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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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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十八年,臘月二十四。

睢州城裏的鞭炮聲從清晨就沒斷過,大戶人家的院牆裏飄出煮肉的香氣,混著蒸白麵饃的麥香,順著風往城外飄,像一把勾魂的鉤子。

可城牆之外,沒有年,隻有熬不盡的寒,和等不到頭的死。

徐老憨抱著七歲的鎖柱,縮在睢州城牆避風的凹窩裏,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夯土牆。

祖孫倆身上裹著纏了無數層的破麻袋片,草繩從胸口纏到腳踝,可那能凍裂石頭的白毛風,依舊像無數根細針,順著布縫往骨頭縫裏鑽。

懷裏的鎖柱像隻瀕死的小貓,連發抖的力氣都快沒了,幹裂的嘴唇一張一合,氣若遊絲地念:“爺,冷,餓……”

徐老憨把孩子往懷裏摟得更緊,枯瘦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

可他捂不住遠處城裏的鞭炮聲——劈裏啪啦,炸得人心慌;

更捂不住身後雪地裏,野狗啃骨頭的“哢嚓”聲,那聲音悶悶的,像是咬碎了凍硬的蘿卜。

就在半個時辰前,昨天還偷偷給鎖柱塞了半塊凍紅薯幹的小石頭,身子徹底涼透了。

那孩子才六歲,跟著爹孃從杞縣逃荒過來,爹孃半個月前就倒在了雪地裏,隻剩他一個人撐到了現在。

差役嫌晦氣,懶得往亂葬崗拉,直接用草蓆一裹,拖到了城牆外的荒坡上。

不到一袋煙的功夫,十幾隻紅了眼的野狗就圍了上去。

那些野狗,早不是鄉下搖尾乞食的家犬了。

它們吃了一冬的死人,肚子吃得滾圓,皮毛在雪地裏泛著詭異的油光,眼裏淬著凶光,見了落單的活人也不躲,隻齜著沾血的牙,喉嚨裏發出“嗚嗚”的低吼。

夜裏,它們就蹲在流民窩棚的不遠處,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裏晃著,等著有人斷氣,等著下一口吃食。

徐老憨見過最駭人的場景:三天前,一個外鄉來的流民,餓極了倒在雪地裏,哪怕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十幾隻野狗就一擁而上。

那人的慘叫聲撕心裂肺,手腳在雪地裏亂抓亂蹬,可城根下的幾十個流民,沒有一個人敢動。

不是心硬,是所有人都沒了站起來的力氣。

睢州城的城門,從臘月二十就幾乎關死了。

城牆上的兵丁端著鳥銃,見了靠近的流民先鳴槍示警,再往前湊就直接打鉛子,嘴裏罵他們是“疫鬼”,是“匪類”。

偶爾有城裏的大戶人家開一條門縫,扔出來的也隻有煤渣、爛菜葉,連點帶米星的刷鍋水都沒有——那刷鍋水,也是要給自家牲口喝的。

流民們不是沒試過找活路。

黃河灘的蘆葦、路邊的灌木、田埂上的荒草,早在秋末就被割得幹幹淨淨,裸露出黃黑色的地皮。

碗口粗的榆樹、槐樹,樹皮被剝得精光,露出白生生的樹幹,在寒風裏僵著,開春也活不成了。

草根被挖得寸草不生,田野裏像被篦子反複梳過,連點土腥味都沒剩下。

有人吃觀音土。那白花花的泥,挖回來用水反複淘洗,捏成團蒸熟,吃下去確實能壓下餓意,肚裏沉甸甸的,好像飽了。

可這東西入了腹就板結成團,根本消化不了,也排不出去。

同窩棚的白老漢,吃了三天觀音土,肚子脹得像塊凍硬的石頭,躺在雪地裏打滾,哭嚎了整整一夜,最後活活憋死了。

死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雙手死死摳著自己的肚子,指甲縫裏全是血和泥。

臨死前,他抓著徐老憨的手,氣若遊絲地說:“老哥,別吃那東西……死得更難受……”

可不吃這個,又能吃什麽呢?

