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八年,秋末。
豫東的風,已經颳得跟小刀子似的,鑽著縫往人骨頭裏紮,帶著刺骨的寒意。
麥子倒是收了,可一畝地就打下來三鬥多,交完地主的地租,再扣了官府硬攤的庚子賠款糧捐,落到老百姓手裏的,連一鬥都不到,也就剛夠吊著命撐過青黃不接。
誰成想夏秋之交,又連著倆月沒下過一場透雨,惠濟河的支流都幹得露了河底,地裏的玉米、紅薯枯得一點就著,一畝地收不上半筐紅薯幹,秋糧基本算是絕收了。
睢州城外的村村寨寨,剛從虎疫、邪祟的陰影裏喘出半口氣,又被這絕收的年景,死死掐住了脖子。
秋末了,山裏的杆子要下山過冬了,可老百姓自己,連口過冬的口糧都湊不齊。
這天傍晚,日頭沉得快,像塊燒透的炭,把天邊染成了一片瘮人的赭紅色。村子裏還沒升起幾縷炊煙,小王莊的土圩牆外,就響起了急雨似的馬蹄聲。
二十多騎人馬,卷著黃河故道刮來的幹土腥氣,跟聞著血腥味的野狗似的,眨眼就把村子圍了個半圓。
馬上的漢子個個麵目粗糲,眼裏全是走投無路的凶光,手裏的家夥在暮色裏閃著冷光——七八杆擦得油光鋥亮的漢陽造快槍,剩下的也都是厚背砍刀、紅纓梭鏢。
領頭的獨眼彪勒住了躁動的馬,用剩下的那隻獨眼,冷冷掃過眼前一丈來高的土圩子。
圩牆是新夯的,還能看見麥秸的茬口,牆頭插著些削尖的木棍,寒酸得很。
望樓上,兩個抱著土槍的莊丁,影子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裏,抖得跟篩糠似的。
“裏邊的聽著!”
獨眼彪扯開破鑼嗓子,聲音颳得人耳膜生疼,“老子是曹州獨眼彪!路過貴寶地,弟兄們揭不開鍋了,借點糧食、盤纏!
識相的,自己把圩門開啟,把東西送出來,老子保你們全莊平安!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嘿嘿一笑,露出被煙葉熏得黢黑的牙:“可別怪老子手裏的洋花生米不認人!”
圩牆上死一般的靜。
過了好半天,一個蒼老顫抖的聲音響起來:“好、好漢爺……俺們小王莊今年遭了災,實在沒、沒餘糧啊……求好漢爺高抬貴手……”
“沒餘糧?”
獨眼彪臉一下子沉了,“那就別怪老子自己進去找了!
弟兄們,給這些窮酸聽聽響!”
“砰!砰砰砰!”
七八杆快槍幾乎同時噴出火舌,子彈尖嘯著打在土圩牆上,撲簌簌炸起一片片煙塵。
牆頭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一個莊丁手裏的老土槍“哐當”一聲掉下牆來——那是同治年間的老古董,槍管都快鏽穿了,放個鞭炮都嫌費勁,哪見過這陣仗?
圩牆後頭,恐慌跟瘟疫似的炸開了。
孩子的哭嚎,女人的尖叫,男人壓著嗓子的咒罵和哀求,亂成了一鍋粥。
“彪爺,跟他們廢什麽話?
直接砸開得了!”一個臉上帶疤的土匪扯著嗓子喊。
獨眼彪往地上啐了一口:“砸!”
幾個土匪翻身下馬,從馬背上取下短柄斧、鐵錘,衝到厚重的榆木圩門前,掄起來就砸。
包著鐵皮的木門在重擊下發出沉悶的呻吟,木屑亂飛。
“頂住!都給我頂住啊!”
牆後傳來嘶吼,是莊裏的漢子在用肩膀、用木杠死命抵著門。
可那點力氣,哪抵得住?
“哢嚓——轟!”
門閂斷裂的脆響格外刺耳,兩扇圩門被猛地撞開,抵門的幾個漢子踉蹌著倒了一地。
土匪們狂笑著,跟開了閘的洪水似的,呼啦啦湧進了村子。
“燒!給老子點個亮堂的!”
獨眼彪策馬進門,馬鞭一指村東頭。
兩支浸了火油的箭,“嗖嗖”射向村東那兩間孤零零的土房。
房頂鋪的是陳年麥秸,幹得透透的,見火就著。
橘紅色的火舌“轟”地一下竄起來,貪婪地舔著土牆、木窗,眨眼就躥起一丈多高,劈啪爆響。
火光衝天,把半個村子映得一片血紅,也照亮了土匪們猙獰的臉,和村民們眼裏徹底的絕望。
“搜!都給老子搜幹淨!
糧食、棉衣、銀錢、耕牛,有啥拿啥!”
獨眼彪騎在馬上,獨眼裏映著火光,跟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似的,馬鞭胡亂指點著,“女的先留著,弟兄們樂嗬完了,跟糧食一起帶走!
敢反抗的,直接崩了!”
