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前捱,天氣依舊溽熱悶人,睢州東關外的幾個村子,總算借著退去的虎疫,喘上了半口氣。
麥子眼見著抽穗,盡管稀稀拉拉,總歸是點綠意。
逃荒的流民陸續往回走,在自家倒塌的土牆邊搭起窩棚,盤算著秋後能不能收上一把口糧。
虎疫徹底退了,祖師廟門口的粥藥棚也拆了。
葉鼎玄卻覺得,這口氣喘得不踏實。
風裏的濁氣是淡了,可多了點別的——
若有若無的,像是陳年老木頭在陰濕處漚爛了的黴腐氣。
不重,絲絲縷縷的,混在雨後草木的清氣裏,偶爾飄來一縷,讓人心頭莫名一緊。
他站在廟門口,望著西邊黃河故道的方向。
那片荒坡,是曆年埋“不祥”之人的地方——橫死的、無主的、瘟疫裏絕了戶的,都草草塞進薄皮棺材,挖個淺坑一埋了事。
年深日久,棺材朽了,屍骨露了,就成了野狗刨食、烏鴉棲身的所在。
平日裏,除了拾荒的、尋短的,沒人往那兒去。
“師父,看啥呢?”
劉大明提著水桶從井邊過來,順著師父的目光望去,隻有一片灰濛濛的遠天。
“看氣。”
葉鼎玄收回目光,聲音有些沉,“濁氣下沉,陰氣上浮。那片坡,怕是不幹淨了。”
劉大明似懂非懂,但師父說“不幹淨”,那定是要出事。
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枚被汗水浸得溫潤的銅錢。
頭一個出事的,是西坡村的王老漢。
老漢五十出頭,是個老實巴交的佃戶,租著東家三畝薄田,養著兩隻下蛋的老母雞和一頭瘦骨嶙峋的山羊。
那山羊是全家最值錢的活物,開春時下的羔子沒養活,母羊就成了老漢的命根子。
那天晌午剛過,
日頭明晃晃的,卻沒什麽熱氣。
老漢發現拴在屋後木樁上的山羊不見了,繩頭齊嶄嶄地斷著,不像磨斷的。
他急了,抄起鋤頭就往外尋。
鄰居勸他:“王大哥,那荒坡去不得,近來邪性!”
老漢跺腳:“邪性?
丟了羊,俺一家子今年就得邪性!”
說著,頭也不回地往黃河故道方向去了。
荒坡名副其實。
衰草能沒膝,東一具西一口露出半截的薄皮棺材,被風雨蝕得發黑,有些棺材板爛了窟窿,能看到裏麵黑黢黢的、不成形狀的東西。
風過時,草叢簌簌響,像是許多細碎的腳步聲。
老漢心裏發毛,但想著羊,硬著頭皮往裏走。
嘴裏喊著“咩——咩——”,聲音在空曠的坡地上傳出去,又空洞地蕩回來。
不知走了多久,日頭偏西了。
他終於在一條幹涸的雨水溝邊,找到了那頭山羊。
羊好好的,正低頭啃著溝邊一叢異常肥嫩的野草,見他來了,還“咩”地叫了一聲。
就是羊的眼神看著不正常,陰白一片沒有神采,好像王老漢纔是那一頭待宰的羊。
老漢鬆了口氣,罵罵咧咧上前牽羊。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陣“嘰嘰”的聲響。
不是蟲鳴,不是鳥叫。
那聲音尖細,急促,一聲疊著一聲,像有無數根極細的針,順著耳道往腦仁裏鑽,紮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聲音飄忽不定,忽左忽右,像是從那些破棺材裏傳出來的,又像是從腳底下荒草根裏滲出來的。
老漢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回頭。
荒草萋萋,殘棺寂寂,除了風聲,什麽也沒有。
可那“嘰嘰”聲還在,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他隻覺得後背心竄起一股涼氣,不是尋常的冷,是透骨的陰寒,順著脊椎骨往上爬,瞬間凍僵了半邊身子。
“娘咧!”