臘月二十六,雪又下了一夜。

早上天剛亮,窩棚裏就少了兩個人——一對年輕的夫妻,帶著三歲的閨女逃荒過來,閨女前一天夜裏餓死了。

夫妻倆把孩子用破布裹好,放在雪地裏,相互對著磕了三個頭,然後手牽著手,一步步往惠濟河深處走。

臘月的河麵凍得梆硬,隻有河中心水流急的地方,冰層薄得發脆,他們用石頭砸開冰麵,沒有半分猶豫,縱身跳了進去。

翻湧的黑水瞬間吞沒了兩人,連一聲呼救都沒留下。

有人說他們傻,可更多的人,眼裏隻有麻木。

死,反倒是種解脫。活著,纔是熬不盡的地獄。

最先垮的,不是身子,是人倫。

臘月二十七,睢州城外的亂葬崗,已經成了最“熱鬧”的地方。

每天天不亮,就有拿著菜刀、斧頭的饑民蹲在那裏,等著有人來埋屍體。

人一走,立刻就刨開新墳,割下屍體上的肉,揣回窩棚裏煮。

一開始,大家還隻敢在夜裏偷偷做,到了後來,已經成了公開的事。

窩棚與窩棚之間,經常能聞到煮肉的香味,可那香味聞著,比屍臭還讓人頭皮發麻。

徐老憨見過鄰村的付老實。

付老實原本是索橋村最本分的莊稼人,一輩子連豬都不敢殺,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的。

今年災荒,他老婆、兒子、兒媳,全餓死了,隻剩他一個人逃到了城根下。

徐老憨最後一次見他,是他從亂葬崗回來,懷裏揣著個布包,布包滲著血。

那天夜裏,付老實的窩棚裏,飄出了肉香。

從那之後,付老實就變了。

他不再說話,每天坐在雪地裏,眼神直勾勾的,時不時嘿嘿傻笑,嘴裏反複唸叨:“肉,香……真香……”

可一到夜裏,他就哭,用頭撞牆,撞得頭破血流,嘴裏喊著兒子的名字,喊著“我不是人”“我對不起你”。

沒出三天,他就瘋了。

臘月二十九那天早上,人們發現他凍死在亂葬崗裏,懷裏還抱著一根啃得幹幹淨淨的人腿骨。

城根下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少。每天早上醒來,窩棚裏總有幾具涼透的身體,被差役拖走,被野狗分食。

活著的人,連哭的力氣都沒有,隻是麻木地看著,彷彿在看幾天之後的自己。

徐老憨懷裏的鎖柱,已經三天沒吃進一點東西了。

孩子原本圓乎乎的臉,現在瘦得隻剩一層皮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眼睛亮得嚇人,手腳上的凍瘡全爛了,流著黃水,結成黑痂。

他連哭的力氣都沒了,隻是偶爾睜開眼,看著徐老憨,小聲說:“爺,俺想吃白麵饃……”

徐老憨的心,像被鈍刀子反複割著,一刀一刀,全是血。

他想起今年開春,鎖柱還在田埂上追著蝴蝶跑,兒子兒媳還在地裏侍弄莊稼。

可一場大旱,一場苛捐,好好的家就沒了。

兒子兒媳省吃的先餓死了;老伴受不了這個打擊,一根繩子吊死在了房梁上。

隻剩他,帶著唯一的孫子,從惠濟河西岸的轆轤灣村,逃到了睢州城。

他以為城裏能有活路,可他沒想到,城裏的年過得越熱鬧,城外的人死得越快。

城裏的鞭炮聲天天響,肉香、麵香順著風飄過來,像一把鉤子,勾得人胃裏一陣陣絞痛。

他們在牆內,吃著雞鴨魚肉,放著煙花鞭炮,過著肥得流油的年;他們在牆外,啃著樹皮草根,看著親人一個個死去,在雪地裏等著斷氣。

一牆之隔,一邊是人間,一邊是地獄。

除夕前一天,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黑布。

帶著女兒丫丫逃荒的宋嫂子,找到了徐老憨的窩棚。

宋嫂子才二十多歲,原本是惠濟河東岸苗樓村的農戶,男人被官府抓去修河工,累死了,公婆也餓死了,隻剩她帶著五歲的丫丫逃到了這裏。

丫丫和鎖柱關係好,之前有口吃的,兩個孩子總是分著吃。

可現在,丫丫也快不行了,躺在窩棚裏,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宋嫂子跪在徐老憨麵前,頭磕在雪地裏,磕得咚咚響,額頭瞬間就紅了。

“憨叔,我求您個事。”她的嗓子啞得像破鑼,眼淚混著雪水,在臉上凍成了冰碴,“丫丫快不行了,鎖柱也快撐不住了……咱們……咱們換了吧。”

徐老憨渾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樣,死死盯著她:“你說啥?”