噩夢,就這麽開始了。
土匪們三人一夥,五人一群,踹開每一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衝進每一間低矮昏暗的土房。
翻箱倒櫃的哐當聲,陶甕被砸碎的脆響,罵罵咧咧的嘶吼,交織成一片。
他們用槍托砸開上了鎖的破木箱,把女人陪嫁的、僅有的兩件半新褂子扯出來;用刺刀挑開炕蓆,把藏在炕洞裏的、一小布袋捨不得吃的白麵抖落在地,沾滿了灰塵;把水缸、鹹菜壇子推倒,渾濁的液體流了一地。
“老總!老總行行好!
這是俺娃明春的糧種啊!”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撲到自家糧缸前,死死抱住缸沿。
缸裏隻有小半缸泛黑的紅薯幹,那是全家熬過春荒的命根子。
“去你媽的!”
土匪一腳把他踹出去老遠,抓起旁邊的布袋,將紅薯幹嘩啦啦倒進去,看都沒看地上咳著血的老漢。
村西頭老趙家的牛棚裏,動靜鬧得更大。
趙老漢和他兒子,父子倆像護崽的老母雞,張開胳膊擋在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黃牛跟前。
這牛老了,幹不了重活,卻是全家最值錢的活物,是來年春耕唯一的指望。
“滾開!老東西!”
一個土匪上前就拽韁繩。
趙老漢沒吭聲,枯瘦的手像鐵鉗似的攥著韁繩,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土匪,裏麵全是豁出去的死寂。
“嘿!還他媽挺硬氣!”
土匪怒了,掄起槍托,狠狠砸在趙老漢的太陽穴上。
“爹!”
兒子眼睛都紅了,目眥欲裂。
趙老漢頭一歪,鮮血瞬間從花白的頭發裏湧出來,糊了半張臉。
他晃了晃,卻沒倒,手反而攥得更緊了,指節捏得發白,血順著胳膊流到了韁繩上。
“媽的!”
那土匪被這眼神看得發毛,惱羞成怒,拔出腰間的短刀,沒有半分猶豫,一刀就捅進了趙老漢的肚子。
“呃……”趙老漢身體猛地一弓,喉嚨裏發出漏氣似的聲音,眼睛卻還瞪著,手依然沒鬆。
鮮血汩汩湧出來,迅速浸透了他補丁摞補丁的黑棉襖,滴在牛棚汙濁的泥土上。
“爹——!我跟你們拚了!”
兒子瘋了似的要撲上去,被旁邊另一個土匪一槍托砸在腦後,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老黃牛似乎感知到了什麽,發出一聲悲愴的“哞——”,大顆的眼淚從銅鈴般的眼睛裏滾落。
土匪一把扯過染血的韁繩,把牛硬拉了出去。
趙老漢的手終於鬆開了,屍體緩緩滑倒在牛棚邊,眼睛還望著牛被拉走的方向。
女人的哭嚎聲從另一處傳來,更淒厲,更刺耳。
村中老槐樹下,兩個年輕媳婦被土匪從屋裏拖了出來,身上的棉襖被撕開,露出裏麵的單衣,在寒冷的夜風裏抖得跟秋風裏的落葉似的。
她們拚命掙紮,哭喊著丈夫的名字,頭發散亂,臉上全是淚水和恐懼。
她們的丈夫,兩個精壯的後生,被反綁著手捆在槐樹上,嘴裏塞著破布,隻能發出困獸般的“嗚嗚”聲。
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額頭青筋暴起,用身體瘋狂撞著樹幹。
一個土匪走過去,用槍托狠狠砸在他們的肚子、臉上,直到他們嘔出血沫,癱軟下去,隻能發出痛苦的呻吟。
土匪們狂笑著,對女人們動手動腳。
一個媳婦低下頭,狠狠咬在抓她手腕的土匪手上,那土匪慘叫一聲鬆了手,反手一耳光把她扇倒在地,嘴角立刻見了血。
“孃的!性子還挺烈!
等會兒有你們好受的!”
火焰還在蔓延,哭聲、叫聲、狂笑聲、砸搶聲、牲畜的悲鳴……所有聲音攪在一起,讓這個原本安安靜靜的豫東小村,徹底變成了人間煉獄。
不到一個時辰,能搶的東西都堆在了村口的空地上。
幾小堆雜糧,一些破舊但厚實的棉衣棉被,兩三床半新的粗布被麵,一口袋可能是全村唯一財產的銅錢,還有那頭流淚的老黃牛和另外兩頭瘦驢。
這就是小王莊全部的“油水”。
獨眼彪踢了踢那袋銅錢,又看了看那點可憐的糧食,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猛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罵道:“孃的!
窮酸村子,搜颳得比狗舔過的還幹淨!就這麽點東西,還不夠老子弟兄們塞牙縫的!
真他媽晦氣!”
他煩躁地揮揮手:“能帶的都裝上!
裝不下的,全燒了!趕緊撤!
這窮地方,多待一會兒都折壽!”
