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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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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的祖師廟格外安靜,隻有院角草叢裏的蟲鳴,和遠處黃河水流淌的悶響,在夏夜裏沉沉浮浮。

劉大明翻來覆去睡不著,白日裏荒坡上雞角子陰白的眼、村民們跪在廟門口絕望的哭臉、縣衙差役躲閃發抖的模樣。

還有村裏老人唸叨的“當年湯斌大人在睢州,哪有百姓活不下去的道理”,一遍遍在腦子裏打轉。

他悄悄爬起來,就見師父正坐在正屋的門檻上,望著西邊沉沉的夜空,手裏摩挲著那三枚卜事用的銅錢,身影在溶溶月光裏,顯得格外單薄。

“師父,您還沒睡?”

劉大明放輕腳步走過去,挨著師父坐下,指尖下意識撚了撚腰間那枚溫潤的護身銅錢。

葉鼎玄沒回頭,把銅錢收進懷裏,聲音被夜風揉得很輕:“在想事。

你也睡不著?還在念著白天的事?”

劉大明點點頭,憋了一路的話,終於還是問出了口:“師父,俺聽村裏的老人說,以前有好官,寧肯自己丟官、餓死,也要救百姓的命。

這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嗎?

他們圖啥啊?

咱們見的官,不是催捐逼稅,就是見了邪祟躲得比誰都快……”

葉鼎玄聞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劉大明以為師父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轉過頭,看著徒弟紅著眼圈的臉,一字一句道:“有。

我親眼見過。

就在去年冬天到今年開春。”

葉鼎玄轉頭看著夜空緩緩說道,那年的冬天,冷得邪性。

豫東大地早旱透了,從開春到入冬,沒下過一滴像樣的雨。

睢水斷了流,惠濟河見了底,連黃河故道那些常年洇著水的地方,都裂開了龜背似的口子。

麥子在春天就枯成了幹草,秋糧壓根沒種下去——種子剛入土,就被餓瘋了的流民扒出來嚼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杞縣城外官道上,一匹瘦馬拉著輛破車,吱吱呀呀地走著。

車裏坐著新任杞縣知縣李星治,陝西三原人,三十一歲,去歲秋闈得中舉人,經吏部大挑一等,今年冬月掣簽得杞縣知縣缺。

從吏部領了官憑,一路曉行夜宿,緊趕慢趕,在年關前到了任上。

車是雇的,馬是租的。

他一個寒門舉子,變賣了祖上留下的三畝薄田,又向族中借了二十兩銀子,才湊齊了進京趕考、候缺打點的費用。

如今懷裏除了那紙官憑,隻剩七兩散碎銀子和半吊銅錢——那是他全部的身家。

車把式是老河工人,話多,揮著鞭子指著窗外:“老爺您瞧,這地界,往年這時候,麥苗該綠瑩瑩的了。

您看現在,跟火燎過似的。”

李星治掀開車簾。

目之所及,一片焦黃。

田地幹裂,道旁枯樹如鬼爪般伸向灰濛濛的天。

遠處村落,不見炊煙,死寂一片。

更近處,官道兩旁,三三兩兩倒臥著人形,有的裹著破席,有的直接曝屍荒野,被餓得眼睛發綠的野狗啃噬。

“那是……”李星治喉嚨發緊。

“餓死的。”

車把式見怪不怪,歎了口氣,“入秋就開始死了。

起初還有力氣埋,現在,誰還管誰?

能走動的,全往東邊、南邊逃荒去了。

走不動的,就倒路上。

這天殺的旱魃!”

馬車駛進縣城。

城門洞裏,蜷縮著更多流民,男女老少擠作一團,眼神空洞,隻有胸脯微弱的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

看見馬車,幾個孩子掙紮著爬過來,伸出枯柴般的小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李星治讓車停下,從懷裏摸出那半吊錢,想了想,又放回去,隻掏出幾十文,分給最近的幾個孩子。孩子的手觸到他掌心,冰得嚇人。

“老爺心善,可這點錢……”車把式搖頭,“買不了一口糧。

城裏的糧價,一天一個樣,早翻上天了。”

進了城,景象稍好,卻也淒涼。

店鋪十家關了七家,開著的也門可羅雀。

街上行人稀少,個個麵有菜色,步履蹣跚。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饑餓、疾病和絕望混合的味道。

