麽也不敢想,自己能在除夕夜裏,坐在暖烘烘的炕上,吃上一口白麵餃子。
“師父,”孩子吸了吸鼻子,低著頭,小聲說,“要不是您,我……我早就死在破廟裏了。”
“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命硬,熬過來了。”
葉鼎玄放下酒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窗外,又一朵巨大的煙花炸開,金色的光雨灑落,透過窗紙,映得屋裏一亮,照亮了師父鬢角的霜色,也照亮了他那雙沉靜悲憫的眼睛。
孩子咬了咬嘴唇,問出了那個在心裏憋了很久的問題:“師父,城裏那些當官的、開糧行的,他們有那麽多糧,那麽多錢,為啥就不肯給人一口粥喝啊?
他們天天拜神,到底拜的是什麽啊?”
葉鼎玄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溫黃酒。
酒液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骨頭縫裏的寒氣。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望向遠處那片被煙花映亮的天空,城內的喧囂、歡笑聲,隱隱約約隨風飄來,那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朱門酒肉臭的世界。
“大明,”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你知道真武祖師為什麽又稱蕩魔天尊嗎?”
劉大明搖搖頭。
“因為世間有魔。”葉鼎玄說,“但魔不在山野,不在幽冥,而在人心裏。貪是魔,嗔是魔,癡是魔,見死不救是魔,麻木不仁是魔。
那些人,他們拜的是神,求的是自己的富貴前程,心裏沒了慈悲,沒了不忍,拜再多神,念再多經,也離道遠了。他們心裏,住著魔。”
他頓了頓,看向孩子,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像兩簇不肯熄滅的星火:“我們管不了別人,隻能管好自己。
這亂世,就像這無邊無際的黑夜,我們手裏的這點光,照不亮整個睢州,也照不亮這豫東平原。可我們能給各村分一口糧,能給一個老人治凍瘡,能讓一個孩子多熬一天,就夠了。”
窗外,煙花旋即熄滅,黑夜重又合攏。
“你記住,”葉鼎玄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孩子的心裏,“能照多遠,就照多遠。能護一人,是一人。這就是我們的道。”
劉大明重重地點頭。他把碗裏剩下的餃子,一口一口吃了下去,嚼得很慢,很仔細,彷彿要把每一粒麵粉的滋味,把師父的話,全都刻進骨子裏。
餃子是熱的,酒是暖的,師父的話,在他心裏生了根。
吃完年夜飯,就是守歲。
按規矩,除夕一夜不能睡,要守著歲,給長輩祈福,給新年求平安。師徒倆坐在炕上,一邊聽著外麵的鞭炮聲,一邊誦《清靜經》《度人經》。
劉大明畢竟還是個九歲的孩子,熬到亥時,就困得睜不開眼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啄米的小雞。
葉鼎玄看著他,笑了笑,把自己的棉道袍脫下來,輕輕披在孩子身上,讓他靠在炕頭睡。
自己則坐在桌邊,就著油燈的光,繼續給鄉親們畫正月裏要用的符紙,時不時抬眼,看看窗外漫天的風雪,聽聽城內的喧囂,眼神裏,是化不開的悲憫,也是不肯彎折的堅定。
子時一到,新年伊始。
城內的鞭炮聲瞬間炸到了最響,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把夜空染得五光十色。
葉鼎玄叫醒了劉大明,師徒倆淨了手,換上整齊的道袍,按黃曆上寫的喜神方位,在廟門口設了香案。
葉鼎玄搖響三清鈴,焚香、上表、唸咒,帶著劉大明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接喜神、財神、太歲神,迎接新年的第一縷福氣。
沒有鞭炮,就用三清鈴的清越聲響代替,一聲一聲,穿透風雪,傳向遠方。
接神畢,就是出壇轉天尊。
葉鼎玄走在前麵,搖著三清鈴,念著《轉天尊咒》,劉大明捧著香,跟在師父身後,圍著廟院,一步一步地走。
風雪打在他們臉上,卻吹不彎他們的脊背,清越的鈴聲和誦經聲,在寂靜的雪夜裏,穩穩地回蕩著,護佑著廟院,也護佑著周邊十裏八鄉的百姓。
轉天尊畢,師徒倆回到正殿,給祖天師、真武祖師、曆代祖師,重新上了香,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辭舊迎新。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正月初一,天臘之辰,新的一年,終於來了。
正月初一,是道教裏最重要的天臘之辰,傳說這一天,五帝會下界校定世人善惡,賜福消災,也是一年裏祈福最靈驗的日子。
卯時,天剛矇矇亮,葉鼎玄就帶著劉大明,做了完整的早壇功課,出壇祝將、轉天尊,上表慶賀。
他的表文裏,依舊沒有一句為自己求的話,全是祈求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百姓無災無難。
早課畢,就是拜年禮。
師徒倆先給正殿的祖師爺、曆代祖師,恭恭敬敬地拜年,行三跪九叩大禮。
禮畢,劉大明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葉鼎玄麵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稚嫩的聲音無比堅定:“師父在上,弟子劉大明,給您拜年了!祝您新年安康,道業精進!”
葉鼎玄端然受了他全禮,上前一步,雙手穩穩將他扶了起來。
從懷裏掏出一個紅布包,塞到孩子手裏——裏麵是幾個銅板,還有一張他親手畫的護身符,是給徒弟的壓歲錢,護佑他新年平安。
“新的一年,要好好認字,好好學經,好好修道。”葉鼎玄看著他,眼裏帶著期許,“記住師父跟你說的話,守好自己的心,做好自己的事,能護一人,是一人。”
“弟子記下了,師父!”劉大明把紅布包貼身揣好,用力點頭,聲音亮得驚人。
辰時剛過,周邊村子的鄉親們,就陸陸續續來廟裏拜年、燒香、求平安符了。
看著廟院裏來來往往的鄉親,看著孩子們手裏拿著符紙,看著遠處睢州城的方向,又看向更遠處的惠濟河。
這個冬天還沒過去,依舊會有人熬不過去,依舊有無數的苦難在發生。
可他也知道,天,終究是會亮的。
開春的透雨總會落下來,惠濟河的冰總會化開,地裏的麥苗總會返青,田埂上的野菜總會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