土匪們把糧食、細軟搭上馬背和驢背,牽著搶來的牲口。
女人們被用繩子拴住手腕,串成一串,哭得沒了力氣,眼神空洞地被拖著走。
她們的男人、父兄被捆在原地,隻能發出絕望的嘶吼。
最後,幾個土匪舉著火把,隨手扔向那些還沒著火的草垛、棚屋。
幹草遇火就燃,新的火頭一下子躥了起來,加入原先的烈焰,把更多的土房吞噬。濃煙滾滾,遮住了半邊猩紅的天空。
馬蹄聲再次響起,帶著搶來的這點微薄物資和擄走的女人,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裏,隻留下越來越遠的狂笑和咒罵。
村子中央,火焰還在劈啪燃燒著,映著滿地的狼藉。
燒塌的房梁轟然倒塌,濺起漫天火星。
沒被帶走的村民,有的癱坐在冰冷的泥地裏,望著衝天的火光發呆;有的趴在親人的屍體旁。
發出壓抑到極致的、跟瀕死野獸似的嗚咽;還有的徒勞地用手扒拉著灰燼,想找出哪怕一粒沒被燒焦的糧食。
糧食沒了,禦寒的衣物沒了,耕田的牲口沒了,遮風擋雨的房子,也一間間化為了灰燼。
夜風毫無阻礙地刮過廢墟,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焦糊味,鑽進每個人單薄破爛的衣衫,也鑽進他們死灰一片的心裏。
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
可小王莊的冬天,在獨眼彪的馬蹄踏進圩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提前降臨了,而且,註定再也熬不出去了。
隻有老槐樹上被綁著的兩個後生,還在拚命掙紮,繩索深深勒進皮肉裏,滲出血跡。
他們望著土匪消失的方向,望著被火光吞噬的家園,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那不是哭,是恨,是刻進骨頭裏的、卻無處發泄的滔天恨意。
這恨意,和這血與火的夜晚一起,沉沉地壓在了豫東的大地上。
獨眼彪帶著手下,連夜把擄來的女人和物資藏進了村東五裏地的廢棄老磚窯深處,卻沒打算就此收手。
小王莊的這點油水,根本填不滿二十多號人的肚子,更撐不過這個漫長的冬天。
第二天晌午,他就摸清楚了周邊村子的情況,挑中了同樣隻有十幾戶人家、圩牆厚不了多少的西坡村。
當天後半夜,一張裹著石頭的黃表紙,帶著小王莊的血腥味,“啪”地一聲射進了西坡村的圩牆裏。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限三日之內,備齊糧食二十石,現洋一百塊,棉絮十床,送到村東五裏地的老磚窯。
逾期不交,或敢報官,破寨之後,雞犬不留,小王莊就是下場。
而十幾裏外的大李莊,還不知道北邊發生的這場慘絕人寰的浩劫,隻知道秋深了,夜裏的風越來越冷,圩牆得再補兩層,寨牆上的望樓,得加雙崗了。
這大半年裏,葉鼎玄和劉大明沒離開睢州。
虎疫過去之後,十裏八鄉的老百姓落下了不少病根,咳嗽、虛喘、渾身浮腫的,十戶裏有八戶。
師徒倆就背著藥箱,走村串戶給人看病、施藥,遇上實在揭不開鍋的人家,不僅分文不取,還會把自己的口糧勻出去。
夏秋這場大旱,連著倆月沒下一場透雨,村裏的老井十口有九口見了底,惠濟河的支流也幹成了裂口子的泥灘。
地裏的莊稼枯成了幹草,老百姓把樹皮、草根、野菜都啃光了,不少人家被逼得開始挖觀音土吃,隔三差五就有村子傳來訊息,說誰家的人吃了土,活活脹死在了窩棚裏。
葉鼎玄看著心急,便帶著壯丁修老井、淘泉眼,找地下的活水;更要緊的,是挨村教老百姓怎麽選土、怎麽處理、怎麽吃觀音土纔不會立刻送命——
不是鼓勵大家吃土,是實在沒的吃了,隻能教他們怎麽在絕境裏,多撐幾天,多等一線生機。
劉大明也變了不少。
孩子剛滿九歲半,被師父救下快一年了。
大半年的粗茶淡飯,加上日日不輟的站樁、基礎拳腳,讓他拔高了一小截,臉頰褪去了逃荒時的蠟黃,添了點少年人的緊實。
他已經能幫師父熬藥、磨硃砂、認全了常用的草藥,給村民遞針、燒火,甚至認得了幾個安神止疼的基礎穴位。
腰間永遠別著師父給的小桃木劍,手裏那根棗木棍,也磨得油光水滑,既是挑藥箱的扁擔,也是防身的家夥什。
隻是眼神,比初來時沉靜了太多。
見過了瘟疫死人,見過了邪祟害人,見過了老百姓挖光野菜也填不飽肚子的苦,孩子眼裏沒了當初的惶恐。