縣衙在城西,是前朝的老建築,門楣上的漆剝落了大半,石階縫裏長著枯草。

門口當值的衙役靠在影壁上打盹,聽見車馬聲,懶洋洋睜開眼,見是新知縣到了,忙不迭上前打千,臉上卻沒什麽喜色,倒有幾分掩飾不住的愁苦。

交接儀式簡單到近乎潦草。

前任王知縣早就托病回了原籍,留下個白鬍子的老典史和一摞積了灰的卷宗。

老典史姓周,說話慢吞吞,眼神躲閃,隻說“年景不好,諸事艱難”,便不肯多言。

李星治在空空蕩蕩的二堂坐了半晌,看著案上那方沉甸甸的杞縣知縣銅印,心裏也沉甸甸的。

他想起離京前,座師拍著他肩膀說的話:“星治啊,杞縣雖是小邑,亦是牧民之責。

此去當勤政愛民,不負聖恩,亦不負平生所學。”

平生所學……四書五經,治國平天下。

可眼下,他治下的“民”,正在成片地死去。

“周典史,”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縣中常平倉,存糧幾何?”

老典史身子一顫,頭垂得更低:“回老爺的話……簿冊所載,應有穀(小米)四千二百石,麥三千八百石,豆雜一千五百石。

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去年河工挪用了一些,今春青黃不接時借支了一些,王知縣離任前,又、又調走了一批,說是填補藩庫虧空……”老典史的聲音越來越小,“如今實存……不足三成。”

李星治的心直往下沉:“那義倉、社倉呢?”

“早、早空了……”

老典史撲通跪下,“老爺明鑒!

非是下吏等貪墨,實在是……旱情太久,流民太多,杯水車薪啊!

王老爺在時,也是沒法子……”

李星治揮揮手,讓他起來。他走到院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寒風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衙門外,隱約傳來哭聲,壓抑而絕望。

他沒回後宅,徑直出了縣衙,走向城門。

他登上城牆,遠遠望去。

城外,景象比來時路上更駭人。

流民聚集在護城河外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像潰爛的傷口。

有人試圖在幹涸的河床上挖井,刨出的隻有燥土。

更多的人隻是躺著,等待死亡降臨。

風中傳來斷續的呻吟和孩子的啼哭,微弱得如同秋蟲。

一個穿著破爛袈裟的老和尚,帶著兩個小沙彌,在人群中緩慢行走,將瓦罐裏所剩無幾的稀粥,分給那些瀕死的人。

粥少人多,分到的,不過潤濕嘴唇。

李星治看著,眼眶陣陣發熱。

他轉身下城,對跟著的周典史道:“傳我令:所有衙役、書吏,即刻到二堂。

令城內米行、糧店掌櫃,一個時辰內,到縣衙稟報存糧、糧價。

令四鄉裏正、保甲,明日午時前,到衙呈報各村饑荒實情、死亡人數。”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意味:“再派人,去常平倉,清點所有剩餘糧食。

一粒糧,也不許漏。”

開倉放糧的決定,是在三天後做出的。

這三天,李星治沒睡過一個整覺。

他看完了所有能調閱的卷宗,聽了米行糧店掌櫃虛與委蛇的報告,見了麵黃肌瘦、言辭閃爍的裏正保甲。

數字是冰冷的:全縣在冊人口七萬餘人,因旱絕收田畝逾九成,已知餓死病死者已過千數,流亡者不計其數。

而常平倉實存糧食,僅夠全縣百姓喝十天稀粥。

更冰冷的是省裏來的公文。

不是詢問災情,是催繳“庚子賠款捐”的。

白紙黑字,朱紅大印,限令杞縣在正月十五前,解送白銀八千兩至藩庫,“遲誤一日,參革不貸”。

八千兩。

把全縣百姓刮地三尺,也湊不出來。何況,百姓連地皮都啃光了。

李星治把催捐的公文,一份份摞起來,放在案頭。

然後,他鋪開紙,磨墨,提筆。

他要寫請賑的詳文,上報災情,請求緩征捐稅,並撥發賑糧。

師爺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等李星治寫完,蓋上知縣大印,他才低聲說:“東翁,這詳文上去……恐怕……”

“恐怕什麽?”李星治頭也不抬。

“恐怕非但無用,反會招禍。”

師爺是本地人,聲音發苦,“省裏如今,最要緊的是籌齊賠款,向朝廷、向洋人交代。

災情……各府縣都一樣,誰喊得凶,誰就是無能,就是給上憲添堵。

況且,常平倉存糧不足三成,本就是虧空,若被上憲知曉……”

“若不上報,坐視百姓餓死,就不是罪過了?”