“換了。”

宋嫂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一字一句地說,“我下不去手,吃我的丫丫……

你也下不去手,吃你的鎖柱……換了,倆孩子,好歹能活一個。

叔,我求你了,再這麽下去,倆孩子都得死……”

徐老憨的腿一軟,跌坐在雪地裏。

他看著窩棚裏,氣若遊絲的鎖柱,又看著宋嫂子窩棚裏,奄奄一息的丫丫。

兩個孩子,都是他看著長大的,都像他的親孫兒。

他知道宋嫂子說的是實話。再沒有吃的,鎖柱撐不過這個除夕。換了,孩子或許能活下來。

可那是個人啊。是活生生的孩子。是和他孫子一樣,會喊爺、會笑、會追蝴蝶的孩子。

吃了他,自己還是人嗎?

“我不換。”

徐老憨的聲音抖得厲害,牙齒咬得咯咯響,“我就是帶著鎖柱一起餓死,也不做這畜生不如的事。”

宋嫂子坐在雪地裏,先是愣了愣,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不像人發出來的,像被捅了刀子的野獸,在空曠的雪地裏打著旋兒,聽得人頭皮發麻。

她哭了很久,最後抹了把臉,踉踉蹌蹌地走回了自己的窩棚。

那天夜裏,徐老憨一夜沒閤眼。他把鎖柱緊緊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孩子,生怕一鬆手,孩子就沒了氣息。

窩棚外,野狗的叫聲此起彼伏,城裏的鞭炮聲越來越密,偶爾還有煙花炸開的光,透過窩棚的縫隙照進來,一閃而過。

懷裏的鎖柱,忽然睜開了眼,看著那點光,小聲說:“爺,城裏真好,他們過年都吃白麵饃不?

“嗯。”徐老憨啞著嗓子應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孩子的臉上。

“爺,俺娘……是不是在亮的地方?”

有白麵饃吃不。

徐老憨說不出話,隻是把孩子摟得更緊。

臘月三十,除夕。

天剛擦黑,睢州城裏的鞭炮聲,瞬間炸成了一片。

煙花一朵接一朵地躥上夜空,在漆黑的天幕上炸開,金雨傾瀉,銀蛇狂舞,把整個睢州城的上空,染得流光溢彩,亮如白晝。

絢爛的光,一次次照亮了城牆根下,那一片蜷縮著的黑影。

徐老憨懷裏的鎖柱,在第一聲鞭炮炸響的時候,就沒了氣息。

孩子走得很安靜,小身子縮在他懷裏,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笑,像是終於夢見了白麵饃,夢見了娘。

徐老憨就那麽抱著他,坐在雪地裏,坐了整整一夜。

煙花在他頭頂炸開,鞭炮聲震得他耳朵發聾,肉香、酒香、歡笑聲,順著風飄過來,可他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他的世界裏,隻剩下懷裏漸漸變冷的孫子,和無邊無際的、凍入骨髓的寒。

天快亮的時候,他用僅存的一塊破布,把鎖柱裹得嚴嚴實實,抱著孩子,一步步往荒坡上走。

十幾隻野狗跟在他身後,紅著眼睛,不遠不近地跟著。

臘月的凍土硬得像鐵塊,他用盡了全身力氣,也挖不動半分。隻能找了個背風的土凹窩,把孩子輕輕放進去,再用枯草和雪一層層蓋嚴實,壓上碎石頭,防著野狗刨出來。

做完這一切,他跪在雪地裏,對著小小的雪堆,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冰硬的雪地上,滲出血來。

“鎖柱,是爺沒本事,沒讓你吃上一口白麵饃。”

“爺對不住你。”

“你慢點走,等等爺,爺很快就來陪你了。”

正月初一,天剛亮,城根下的窩棚,又空了三個。

宋嫂子最終還是和另一家流民換了孩子,活了下來。可開春之後,雪化了,惠濟河開凍的那天,她就跳進了河裏,連屍體都沒撈上來。

瘋了的付老實,在正月裏被野狗圍在了荒坡上,等人們發現的時候,隻剩了一堆啃得幹幹淨淨的骨頭。

那個除夕過後,睢州城根下的一百多個流民,活下來的,不到二十個。

光緒二十九年開春,雪化了,惠濟河的冰融了,可睢州城外的官道兩邊、荒坡上、河岸邊,全是白花花的人骨,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散得到處都是。