多了點和年齡不符的沉穩,隻是在師父麵前,依舊是那個會偷偷把餅分給逃荒孩子的少年。
大李莊的圩牆,入秋之後又被莊裏老少補了兩層。
黃土摻了麥秸、石灰,一層層夯實,足有一丈兩尺高,牆頭密密麻麻插滿了削得鋒利的槐木刺。
牆下挖了丈寬的壕溝,蓄著村裏老井滲出來的井水,溝底鋪了碎瓷片、碎石子,溝壁也插滿了尖刺,是道實打實的屏障。
圩門是兩寸厚的榆木,外頭包了鐵皮,沉重得需要四個壯漢才推得動,門後還備著頂門的粗圓木。
剛過申時,天還沒擦黑,圩門就轟隆隆地關上,上了碗口粗的木閂。
寨牆上的望樓裏,掛起了兩盞馬燈,四個值夜的莊丁抱著土槍,裹著打補丁的厚棉襖,眼睛瞪得溜圓,盯著外頭黑漆漆的野地。
村口老槐樹上那麵銅鑼,擦得能照見人影——這是跟周邊十幾個村子約好的:鑼聲一短一長為匪至,三聲長響是求援,一村敲,村村應。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事就撞上門了。
來的是西坡村的陳保長,他身後跟著兩個後生,三個人一夜沒閤眼,眼裏全是紅血絲,褲腿上沾滿了泥和露水,衝進大李莊見到葉鼎玄時,腿一軟就要往下跪,被葉鼎玄一把架住了。
其中一個後生,臉上還帶著沒好的血痂,眼神裏全是紅血絲,一進門就“噗通”跪下,額頭狠狠砸在地上,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葉先生!
求您給俺們小王莊做主!給俺爹報仇啊!”
這後生叫栓柱,是小王莊那場浩劫裏,為數不多逃出來的壯丁。
他爹就是牛棚裏被土匪一刀捅死的趙老漢,媳婦被土匪擄走了,他被槍托砸暈後,被村民從死人堆裏扒出來,連夜跟著陳保長來求救。
“葉、葉先生!救命啊!俺們村……也快完了!”
陳保長老淚縱橫,話都說不利索。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連哭帶說,總算把事完完整整講明白了。
從獨眼彪洗劫小王莊、殺人放火、擄走婦女,到給西坡村下了通牒,三日之內湊不齊錢糧,就把西坡村燒成第二個小王莊,全都說得清清楚楚。
“二十石糧!一百塊現洋!
這是要把俺們全村的皮都扒了啊!”
陳保長捶著胸口,老淚縱橫,秋糧欠收!一畝麥子就打下來三鬥,交完地主的租子,官府又逼著拿現洋交庚子賠款的捐,到手連半鬥糧都不剩!”
“現在街上一鬥小麥要八百文,一塊現洋才換一吊出頭的製錢,俺們把家裏能賣的鍋碗瓢盆、過冬的破棉襖都當光了,也換不來兩石糧!
全村老少湊了三天,倉底掃幹淨,就攏出來五六石紅薯幹,現洋翻遍了全村的炕洞、瓦罐,連十塊都湊不齊,棉絮更是連兩床完整的都湊不出來——
俺們百姓自己,都要靠著野菜、糠麩混著觀音土吊命過冬了啊!”
他越說越哽咽,又補了一句:“俺們全村十二戶人家,耕牛就剩3頭了,前兩年災荒,都殺了換糧、吃了,今年秋種都成問題,來年的收成全沒指望啊!
葉先生,這要是被破了寨,俺們全村老小,就真的隻有死路一條了!”
“報官了嗎?”葉鼎玄問。
“報了!咋沒報!”
栓柱猛地抬起頭,眼裏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天一亮俺們就去縣衙擊鼓!
可那縣太爺連堂都沒升,讓個師爺出來,說什麽‘秋防緊要,各縣兵力有限,爾等自當團結鄉勇,保境安民’!屁!”
“俺們親眼看見,那師爺說完,轉身就催著櫃房,給各村下催糧的文書!
庚子賠款的捐稅,一粒都不肯給俺們免!還有那師爺後堂見的穿綢緞的胖子,是芒碭山王當家在城裏坐地的線人!
這陣子正給縣衙上供,約定冬防的事呢!官府靠著王當家鎮住流匪,靠著催捐刮老百姓的錢,俺們這些小村子的死活,沒人在乎!”
說到氣頭上,栓柱狠狠啐了一口,罵了句:“靠他娘!這官老爺的心,比那土匪還黑!”
葉鼎玄沉默著。春末他說“看得見的瘟災過去了,看不見的東西,卻未必肯安生”,如今這話,字字都應驗了。
邪祟好除,可這上下勾結、弱肉強食的世道,這被逼出來的人禍,這沾了血的惡,纔是最磨人的。
“葉先生,求求您了!”
陳保長又要跪,“春裏那雞角子,是您救了俺們全村!這大半年,您給俺們村人看病,分文不取,俺們全村都記著您的恩情!
如今走投無路了,官府不管,洋教堂更靠不住,隻有您能給俺們指條活路啊!”