李星治放下筆,看著師爺,“陳師爺,我李星治寒窗十年,不是為學做官樣文章,更不是為看著治下子民變成餓殍,還去幫朝廷催要買命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像在祈求什麽。

“開倉。”

他說,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明日卯時,四門設粥棚,開常平倉放賑。

所有災民,每日憑牌領粥一次。衙役三班輪值,維持秩序,若有剋扣、欺淩災民者,杖八十,革役。”

“老爺~!”

陳師爺和聞訊趕來的周典史齊齊跪倒,“使不得啊!

私開官倉,是殺頭的罪!雖有先賑後奏的荒政成例,可如今上憲眼裏隻有賠款,哪管什麽定規!

即便要開,也需先行詳文,待上憲批……”

“等批文下來,人都死絕了!”

李星治猛地轉身,眼睛布滿血絲,“我是一縣父母官,守土有責,牧民有責!

眼看著百姓餓死而無動於衷,我這官,當得還有什麽滋味?

這頂戴,戴著若不能護佑百姓,便與廢銅爛鐵無異!”

他走回案前,抽出那張催捐的公文,就著燭火,點燃一角。

火焰跳躍,映亮他消瘦而堅毅的臉。

“所有罪責,我李星治一肩擔之。

與諸位無幹。”

他看著跳動的火焰,一字一句道,“但有一句話,請諸位記住:咱們今日從倉裏放出去的每一粒糧,都可能救回一條人命。

咱們今日在這公堂上說的每一句話,將來在閻王殿前,都是要過秤的。”

紙燒盡了,灰燼落在硯台裏。

堂下寂靜無聲。

隻有寒風穿過窗欞,嗚咽如泣。

臘月二十六,杞縣四門,粥棚搭起來了。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

城外的流民,城裏的貧戶,扶老攜幼,湧向粥棚。

人群黑壓壓的,眼神裏燃起最後一點希望的火苗,卻又因為恐懼和懷疑而閃爍不定——官府的粥,能喝嗎?

李星治天不亮就到了東門粥棚。

他換下了知縣的公服,穿著一身半舊的棉布長衫,外麵罩著打了補丁的藏青棉袍,站在一口巨大的鐵鍋旁。

鍋裏熱氣蒸騰,是連夜從常平倉運出的陳穀子和少量雜豆熬成的稀粥,不算稠,但糧食的香氣真實。

衙役們維持著隊伍,大聲吆喝:“排隊!

都排隊!人人有份!插隊搶食者,趕出去,永不施粥!”

開始放粥了。

長長的隊伍緩緩移動。領到粥的人,有的當場就蹲在路邊,不顧燙嘴,狼吞虎嚥;有的小心翼翼地捧著破碗,往回走,要留給家裏更弱的孩子老人。

李星治看著,心頭稍鬆。

但他很快發現了問題——有些衣衫相對整齊、麵色也並非極度饑饉的人,也混在隊伍裏。

他不動聲色,讓一個機靈的衙役跟著其中幾人。

果然,那幾人領了粥,走到僻靜處,轉手就將粥低價賣給了另一些實在擠不進去的老弱。

“老爺,那是城裏的破落戶,或是附近村裏的閑漢。”

周典史低聲解釋,“他們有力氣,天天來領,領了或賣或自己吃,真正的饑民,反而……”

李星治點點頭,沒說什麽。

第二天,他改了規矩:領粥者,需有鄰裏或保甲出具的“極貧”憑證,並在手上用不易洗掉的靛藍畫押,每日核對。

同時,增設“婦孺棚”和“病弱棚”,優先發放。

秩序好了些,但糧食的消耗,快得嚇人。

常平倉那點存糧,眼見著往下沉。

李星治回到了後衙。說是後衙,其實就是三間舊屋,傢俱簡陋。他的家眷還在陝西,未隨任。

身邊隻有一個從家鄉帶來的老仆李福,負責做飯灑掃。

“福伯,”他叫住老仆,“我箱子裏,那套官服,還有那頂素金頂戴,你找個妥帖的當鋪,當了。”

李福愣住了:“老爺,那是您的官服啊!