官府組織人收屍,等凍土徹底化開後,挖了三個萬人坑,埋了整整一個月,才把散落的屍骨收完。

那年開春,地裏過了一冬的麥苗稀稀拉拉地長了起來,可很多村子,再也沒有炊煙升起了。

那些絕了戶的土房,塌了半邊,在風裏孤零零地立著,像一座座墳。

這場吃人的年關,沒有隨著除夕的煙花落幕。它被一冬的大雪蓋住了,藏在了凍硬的土裏,沉在了惠濟河的冰層下。

等光緒二十九年正月底,睢州的雪徹底化了,所有藏了一冬的罪孽、苦難、枯骨與絕望,就全被化凍的雪水,衝在了陽光下。

這場下了一冬的雪,曾蓋住了沒膝的荒草,蓋住了官道上倒斃的流民,蓋住了絕戶村莊裏的枯骨,蓋住了惠濟河冰麵下投河的亡魂,也蓋住了這片土地上,所有說不出口的罪孽和絕望。

如今雪水順著田埂流進惠濟河,冰麵融開,黑水翻湧,把藏了一冬的東西全衝了出來。

官道兩側的荒坡上,白花花的人骨散得到處都是,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有的還纏著半片破布、半圈草繩,雪水一泡,泛著瘮人的青白;

空了的流民窩棚塌了半邊,裏麵隻剩一具蜷成一團的枯骨,懷裏還抱著個小小的、同樣隻剩骨頭的孩童,保持著相擁取暖的姿勢,直到凍僵、腐朽;

惠濟河的河灣裏,浮著幾具泡得發脹的屍體,被解凍的水流撞在蘆葦根上,一晃一晃的,引來成群的烏鴉落在上麵,見了人也不肯飛;

那些一冬沒升起過炊煙的村子,土房塌了大半,門敞著,院裏的荒草已經冒了芽,隻有野狗在院子裏遊蕩,眼裏還泛著吃了一冬人肉的凶光。

睢州城根下的那片避風凹窩,隻剩滿地的破布、爛草繩,和凍在土裏的黑褐色血漬。

正月初一還勉強立著的十幾個窩棚,如今隻剩兩個還沒塌,裏麵空無一人。牆根的雪化盡後,露出了幾截被啃得殘缺的腿骨,混在碎石爛泥裏,無聲地說著除夕夜裏,那場隔著一堵城牆的、天上地下的年。

風從黃河故道吹過來,帶著河水裏的腥氣,帶著屍骨的腐味,掃過這片赤地千裏的平原。年關過去了,可這吃人的世道,沒有半分變化。

開春化凍,凍土鬆了,祖師廟廟門從臘月裏就沒關死過。

每天天不亮,就有周邊村子的百姓踩著泥路過來,求一張驅瘟符,討一碗治痢疾的草藥湯,辰時一過,廟院裏就安安靜靜的,隻剩正殿裏傳來的誦經聲,還有灶房裏柴火劈啪的輕響。

隻是今天,這安靜被打破了。

辰時剛過,七個穿著打補丁粗布棉襖、頭發花白的老人,踩著化了凍的爛泥路,深一腳淺一腳地結伴進了廟門。

為首的是索橋村的族老索老栓,今年快七十了,臘月裏葉鼎玄冒著白毛風去村裏分糧,就是他帶著幾個族裏的後生接的。

索橋村就在惠濟河自西向東的拐彎處,明嘉靖年間就立了村,離守真堂所在的轆轤灣不過三四裏地。

一進正殿,索老栓沒等先給祖師上香,就帶著身後六個鄰村的保長、族老,撲通一聲全跪在了青磚地上,對著聞聲從耳房走出來的葉鼎玄,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葉先生,求您救救我們,救救我們村子吧。”

索老栓的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磚上,瞬間就滲出血來。

他身後的幾個老人,分別來自蔡橋村、苗樓村、黨李村,此刻也都紅著眼眶,有的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不是冷的,是熬了一冬的怕,是藏了半載的愧,是走投無路的絕望。