葉鼎玄扶住他,沒立刻答應,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栓柱滿是血痕的臉上,問:“他們約的三日後,老磚窯交糧?”
“是,是!後天日落之前。”陳保長連忙點頭。
“你們村,現在能湊出多少糧食?做做樣子的也行。”
“就那五六石紅薯幹,再多一粒都沒有了。”陳保長一臉熬煎,眉頭擰成了疙瘩。
“夠了,能做點文章。”葉鼎玄目光閃動,忽然問:“芒碭山的王一刀,你們可知道?”
陳保長和兩個後生都是一愣。“知、知道,王當家的名頭,這一片誰不知道?可……那是綠林魁首,俺們平頭百姓,哪敢沾啊……”
“他欠我個人情,更重要的是,這股流匪在他的地界上,壞了他的規矩。”
葉鼎玄打斷他,語氣平淡,卻讓陳保長的眼睛猛地一亮,“王一刀雖是綠林,但立了死規矩:不劫貧苦村寨,不淫婦女,不動小本行商。
每年秋末,他隻找城裏那些囤糧抬價的糧行、為富不仁的劣紳攤派冬防糧,一粒一粟都不碰老百姓的,保這一片安安穩穩過冬。”
“獨眼彪殺無辜、劫貧戶、糟蹋婦女,壞了綠林最基本的道義,等於砸他的招牌,他不能不管。”
他轉向劉大明,彎了彎腰,和孩子平視著吩咐:“大明,去屋裏收拾東西。
把桃木劍、硃砂、雄黃,還有我那柄短劍,都用棉絮包好,天冷了,別凍著藥墨。我們不去西坡村,先去東門茶棚。”
“師父,咱們去找王一刀?”
劉大明眼睛亮了亮,立刻把手裏的藥筐往牆邊一放,小短腿跑得飛快,不忘把那根棗木棍也一並帶上。
“嗯。解鈴還須係鈴人。
這地上的事,有時候,得按地上的規矩來。”
睢州城東門外的官道茶棚,是南來北往的歇腳處,也是三教九流訊息匯集的地方。
日頭近午,茶棚裏坐著十來條精悍漢子,個個太陽穴微鼓,眼神銳利,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都帶著家夥。
為首一人,四十上下年紀,絡腮胡,國字臉,左邊眉骨到耳根有一道深刻的刀疤,正是芒碭山的大當家,王一刀。
他麵前擺著一碗粗茶,幾塊幹糧,正和手下低聲說著秋末冬防的安排,手裏把玩著一把厚背樸刀。
葉鼎玄帶著劉大明徑直走進茶棚。
王一刀手下有人警覺地按住腰間,被王一刀一個眼神製止了。
他抬眼看到葉鼎玄,先是一怔,隨即立刻起身,臉上那道疤都舒展開,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卻透著恭敬:“葉道長!
真是巧了!您老今日怎麽有空到這茶棚來?快請坐!上茶!上好熱茶!”
他揮手讓手下騰出最避風、最幹淨的一張桌子,又特意給劉大明搬了個小馬紮,對著孩子笑了笑,沒半點匪首的凶氣,還順手給孩子抓了一把炒花生。
葉鼎玄還了禮,在對麵坐下。
劉大明規規矩矩地坐在師父身側的小馬紮上,小手緊緊攥著懷裏的布包,把炒花生小心收進兜裏。
目光沉穩地掃過周圍那些綠林漢子,不躲不閃,也不胡亂搭話,牢牢記著師父教的“少說多看,心穩腳穩”。
“王當家的,別來無恙。”
葉鼎玄開門見山,“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也關乎王當家在睢州地麵的名聲和冬防的規矩。”
王一刀神色一正:“葉道長言重了!當年若不是您妙手回春,俺老孃早就沒了。
您的事,就是俺王一刀的事!什麽求不求的,您吩咐就是!”
葉鼎玄便將獨眼彪洗劫小王莊、殺人放火、擄走婦女,又勒索西坡村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末了道:“……這股流匪,行事狠辣,不講道義,破了您‘不劫貧苦、不害無辜’的死規矩。
西坡村百姓今年嚴重欠收,連自己過冬的口糧都湊不齊,三日後恐有滅村之禍。”
“貧道方外之人,本不該過問江湖事,但百姓無辜,七條人命在身,還有被擄走的婦女,不能見死不救。
想起王當家素有俠名,規矩嚴明,故來相告,也想請王當家主持個公道。”
王一刀聽著,臉色越來越沉,聽到“捅死護牛的老漢、糟蹋婦女、燒了整個村子”時,臉上的刀疤都繃了起來,眼中的怒意幾乎要溢位來。
等葉鼎玄說完,他“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跳起老高,碗裏的熱茶都濺了出來:“娘了個腳!
哪來的野狗,敢在老子地頭上撒野,還壞老子的規矩?!”
“俺杆子立起來那天,就定了死規矩:僧道巫醫不搶,紅白喜喪不搶,郵差鰥寡不搶,貧苦百姓不搶!