上任、見上憲、祭禮,都要穿的!當了,您穿什麽?”

“先當了。”

李星治擺擺手,“換些銀子,全買成糧食,雜糧也行,紅薯幹也行,麩皮也行,能填肚子就成。

快去。”

李福老淚縱橫,跪下磕了個頭,抱著官服去了。

這隻是一個開始。

隨後,李星治當掉了自己帶來的幾箱書——除了常翻的經史和那套《資治通鑒》。

當掉了妻子給他帶的唯一一件像樣的皮襖。

換來的銀子,變成了糧食,流進了粥棚的大鍋。

他自己,每天在粥棚和衙役、饑民一起,喝一碗同樣的粥。

回到後衙,就是雜麵餅子就鹹菜,有時鹹菜也沒有,就是一碗白水,泡著硬如石塊的紅薯幹餅子。

他迅速消瘦下去,臉頰凹陷,眼眶發青。

那身棉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但他每天依舊準時出現在粥棚,親自檢視粥的稠稀,訓斥手腳不幹淨的衙役,攙扶快要暈倒的老人。

百姓看他的眼神,漸漸變了。

從最初的懷疑,到感激,再到一種近乎崇敬的複雜情緒。

有人偷偷在他經過時跪下磕頭,他趕緊扶起,隻說“分內之事”。

粥棚旁,開始有人自發幫他維持秩序,嗬斥那些想占便宜的人。

瘟疫,是在年關前後爆發的。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饑民體質極弱,聚在一起,髒汙不堪,霍亂、傷寒開始流行。

每天粥棚外,都會抬走幾具還沒來得及喝上粥就斷氣的屍體。

李星治心急如焚。

開倉放糧已是大罪,若再釀成大規模瘟疫,他真是萬死莫贖。

他懂些醫理,下令在粥棚旁架起大鍋,焚燒蒼術、艾草辟穢,又強令身體尚可的饑民,每日必須用煮開的水擦洗。

可這遠遠不夠。

就在此時,葉鼎玄來到了杞縣。

豫東全域大旱,睢州災情同樣慘重,葉鼎玄本在睢州設點施藥防疫。

但他修道多年,對天地間的“氣”有異於常人的感知。

那幾日,他總覺心神不寧,卜卦問天,卦象皆指向東南,主“浩氣將折,仁星欲墜”。

他猛然想起近日民間傳聞,說杞縣新來一位李姓知縣,竟敢違抗上命,開倉放糧,活民無數。

葉鼎玄心中一震——莫非卦象應在此人身上?

他深知大災之後必生大疫的道理,更明白在如今這世道,敢如此行事的官員,無異於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

他當即決定,將睢州的藥棚托付給相熟的幾位民間郎中,自己背著幾袋常備草藥,星夜兼程,趕赴杞縣。

此去,既為防疫,也為親眼看看,這亂世之中,是否真還有這樣一顆不肯熄滅的仁心。

兩人在東門粥棚相遇。

葉鼎玄正指揮著幾個熱心的百姓,在粥棚上風處架起大鍋,熬煮預防時疫的草藥,藥氣辛烈。

李星治則是剛從西門處理完一起因爭粥引發的騷亂回來,一臉疲憊,袍角沾著泥灰。

“這位先生是?”李星治見葉鼎玄氣度不凡,不像尋常郎中,上前拱手。

葉鼎玄還禮,目光清澈平靜,卻在與李星治對視的瞬間,心頭微凜。

眼前這位知縣,麵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眉宇間那股坦蕩與堅毅,卻如暗夜中的孤燈,清晰可辨。

更讓葉鼎玄暗自心驚的是,此人官氣已十分微弱,眉間卻隱隱凝聚著一股罕見的、近乎悲壯的“仁善之氣”,隻是這氣如風中殘燭,飄搖欲滅。

他心中暗歎,卦象果然不虛。

“貧道葉鼎玄,睢州守真堂道士,略通醫道。

聽聞貴縣大人不惜前程開倉活民,又恐大災之後疫氣蔓延,特來略盡綿力。”

李星治大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將葉鼎玄請到一旁,詳述疫情擔憂。

葉鼎玄仔細聽了,又去臨時隔離的棚子裏看了幾個病患,眉頭緊鎖。

“確是疫氣初起。

大人所行焚燒蒼術、沸水擦身之法,皆是正理,可阻蔓延,但難治已病。”

葉鼎玄沉吟道,“貧道可設藥棚,針對時疫用藥。

然藥材有限,需大人支援。”

“需要什麽,先生盡管開口!”