索老栓頓了頓,又紅著眼補了一句:“還有轆轤灣的徐老憨,就是臘月裏帶著孫子去城裏逃荒的那個。

把孫子埋了之後,正月裏也沒熬過去,在自家塌了半邊的土房裏走了,屍體還是鄰居發現的,到現在還沒入土……”

葉鼎玄快步上前,雙手穩穩托住索老栓的胳膊,用了巧勁將七位老人一一扶了起來。

他沒急著問緣由,先轉頭吩咐身邊的徒弟劉大明:“大明,去灶房把熱水端來,給各位長輩暖暖身子。”

九歲的劉大明應聲就往灶房跑,腳步比臘月裏穩了太多。

手裏還攥著半根沒抄完的經卷,眼裏沒了去年冬天的怯生生,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沉穩。

熱水端上來,老人們捧著粗瓷碗,焐著凍得僵硬的手,你一言我一語,終於把來意說清了。

雪化了,藏了一冬的慘狀全露出來了,各村都亂了套。

索橋村,一冬絕了十七戶,近一半的人沒熬過年關,屍骨有的扔在坡上,有的鎖在塌了的土房裏,村民們看著同村朝夕相處的鄉親,下不去手收殮,更怕沾了疫氣,全家都活不成;

鄰村的蔡橋村,年關裏有三戶人家易子而食,開春後活下來的兩個男人,一個上吊了,一個瘋了,天天在村裏亂跑,嘴裏反複唸叨著“我不是人”,

村民們夜夜做噩夢,白天連門都不敢出;惠濟河東岸的苗樓村,冰化了之後從河裏浮上來十幾具投河的屍體,泡得發脹,眼看天越來越暖,就要腐壞鬧虎疫,可沒人敢下河撈;

還有各村的瘋狗,開春後更凶了,已經有兩個落單的孩子被咬傷,村民們組織起來打了幾次,可野狗越聚越多,根本打不完。

“官府那邊,我們去求過兩次,連州衙的門都沒進去。”

索老栓抹了把渾濁的眼淚,聲音發顫,“差役說,州尊老爺忙著給開封府的上官籌備春禮,沒空管我們這些破事。

葉先生,這睢州城南百裏地,惠濟河兩岸,我們能指望的,就隻有您了。”

劉大明站在師父身側,小手攥得緊緊的。除夕夜裏師父跟他說的話,那些關於“魔在人心”“能護一人是一人”的道理。

從前他隻是似懂非懂地記在心裏,此刻看著老人們佝僂的脊背、絕望的眼神,他才真真切切地懂了——師父說的道,從來不是在正殿裏誦經,是在這人間爛泥裏,給人搭一把手。

葉鼎玄靜靜聽老人們說完,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半句慷慨激昂的許諾,隻問了最實在的一句話:“各村的義塚地,都留出來了嗎?”

索老栓連忙點頭,腰彎得更深:“留了留了!

每個村都在村西坡留了荒地,不占良田,專門用來安葬鄉親們!”

“好。”葉鼎玄點了點頭,伸手整了整身上半舊的靛藍色道袍,聲音平穩,卻字字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大明,收拾東西。

科儀法器、經卷、畫符的黃紙硃砂,庫房裏剩下的艾草、蒼術,還有治凍瘡、止痢疾的草藥,全都裝上。我們走。”

他沒說自己能救多少人,也沒說能度多少魂,隻說了一個“走”字。

祖師爺傳下的“仙道貴生,無量度人”,從來不是寫在經卷裏的空話,是要一步一步踩進泥裏,一件一件把事做下來的。

師徒倆跟著老人們去的第一站,就是索橋村。

一進村,死寂就裹了上來。臘月裏偶爾還有幾聲狗叫、幾聲孩子的哭嚎,如今整個村子靜得嚇人,街上空蕩蕩的,十戶人家有五戶的門敞著,院裏的荒草已經冒了嫩芽,卻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偶爾有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隻探出個花白的腦袋,看了一眼葉鼎玄,又慌忙縮了回去,關上了門。

葉鼎玄進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設壇誦經,是先盡人事。

他把村裏還能動的青壯年分成了三隊,定了死規矩,一點不亂:

第一隊,由索老栓帶著,去村西坡挖義塚。按男女老幼分墓穴,夫妻合葬,一家的人葬在一處,無名無姓的孤魂單獨劃一片區域,墓穴必須挖夠三尺深,防野狗刨挖,也防疫氣外泄;

第二隊,由他親自帶著,去村裏、坡上、惠濟河邊收殮屍骨。

哪怕隻剩一根指骨,也要用幹淨的粗布包好,能認出姓名的,就在布上寫清楚名字、年紀,無名無姓的,也單獨歸置好,絕不能混在一起亂葬。

劉大明一開始看見泡得發脹的浮屍,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可看著師父麵不改色地用白布裹好死者的身體,指尖輕輕合上死者圓睜的眼,嘴裏低聲念著《往生咒》,他咬了咬牙,伸手扶住了擔架的另一頭,一步步跟著師父往坡上走;

第三隊,由劉大明領著村裏半大的孩子,拿著廟裏帶來的艾草、蒼術,挨家挨戶熏屋消毒。

空了的絕戶屋要熏,有人住的屋子也要熏,熏完就在門框上貼一張師父提前畫好的驅瘟符。

同時把帶來的草藥分下去,誰家有老人孩子生了病、爛了凍瘡,就教他們怎麽熬藥、怎麽敷藥,一分一毫都不能錯。

除此之外,他還做了兩件沒人敢做的事。

一件是,他帶著村裏幾個膽大的後生,拿著廟裏的鳥銃,在村子周邊清剿了三天瘋狗。

打死的野狗全部澆上煤油焚燒,骨灰深埋進義塚旁的荒地,既絕了瘋狗傷人的後患,也斷了疫氣擴散的源頭。

另一件是,他找到了村裏那個瘋了的男人。

那男人年關裏和鄰村人換了孩子,開春後就瘋了,天天把自己鎖在家裏,哭一陣笑一陣。

村民們都繞著柴房走,說他是被冤魂纏上了,會害人。

葉鼎玄沒讓任何人跟著,自己一個人進了柴房,在裏麵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沒人知道他跟那個男人說了什麽,隻知道那天傍晚,葉鼎玄從柴房出來的時候,那個男人跪在地上,對著他磕了無數個頭,哭嚎得撕心裂肺,卻再也沒瘋瘋癲癲地亂跑過。

後來劉大明問師父,到底跟他說了什麽。

葉鼎玄正在給祖師像上香,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我沒說什麽,隻是聽他把心裏的話都說完了。

他不是天生的惡人,是被逼到了絕路,以為吃了那一口肉,就能活下去,可活下來了,才發現自己早就死了。

我隻是告訴他,罪已經犯下了,懺悔沒用,隻有活著,多給村裏的孤老孩子分一口吃的,多給死去的人燒一炷香,守著這個村子熬下去,纔是真的贖罪。”

“我們是道士,不是判官。罰惡是天道的事,我們要做的,是度人。”

等村裏所有的屍骨都安葬妥當,義塚前立起了“索橋村光緒二十八年罹難鄉親義塚”的木碑,已經是三天後了。

安葬完最後一具屍骨的當天夜裏,天徹底黑透了,葉鼎玄在村西義塚前設了主壇,側邊配了寒林孤魂壇,要做這場災荒裏最核心的賑孤科儀。

這場法事,是正一派傳承千年的《薩祖鐵罐施食賑孤科儀》。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溫散盡,夜色裹著寒意漫了上來。

葉鼎玄換上了全套的藏青色法衣,戴上九梁巾,左手搖三清鈴,右手掐訣,站在了主壇中央。

劉大明捧著三炷清香,筆直地站在師父身側,小臉繃得緊緊的,眼裏沒有半分怯意。

清越的三清鈴聲一響,整個義塚前瞬間安靜下來。

村裏倖存的百姓,老老少少一百多口,全跪在了壇後,安安靜靜的,沒人說話,也沒人哭鬧。

葉鼎玄的聲音平穩莊重,一字一句念著《救苦經》《開咽喉咒》,召請這一冬裏,所有餓死、凍死、投河、上吊、被野狗啃食、橫死枉死的孤魂。

鈴聲穿透了村裏的死寂,順著風飄到了惠濟河邊,飄向了這片赤地千裏的平原。

他念著經,親手將壇前備好的清水、粥飯,潑向四方,給那些餓了一冬的亡魂施食;他掐訣唸咒,破枉死地獄,洗清這些亡魂生前的罪業。

告訴他們:塵世間的苦難、罪孽、饑餓、寒冷,到此為止了,從此不再受輪回之苦,得以往生。

經唸到一半的時候,壇後的人群裏,終於有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哭嚎。

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油裏,瞬間就炸開了。一冬的恐懼、愧疚、絕望、喪親之痛,在這清越的鈴聲裏,終於有了出口。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哭了起來,哭聲從壓抑的啜泣,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在空曠的野地裏蕩著,和著三清鈴聲,飄向遠方。