綠林道混的,講的是劫富濟貧,守的是不害無辜!他孃的這夥雜碎,專挑絕收的窮村子下手,殺人放火糟蹋婦女,連畜生都不如!全給老子破了!”
他身後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低聲道:“大哥,前幾日是有弟兄報上來,說北邊來了一股生臉,在睢州和曹州交界處活動,手腳不幹淨,像是潰兵。沒想到他們膽子這麽大!”
“查清楚是哪路人了嗎?”王一刀問。
“領頭的獨眼彪,原是曹州鎮的一個哨官,庚子年犯了軍規,殺了管帶拉了一夥人跑了。
心黑,手裏有七八杆槍,手下都是當年跟他潰散的兵油子,下手狠得很。”
“獨眼彪?”王一刀冷笑一聲,“聽過,一條沒家的野狗。
老子念他是行伍出來的,沒去動他,他倒蹬鼻子上臉,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挑事,砸老子的飯碗!”
他轉向葉鼎玄,抱拳道:“葉道長,您放心,這事俺管定了!
一來,您開口了,這麵子俺得給;二來,這夥雜碎壞了綠林的規矩,手上沾了無辜百姓的血,俺必須給豫東的鄉親們一個交代。
葉鼎玄點點頭:“王當家仗義。
不過這股流匪有快槍,硬拚難免傷亡。
他們約了三日後老磚窯取糧,不如將計就計。”
“哦?道長有何妙計?”
葉鼎玄壓低聲音,將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王一刀聽著,眼睛漸漸發亮,最後一拍大腿:“中!就按道長說的辦!
俺這就回山調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保準讓這夥雜碎有來無回,給小王莊的鄉親們報仇!”
三日後,黃昏,老磚窯。
這座前明燒製城磚的土窯早已廢棄,窯體半塌,周圍荒草枯敗,秋風卷著枯草葉打著旋。
天暗得極快,剛過申時,天邊就隻剩一片血紅的落日餘暉,是個殺人越貨的絕佳地方。
西坡村的陳保長,帶著四個推著獨輪車的後生,戰戰兢兢地等在窯前的空地上。
車上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陳保長特意把紅薯幹鋪得比往常厚了一倍,每袋都塞得滿滿當當,看著分量十足,不伸手深掏,根本瞧不出底下的麥糠和沙土。
陳保長懷裏揣著一個小布包,裏麵是全村湊的八塊銀元和一些銅錢,手心裏全是汗,冷風一吹,凍得手指發僵。
不遠處的窯體死角裏,小小的劉大明縮在那裏,懷裏抱著師父的硃砂包和短劍,身上裹著厚棉袍,小身子繃得緊緊的。
師父交代他,槍響之後,就護著陳保長他們往窯裏躲,千萬別亂跑。
他死死盯著場中的動靜,小手把布包攥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輕了,冷風灌進領口,也沒敢動一下。
而磚窯的另一側,栓柱和小王莊逃出來的兩個後生,正攥著手裏的柴刀,眼睛死死盯著路口,指節捏得發白,渾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恨,是等了三天的、終於要給親人報仇的激動。
日頭徹底沉了下去,天邊隻剩一點殘紅。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二十餘騎從荒草叢中衝了出來,將陳保長幾人團團圍住。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瞎了一隻眼,用黑布罩著,另一隻眼閃著凶光,正是獨眼彪。
他手下個個麵目猙獰,手裏的快槍、大刀閃著寒光,身上穿著搶來的厚棉衣,馬背上還馱著空麻袋,顯然是準備裝糧的。
“東西呢?”獨眼彪勒住馬,獨眼掃過獨輪車,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在、在……好漢爺,糧食……糧食實在湊不齊,隻有這些……還有,還有一點孝敬……”
陳保長聲音發顫,示意後生把麻袋解開口,露出上麵的紅薯幹,又把懷裏的布包捧上。
一個土匪下馬,抓了把麻袋裏的紅薯幹看了看,又掂了掂布包,回頭對獨眼彪道:“彪爺,全是紅薯幹,底下還摻了麥糠,錢……就這點。”
獨眼彪臉色一沉,獨眼裏凶光畢露:“老東西,耍我?!”
“不敢!不敢啊好漢爺!”
陳保長噗通跪下,“實在是……今年大旱,秋糧絕了收,又交了官府的捐稅,就這點,還是全村勒緊褲腰帶、砸鍋賣鐵湊的……求好漢爺高抬貴手,饒了俺們吧……”
“饒了你們?”
獨眼彪獰笑一聲,“老子弟兄們大老遠來,就帶這點東西回去?
我看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給我把這幾個老東西綁了,回去告訴西坡村的,再不把糧食、棉衣、女人準備好,老子三天後破寨,雞犬不留!”
幾個土匪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要綁人。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看似空無一人的半塌磚窯裏,猛地站起十幾條黑影!
幾乎同時,周圍的枯草叢中,也站起了數十人!人人手裏端著快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場中的流寇,連退路都封死了。
“獨眼彪!老子等你多時了!”