李星治立刻道,“本官……我盡力籌措!”

“首要金銀花、連翹、板藍根、黃芩,清熱解瘟;次需藿香、佩蘭、蒼術、石菖蒲,化濕辟穢,此物大人已在用,多多益善;再需灶心土,或可尋來,止吐瀉有奇效。”

葉鼎玄也不客氣,“另外,病患需隔離,單設一棚,與未病者分開。

死者屍首,必須即刻深埋,撒以生石灰。”

“好!我即刻去辦!”

李星治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對葉鼎玄深深一揖,“葉先生,李某代杞縣數萬百姓,謝先生高義!”

葉鼎玄側身避過,隻道:“濟世救人,貧道本分。

大人不惜前程,開倉活民,纔是真功德。”

兩人就此分工。

李星治調動一切能調動的人力物力,為葉鼎玄的防疫藥棚提供支援,甚至將自己最後一點體己銀子,也拿來購買緊缺的黃連。

葉鼎玄則日夜守在藥棚,診病施藥,用道醫結合的方法,竭力將瘟疫控製在最小範圍。

他們有時會在粥棚邊碰麵,匆匆交談幾句。

李星治會問:“葉先生,今日病者可少了些?”葉鼎玄回答:“新增少了三個,但昨日重症,又走了兩個。”

然後便是沉默。死亡的數字,依舊每日都在增加,隻是,或許比原本該有的,少了一些。

一次深夜,李星治巡城歸來,見藥棚還亮著燈,葉鼎玄正在燈下分揀草藥。他走過去,拿起一把幹枯的草葉:“這是什麽?”

“貫眾。”

葉鼎玄道,“泡水缸中,可淨水源,防病從口入。

明日我讓百姓去各粥棚水缸投放。”

李星治點點頭,看著葉鼎玄被燈燻黑的側臉,忽然道:“葉先生,你說,咱們做的這些……有用嗎?

每天還是死人,糧食一天比一天少,上麵……恐怕也快知道了。”

葉鼎玄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聲音平穩:“大人,道士畫符驅邪,不是每次都能立竿見影。

但畫了,總比不畫強。咱們救一個,是一個。

救下的人,將來或許能救更多的人。道火相傳,便是如此。”

李星治怔了怔,喃喃重複:“救一個,是一個……”他望著棚外沉沉的夜色,那裏有無數的苦難和未知的雷霆,但此刻,心裏那點幾乎要熄滅的火,彷彿又被這句話微微撥亮了些。

該來的雷霆,終究還是劈下來了。

二月初。省裏的公文到了,不是批複發去的請賑詳文,是一道措辭嚴厲的申飭令。

斥責李星治“擅作主張,私動常平倉穀”,“目無上憲,擾亂糧政”,責令其即刻停止放賑,封存倉廩,並“限期半月,將虧空倉穀及本縣應繳賠款捐銀,如數解省,不得有誤”。

隨公文來的,還有巡撫衙門的一名委員,姓胡,是個麵色冷峻的中年人,帶著十餘名撫標兵丁。

胡委員抵達那日,李星治正在粥棚。

他已瘦得形銷骨立,棉袍空空蕩蕩,正在給一個發燒的孩童喂藥。

孩子母親跪在一旁磕頭。

衙役慌慌張張跑來:“老爺!省裏、省裏來人了!在縣衙等您!”

李星治手一抖,藥汁灑出些許。

他穩了穩,將剩下的藥小心喂完,用袖子擦擦孩子嘴角,對那母親溫言道:“按時喂藥,莫吹風。”然後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對胡委員的方向看了一眼,挺直了脊背,緩緩走回縣衙。

縣衙二堂,胡委員高坐堂上,臉色陰沉。

周典史、陳師爺等人垂手站在下首,大氣不敢出。

“杞縣知縣李星治,參見委員大人。”李星治依禮參拜。

胡委員冷哼一聲,將那份申飭令擲到他麵前:“李星治,你好大的膽子!