葉鼎玄沒有停,依舊穩穩地搖著鈴,念著經。

他度的是亡魂,也是這些活著的人。

賑孤科儀做完,已經是後半夜了。葉鼎玄沒歇,帶著劉大明,舉著燈籠,挨家挨戶地走。

絕戶的空屋,他要進去唸咒淨宅,貼驅瘟符,驅散屋裏的穢氣;那些家裏死了人、自殺了人的屋子,他要單獨做《靈寶度亡破獄科儀》,給枉死的亡魂破地獄,哪怕家屬已經不在了,半分規矩也沒少。

處理苗樓村的投河屍體時,十幾具屍體裏,有村民認出了苗樓村的宋氏,就是年關裏沒了男人、公婆和女兒的那個年輕媳婦。

葉鼎玄單獨給她立了個衣冠塚,在河邊做了一場專有的度亡科儀,唸了整整一遍《往生咒》,送了她最後一程。

劉大明舉著燈籠跟在師父身後,看著師父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恭恭敬敬地行禮、上香、唸咒,忽然開口問:“師父,屋裏都沒人了,我們為什麽還要做這些啊?”

葉鼎玄放下手裏的三清鈴,回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大明你記住,這些人,活著的時候被逼得走投無路,死了也沒人送終。

我們是道士,哪怕隻剩我們一個人記得,也要給他們最後一份體麵。”

“度亡魂,從來不是做給活人看的。是給那些苦了一輩子的人,一個善終。”

等把這些個村子的事全都處理完,已經是二月初了。

師徒倆回守真堂的路上,走在惠濟河的河堤上。劉大明背著法器包袱,走在師父身側,腳步輕快了很多。

他忽然停下腳步,扯了扯師父的袖子,開口問出了那個在心裏憋了很久的問題。

“師父,那些人,他們吃了人,犯了那麽大的罪,您為什麽還要給他們做法事,還要給那些被吃掉的人超度啊?”

葉鼎玄也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河堤下的惠濟河。

一冬的堅冰全化了,河水滾滾向東流,不再是臘月裏那種死氣沉沉的青黑色,泛著開春的粼粼波光。

河岸邊的柳樹枝,已經冒出了嫩黃的芽苞,風一吹,就輕輕晃著。田埂上的野草,也從土裏鑽了出來,綠油油的一片,在風裏晃著。

他伸手摸了摸徒弟的頭,目光望向遠處的曠野,緩緩開口:“大明,你記住,這亂世裏,不是所有做錯事的人,都是天生的惡人。

他們大多是被逼到了懸崖邊,往前一步是罪孽,往後一步是死,最後選了一條最不該走的路。”

“我們超度亡魂,是給死者一個歸宿;我們聽活人的懺悔,是給活人一個放下的理由。

度亡魂,也是度活人。讓死去的人安息,讓活著的人,能放下心裏的鬼,好好活下去。”

他抬眼望向遠處的曠野。那裏還是一片赤地,經曆了一冬的大旱和饑荒,地裏的麥苗稀稀拉拉的,可終究還是返青了,在風裏挺著細細的腰桿。

“師父跟你說過,我們手裏的光,照不亮整個豫東平原。

可我們能安葬一具屍骨,就能安一個亡魂;能給一個人一碗藥,就能救一條命;能讓一個人放下愧疚,就能讓他好好種來年的地,養活剩下的人。”

他低頭看向徒弟,眼裏是化不開的悲憫,也是不肯彎折的堅定:“這就是我們的道。”

劉大明似懂非懂,卻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把師父的話,一字一句,刻進了心裏。

風從河麵吹過來,帶著開春的濕意,不再是臘月裏那種能凍裂骨頭的寒了。

遠處的村子裏,傳來了幾聲零星的雞鳴,還有孩子的笑聲………

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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