一聲暴喝,王一刀提著厚背樸刀,從窯後轉出,臉上刀疤在殘陽下猶如蜈蚣,猙獰可怖。
他身邊,葉鼎玄負手而立,神色平靜,目光第一時間掃向窯體死角,見劉大明安安穩穩躲在那裏,才放下心來。
獨眼彪大驚失色,他手下也一陣騷亂,慌忙舉槍。
“王……王一刀?!”
獨眼彪獨眼圓睜,又驚又怒,“你……你這是什麽意思?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放你孃的屁!”王一刀張口就罵,“在老子的地界,殺老子保的鄉親,壞老子立的規矩,還敢說井水不犯河水?
獨眼彪,你在曹州怎麽撒野我不管,到了睢州,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今天,你欠小王莊鄉親的血債,必須一筆一筆還!”
“弟兄們,拚了!”獨眼彪心知不能善了,嘶吼一聲,抬手就要開槍。
“動手!”王一刀也同時下令。
“砰!砰!砰!”
槍聲瞬間爆豆般響起。但王一刀的人早有準備,又是以逸待勞、占了地形優勢,第一輪排槍過去,獨眼彪手下就有七八人慘叫著倒地。
剩下的土匪慌忙找馬、找土坡當掩體還擊,場麵頓時大亂。
葉鼎玄在槍響的瞬間,已如鬼魅般滑步上前,目標直指獨眼彪。
兩個土匪揮刀砍來,他身形微側,用的是師門傳的崆峒密拳裏的猿戲閃身,避開刀鋒的同時,左手如鶴啄,精準敲在一人手腕麻筋上。
鋼刀“當啷”落地,右手並指如劍,點中另一人肋下軟穴,那人悶哼一聲,瞬間軟倒在地。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多餘的招式,快得讓人看不清,棉袍下擺被風捲起,半點不拖泥帶水。
獨眼彪見葉鼎玄撲來,又驚又怒,抬手就是一槍。
葉鼎玄在他扣動扳機的刹那,身形已向側方飄出半步,子彈擦著棉袍衣角飛了過去。獨眼彪還想再射,葉鼎玄已到近前,一腳踢飛他手中槍,另一掌結結實實印在他胸口。
“噗!”
獨眼彪如遭重擊,倒飛出去三四米,重重砸在地上,口噴鮮血,半天爬不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沒被打中的土匪,繞到了側麵,舉著刀就往陳保長他們衝過去。
陳保長幾個嚇得腿都軟了,動彈不得。躲在窯裏的劉大明看得真切,想都沒想,抓起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卯足了勁砸過去,正砸在那土匪的膝蓋上!
那土匪慘叫一聲,腿一軟跪倒在地,隨即被衝過來的兩個漢子按在地上,捆了個結結實實。
劉大明砸完石頭,立刻縮回窯裏,小胸脯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卻沒忘了師父的交代,死死盯著外麵,看有沒有漏網的人。
戰鬥結束得很快。王一刀的人多,槍好,又是埋伏,獨眼彪這股流寇很快就被打垮了。
死的死,傷的傷,沒死的11個土匪,全被捆成了粽子,沒一個跑掉。
王一刀走到癱在地上的獨眼彪麵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冷冷道:“獨眼彪,下輩子記住了,綠林有綠林的規矩,老百姓過冬的活路,你不能斷,無辜百姓的性命,你不能害。”
獨眼彪滿臉是血,獨眼裏全是怨毒,卻說不出話。
王一刀一揮手,手下立刻把所有俘虜押到了空地上,排成一排。
栓柱和小王莊的兩個後生,紅著眼睛衝了過來,一個一個地認,指著其中幾個土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他!就是他一刀捅死了俺爹!”
“這個!這個放的火!燒了俺家房子!”“還有他!他把俺媳婦擄走的!俺親眼看見的!”
被指認的幾個土匪,臉色瞬間慘白,慌忙喊著“不是我!你認錯人了!”,
卻被王一刀的手下狠狠踹了一腳,罵道:“閉嘴!做了的事,敢做不敢當?!”
王一刀冷著臉,下令:“審!一個個審!誰殺了人、誰放了火、誰糟蹋了婦女,全給老子問清楚!
誰動手沾了血,誰是被裹挾的,一筆一筆記清楚!”
手下立刻圍了上去,當場審問。
土匪們本就是烏合之眾,被抓了之後早就嚇破了膽,沒一會兒就全招了:
首惡獨眼彪,下令屠村、劫掠,親手打死了一個反抗的村民,罪無可赦;
加上栓柱指認的,一共7個土匪,親手殺過人、參與了糟蹋婦女、放火燒村,手上沾了無辜百姓的血;
剩下的4個,都是被裹挾的年輕後生,都是災荒裏活不下去被拉入夥的,全程隻在外麵放風,沒動手殺人,沒碰婦女,也沒進村民家裏搶東西。
審完之後,王一刀拿著手下記的賬,走到葉鼎玄身邊,又看了看滿眼恨意的栓柱和陳保長,沉聲道:“道長,陳保長,栓柱兄弟,你們看,這事怎麽處置?”