常平倉乃國家備荒重地,豈容你隨意開取?

八千兩賠款捐,逾期不繳,你眼裏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上憲?”

李星治撿起公文,看了一遍,輕輕放在案上,聲音平靜:“回委員大人,杞縣大旱經年,餓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

開倉放糧,是為救民於倒懸。賠款捐銀,百姓鬻兒賣女亦不可得,非是下官不繳,實是無力繳納。

請大人上達天聽,體察下情,緩征捐稅,撥發賑糧,則杞縣百姓,感念皇恩浩蕩。”

“體察下情?”胡委員嗤笑,“豫省數十州縣,哪個不旱?

哪個不苦?若都如你這般,動不動就開倉,朝廷法度何在?

《辛醜條約》賠款,關係國體,朝廷焦心如焚,皇上、太後日夜憂勞,你這裏卻抗捐不交,是何居心?”

他站起身,走到李星治麵前,壓低聲音,卻帶著寒意:“李星治,你年輕,有前程,別自誤。

立刻停止施粥,封倉。想辦法,把虧空補上,把捐銀湊齊。

撫台大人念你初犯,或可從輕發落。否則……”

李星治抬起頭,看著胡委員的眼睛。

那裏麵沒有對災情的絲毫憐憫,隻有冰冷的官場算計和完成任務的急切。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涼。

“委員大人,”他緩緩道,“常平倉之穀,已盡數化作粥米,入了饑民之腹。

下官及闔衙屬吏,數月未曾領過俸銀,皆已換作糧食。

下官祖產、衣物、書籍,也已典當一空。

這虧空,下官補不上。這捐銀,下官也湊不齊。”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若要問罪,李星治一身當之。

但請大人,莫要斷了城外數千饑民的粥鍋。那鍋裏,是他們的命。”

胡委員臉色鐵青,指著他:“你……你冥頑不靈!好!好!

本委員這就回稟撫台大人,看你這項戴,還能戴幾天!”

胡委員拂袖而去。兵丁們簇擁著他,馬蹄聲疾,消失在城門方向。

縣衙裏一片死寂。周典史老淚縱橫:“老爺,您這又是何苦……”

李星治擺擺手,疲憊地坐倒在椅子裏,閉目片刻,複又睜開,眼中血絲更密:“粥棚……照舊。一切,照舊。”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三月,草長鶯飛的時節,豫東大地依舊一片枯黃。杞縣的粥棚,還在勉力維持,隻是鍋裏的糊糊,越來越稀,穀粒可數。

罷官的公文,在一個陰沉的午後送達。

罪名是“違抗政令、私動官倉、虧空國帑、怠誤要款”,著即革去杞縣知縣之職,押解回省,聽候查辦。

前來摘印的,是開封府的同知,帶了一隊綠營兵。

訊息像瘟疫一樣傳開。

東門粥棚正在放粥,領粥的百姓聽到訊息,先是呆住,隨後,不知誰先哭了出來,接著,哭聲連成一片。

許多人放下破碗,朝著縣衙方向跪下,磕頭,額頭砸在冰冷的土地上,砰砰作響。

李星治在二堂,自己摘下了素金頂戴,脫下了鸂鶒補服,換上了那身半舊的棉布長衫。

官印放在公案上,冰涼沉重。

同知歎了口氣:“李兄,何必至此。”

李星治笑了笑,笑容蒼白:“有勞大人了。隻是,可否容李某與城外百姓,道個別?”

同知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李星治走出縣衙。衙門外,已聚滿了百姓。

黑壓壓的人群,從衙門口一直排到街尾。沒有人說話,隻有壓抑的抽泣聲。見他出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他走過長街,走向東門。

路兩旁的店鋪,紛紛摘下幌子,關門。掌櫃夥計站在門口,默默垂首。

更多的人加入隊伍,跟在他身後。

出了東門,粥棚還在。

鍋下的火將熄未熄。成千上萬的流民、饑民,聚集在空地上,看到他,紛紛跪倒。哭聲震天。

“青天大老爺!您不能走啊!”

“老爺!您走了,我們怎麽辦啊!”