栓柱“噗通”一聲跪下,對著葉鼎玄和王一刀狠狠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出了血:“王當家!
葉先生!俺爹死得冤啊!俺們小王莊七條人命,還有被擄走的媳婦,求你們給俺們做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這些手上沾了血的雜碎,必須給俺爹、給俺們全村人償命啊!”
陳保長也連忙點頭,聲音發顫:“葉先生,王當家,按咱們豫東的老規矩,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這夥人手上沾了血,放了火,害了那麽多無辜的人,絕不能放走!
不然他們回頭還會害更多的村子!”
葉鼎玄沉默著,目光掃過地上被捆著的土匪,又看了看栓柱臉上的血痕,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綠林有綠林的規矩,民間有民間的道理,咱們道門,講的是善惡有報。
首惡獨眼彪,還有所有親手害過無辜性命、糟蹋婦女的,手上沾了血,欠了債,按規矩償命,天經地義。
剩下幾個沒沾血、被裹挾的,罪不至死,可以給一條生路,但絕不能再留在豫東害人。”
王一刀重重點頭,對著手下下令:“都聽見了?!
獨眼彪,還有那7個手上沾了人命的,按江湖規矩,給小王莊的鄉親們償命!
剩下4個沒沾血的,搜走身上所有東西,每人打二十棍,攆出豫東地界,再敢踏進來一步,格殺勿論!”
“是!大哥!”
那7個沾了血的土匪,瞬間癱軟在地,哭嚎著求饒,卻被王一刀的手下死死按住,拖到了磚窯後麵的荒溝裏。
片刻後,幾聲短促的槍響,隨即徹底寂靜。血債,終究要用血來還。
剩下的4個被裹挾的後生,被打了二十棍,一瘸一拐地被攆走了,連頭都不敢回。
西坡村的陳保長和小王莊的栓柱幾人,這時才從驚嚇和仇恨裏回過神來,撲通通全給王一刀和葉鼎玄跪下了,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謝王當家給俺們報仇!
謝葉道長活命之恩!要不是你們,俺們全村老小,這個冬天都活不過去啊!”
王一刀連忙把人扶起,臉上那道疤似乎都柔和了些:“快起來!都是鄉裏鄉親的,說這個幹啥?
以後再有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撒野,隻管報我王一刀的名號!俺保你們睢州周邊,安安穩穩過這個冬!”
再派兩個弟兄,去老磚窯深處,把小王莊被擄走的兩個媳婦接回來,好好安頓。”
栓柱一聽,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又要往下跪,被王一刀一把架住:“幹啥呢!
都是苦命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別整這些虛的!好好把日子過下去,比啥都強!”
他又轉身,從懷裏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木牌,質地堅硬,是棗木芯子做的,呈暗紅色,正麵刻著一個遒勁的“王”字,背麵是芒碭山的簡易山形。
雙手遞給葉鼎玄,鄭重道:
“葉道長,這是俺芒碭山的‘路引’。
秋末冬初,流匪最多,您和高徒在豫東、皖北行走,若遇麻煩,亮出此牌,道上兄弟都會給幾分薄麵。
若真有那不開眼的,您捎個信到芒碭山,刀山火海,俺王一刀帶弟兄們片刻即到!”
葉鼎玄接過木牌,入手沉實,知道這牌子的分量。他拱手道:“王當家厚意,貧道心領。
望王當家守此初心,護這一方百姓,安穩過個冬。”
“道長放心!”王一刀拍著胸脯,“俺王一刀落草,是官逼的,沒法子。
但隻要俺在一天,芒碭山周圍的老百姓,俺就護一天!”
事情了結,天已經徹底黑了。
王一刀帶著手下,呼嘯而去,來時如疾風,去時如驟雨,馬蹄聲漸漸消失在黑夜裏。
葉鼎玄走到窯邊,朝裏麵喊了一聲:“大明,出來吧,沒事了。”
劉大明才從窯裏跑出來,小臉上沾了點灰,棉袍上蹭了土,手裏還攥著那個布包,遞回給師父:“師父,東西都在,沒丟。”
葉鼎玄彎下腰,用袖子擦了擦孩子臉上的灰,眼裏帶著讚許:“剛才石頭扔得準,做得好。
沒慌,沒亂,記住了護人,師父沒白教你。”
劉大明被師父誇得臉頰發紅,撓了撓頭,小聲道:“我沒幫上什麽大忙,就……就砸了他一下。”
“夠了。”葉鼎玄摸了摸他凍得發涼的耳朵,把自己的棉袍領口緊了緊,裹住孩子,“你才九歲,能不添亂,能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護著人,就已經很好了。”
夜風更涼了,卷著初冬的寒氣,吹得路邊的枯樹枝嘩嘩作響。
田野裏,收割後的土地光禿禿的,連田埂上的野菜都被挖光了。
路邊偶爾能看見倒在地上的逃荒饑民,已經沒了氣息,隻有野狗在不遠處徘徊。
豫東的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