“老天爺!你開開眼啊!”

李星治站在粥棚前,看著這些他曾試圖挽救的生命,看著那一張張髒汙、枯瘦、淚流滿麵的臉,喉頭哽咽,半晌,才嘶啞著開口:

“鄉親們……都起來。

我李星治……無能,救不了大家。這粥……恐怕也撐不了幾日了。

你們……各自尋條活路吧。往南,往東,去有糧的地方。

活下去……無論如何,活下去。”

他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然後轉身,走向押解的馬車。

身後,哭聲更加撕心裂肺。

同知動了惻隱之心,上前低聲道:“李兄,按例,你需即刻回省。但……你若想暫留幾日,料理私事,本官可通融一二。”

李星治搖搖頭:“不必了。李某孑然一身,無甚可料理。隻是……”他望向西邊,那是陝西的方向,又搖搖頭,“算了,走吧。”

他沒有上囚車。同知默許他坐著自己來時那輛破舊的雇車,在幾名兵丁的“護送”下,緩緩離開了杞縣。

車出東門,他忍不住回頭。城樓上,“杞縣”二字模糊不清。

城牆下,無數百姓跪伏在地,身影在暮色中凝成一片黑色的、悲愴的礁石。

李星治沒有被押解回省。行至開封府郊外,或許是因為同知的暗中關照,或許是因為上麵對一個已無油水、隻剩罵名的革職縣令失去了興趣,他被“因病”暫留在一處驛站,實則半軟禁起來。

押解的兵丁拿了點好處,各自散去,隻留他一人。

他本可趁機逃走,或設法回陝西。

但他沒有。一來身無分文,二來,他好像忽然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對“回去”失去了概念。

回哪裏去?老家已無產業,徒惹親人傷心。天地之大,似乎已無他立錐之地。

更重要的是,他放不下那些還在粥棚裏等著活命的百姓,也放不下那座他豁出性命護了半年的縣城。

不知怎的,他又走回了杞縣方向。彷彿那裏還有什麽未了之事,還有什麽牽掛。

他沒有進城。在城外三裏,一個叫張村的偏僻村落,有一戶他曾接濟過的老夫婦,見他形容枯槁、落魄至此,流著淚將他接進自家一間堆放雜物的破土房。房子勉強遮風,但四壁漏光,炕是冷的。

老夫婦也窮,每日隻能給他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他吃不下,勉強喝幾口,便劇烈咳嗽。咳出的痰裏,帶著血絲。

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大部分時間昏睡著。偶爾醒來,就望著破舊的屋頂發呆,或是從懷中摸出一封寫了一半、已被血漬和汗漬浸染得模糊的奏摺草稿,怔怔地看。

上麵是他蒐集的杞縣災情實錄,和請求朝廷減免賦稅的懇切之言,永遠沒有寫完的機會了。

葉鼎玄得知訊息,已是半月之後。他背著藥箱趕來破屋時,李星治已到了彌留之際。

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躺在破席上,蓋著老夫婦僅有的一床千瘡百孔的舊棉被,氣息微弱。

“李大人。”葉鼎玄蹲下身,輕聲喚道。

李星治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眼神渙散,好半天才聚焦在葉鼎玄臉上,認出了他,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隻發出一聲氣音:“葉……先生……粥棚……還在嗎?”

葉鼎玄鼻子一酸,穩著聲音道:“在。百姓……暫時還沒亂。”

“好……好……”李星治眼神空茫地望著屋頂,喃喃道,聲音斷斷續續,彷彿在夢囈,“我……我夢見……麥子……綠了……黃澄澄的麥浪……風一吹……沙沙響……還有小米粥……稠稠的……冒著熱氣……”

他的手,在破席上無意識地摸索著,彷彿想抓住什麽。葉鼎玄握住他冰涼枯瘦的手。

“葉先生……”李星治的目光忽然清明瞭一瞬,看向葉鼎玄,帶著最後的懇求,“百姓……苦……道長的本事……救救他們……”

葉鼎玄重重點頭,聲音哽咽:“貧道答應你。隻要葉鼎玄有一口氣在,必盡所能,濟世救人。”

李星治似乎聽懂了,眼裏那點微光,漸漸渙散。

他最後望向虛空,嘴唇翕動,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葉鼎玄俯身去聽,依稀是:

“一粒米……也是……命啊……”

聲音斷了。握住葉鼎玄的手,無力地垂落。

前杞縣知縣李星治,病餓死於杞縣城外破屋,年三十二歲。身邊無親人,無餘財,唯有半卷未寫完的陳情遺折,和一身補丁疊補丁的舊布衣。

出殯那日,天陰得厲害。張村的老夫婦用家裏唯一一張破門板,給李星治收了殮,無棺,無槨。

葉鼎玄為他淨身,換上那身稍整齊些的舊長衫,以手覆麵。然後,他換上了那身很少動用的靛藍法衣,在破屋前設下簡陋的法壇。

沒有法器,他用樹枝代香,以水代酒,取灶心土畫地,搖動三清鈴,為這位至死不忘黎庶的七品縣令,做了一場完整的“超陰煉度科儀”。

他用木炭在地上畫了簡易的煉度壇場,又用破木板給李星治立了個臨時牌位,上書「故杞縣知縣李公星治之位」。

他麵朝北方,腳踏罡步,口中低聲誦念《太上洞玄靈寶天尊說救苦妙經》,聲音在空曠的破屋前顯得格外蒼涼:“……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渺渺超仙源,蕩蕩自然清。皆承大道力,以伏諸魔精……”經文聲裏,是超度,是送別,也是對這無常世道的一聲沉重歎息。

經文念罷,葉鼎玄將李星治那半封浸透心血的遺折,在靈前焚化。

紙灰盤旋而起,竟不四散,凝成一股,向北方京師方向飄去,良久方散。

“李大人,安心去吧。你的話,貧道記下了。

這世道的苦,能救一分,是一分。”葉鼎玄對著靈柩,深深稽首。

起靈時,不知是誰傳出訊息。先是張村,然後是附近村落,最後是整個杞縣縣城。

百姓們扶老攜幼,從四麵八方湧來。他們沒有呼天搶地,隻是沉默地跟在簡陋的門板後麵,形成一支望不到頭的送葬隊伍。

紙錢是百姓自家用草紙剪的,粗糙,卻紛紛揚揚,撒滿了鄉間小路。

哭聲是壓抑的,從人群中此起彼伏地響起,匯成一片低沉的悲鳴,在原野上回蕩。

隊伍路過東門粥棚。棚還在,鍋已冷。看守粥棚的幾個老衙役和自發組織的百姓,默默跪下,磕頭。

路過縣衙,大門緊閉,石獅無言。

全城店鋪閉戶,家家門前燃起一堆紙錢,青煙嫋嫋,彷彿全城都在為這位“餓死的縣太爺”戴孝。

沒有墓地。百姓在城外一處向陽的荒坡,為他挖了墓穴。無碑,隻壘起一座小小的墳塋。

下葬時,陰沉了許久的天,忽然雲開一隙,一縷蒼白的陽光,正正照在那座新墳之上。

葉鼎玄站在墳前,最後看了一眼那抔黃土,轉身離去。身後,萬民跪哭之聲,經久不息,融入浩浩春風,也融入這苦難深重的大地。

故事講完,夜已經深了。

月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碎碎地灑在師徒二人身上。院裏的草藥散發著清苦的香氣,遠處的黃河水,依舊湯湯東流,載著這亂世裏數不清的苦難,也載著這一點不肯熄滅的微光,一路向前。

劉大明早已淚流滿麵,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終於懂了,師父為什麽麵對霍亂、麵對邪祟、麵對官府和洋人的刁難,從來都沒退過半步。

他想起了破廟裏師父遞過來的半個紅薯,想起了師父說的「劉家的香火斷不了」,原來師父守的道,從救下他的那一刻,就已經教給他了。

救一個,是一個。 李大人是這麽做的,師父是這麽做的,將來,他劉大明也要這麽做。

葉鼎玄看著徒弟通紅的眼眶,緩緩補了一句:“你之前聽村裏老人唸叨的湯斌湯大人,當年也是這樣。寧肯丟官,也要護睢州的百姓,免賦稅,開倉放糧,和李大人,是一樣的人。”

劉大明挨著師父坐下,不再說話,隻是陪著師父,一起望著西邊的夜空。

那是杞縣的方向,是李星治墳塋的方向,也是這中原大地上,無數百姓掙紮求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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