老漢怪叫一聲,再也顧不得許多,扯著山羊繩子,連滾帶爬就往坡下跑。
羊被他拽得踉蹌,咩咩哀叫。
他一口氣跑出荒坡,直到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纔敢停下來,扶著樹幹大口喘氣,回頭望去,荒坡靜靜臥在夕陽裏,一切如常。
隻有那隻被他拽回來的山羊,站在院門口,依舊是那副陰白無神的眼神,定定地望著荒坡的方向。
可從踏進家門的那一刻起,王老漢就沒了魂。
整日蜷在炕角最暗處,身上裹著家裏最厚的破棉被,還一個勁喊冷。
白天怕光,窗戶用草蓆堵得嚴嚴實實。
這一到夜裏,就能聽見窗戶被什麽輕輕敲響,一下一下的,當~當~當……
有時門外還有人學著他喊羊的調子,聲音一聲疊著一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眼睛直勾勾的,看人時沒有焦點,嘴裏時不時發出“嘰……嘰……”的怪聲,跟那日在荒坡聽見的一模一樣。
家裏人還發現,他半夜總摸摸索索去夠房梁上掛著的捆柴繩子,往房梁上套。眼神直愣愣的。
家裏請了郎中來。
郎中搭脈,脈象亂得很,時急時緩,時沉時浮,竟摸不出個寒熱虛實。
開了副安神祛風的藥,熬好了灌下去,不過片刻就“哇”地一聲全吐出來,藥汁裏竟帶著絲絲縷縷的黑氣,腥臭撲鼻。
不過三五天,一個壯實漢子就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麵板貼在骨頭上,泛著一層不祥的青灰色。
最後一夜,他忽然瞪大眼睛,手指著窗外,喉嚨裏“咯咯”作響,擠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話:“雞……雞頭……木腳……”
天亮時,人就硬了。
王老漢的屍首還沒入土,又出了事。
出事的是個半大孩子,叫栓子,虛歲十三,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家裏窮,燒柴緊張,他常去村口、路邊拾些枯枝回來。
那天傍晚,日頭將落未落,天邊一片曖昧的昏黃。
栓子瞧見村外荒坡方向,一陣旋風捲起些枯枝敗葉,朝這邊飄來,有幾根粗細正好的樹枝就落在大路旁。
孩子貪心,覺得近處的拾完了,遠處旋風來的地方肯定還有更多更好的,抬腳往那邊走。
腳邊忽然踢到個硬東西,低頭一看,是兩枚鏽跡斑斑的銅錢,他彎腰撿起來,又往前瞅見草叢裏還散著幾枚,便順著銅錢一路往荒坡多走了幾十步。
等他抱著一小捆樹枝回來時,天已擦黑。
家裏人正要做飯,見他回來,也沒多問。
栓子放下柴,就愣愣地坐在門檻上,不說話,也不動。
娘喊他吃飯,他慢吞吞轉過身,走路的樣子說不出的怪——腿直挺挺的,不打彎,一步一頓,像兩根僵硬的木頭樁子在挪動。
踩在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夜裏,栓子娘不放心,去他睡的草鋪邊看。
孩子睜著眼,望著黑黢黢的房梁,眼神空洞。
娘伸手一摸,驚得叫起來——孩子渾身冰涼,不是生病那種熱退後的涼,是像從冰窖裏剛撈出來的、滲入骨髓的陰寒。
後半夜,孩子竟自己爬起來,直挺挺地往院外的井邊走,嘴裏還唸叨著聽不懂的怪話,被他娘死死抱住才攔了下來。
到了後半夜,栓子開始說胡話。
聲音忽高忽低,斷斷續續,仔細聽,竟也是“嘰……嘰……”的怪聲,夾雜著些聽不懂的音節。
渾身顫抖,牙齒磕得咯咯響,可麵板摸上去,依舊冰冷刺骨。
請了郎中,仍是束手無策。灌藥不靈,施針不靈。
熬到第二天晌午,栓子喉嚨裏最後“咯”了一聲,身子一挺,也沒了。
短短幾天,兩條人命,死狀詭異。
村子徹底亂了。
人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這不是病,是撞上“東西”了。
有年長的,偷偷說,像是“雞角子”。
那東西邪性得很,上吊給繩,跳河送行。
但那東西幾十年沒聽說過了,隻在老輩人嚇唬小孩的故事裏出現。
說那是橫死之人的怨氣,借著老槐木的陰氣成形,身子矮小如侏儒,腿是老槐木樁,頭是褪了毛的公雞頭,沒有雞冠子,沒有瞳仁。
專在正午之後、黃昏時分、子夜前後出來害人,吸食活人生氣。
被它纏上的人,先冷後僵,最後在“嘰嘰”怪聲中魂飛魄散。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比虎疫時更甚。瘟疫好歹知道是水不幹淨,能防。
這玩意兒,防不勝防,不知何時何地就盯上你。
幾個村子的保長、族長湊在一起,愁白了頭。
最後決定,湊點錢,去縣衙報案。
好歹是官府,興許有辦法。
睢州縣衙門口,石獅子歪著頭,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幾個村民代表,被擋在了影壁前。
接待的是個老書辦,耷拉著眼皮,聽他們結結巴巴說完王老漢和栓子的事,聽到“荒坡”、“怪聲”、“雞頭木腳”這幾個詞時,耷拉的眼皮猛地跳了跳。
“胡說什麽!”老書辦嗬斥,聲音卻有點虛,“朗朗乾坤,哪來這些怪力亂神!
定是得了急症,或是招惹了什麽毒蟲!回去吧,莫在此喧嘩!”
村民不肯走,苦苦哀求。
老書辦臉色越來越白,最後幹脆起身,躲進了後堂。
又換了個年輕差役出來,態度更橫,直接揮著水火棍趕人:“滾滾滾!再敢妖言惑眾,把你們都抓進大牢!
縣令大人日理萬機,誰有工夫管你們這些破事!”
有眼尖的村民看見,那年輕差役握著棍子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他們這才明白,官府不是不管,是不敢管。
縣令也好,差役也罷,都聽過“雞角子”的名頭,知道那東西邪性,沾上就送命。
在這亂世,保全自己,比百姓的性命要緊得多。
最後一絲指望也斷了。
村民垂頭喪氣往回走,路過西街時,看見那座由民宅改的、門口掛著十字架的“臨時天主堂”。
有教民進出,神色倒是如常。
有人心裏一動,想進去求求洋神父,說不定洋人的神能管用?
可走到門口,就被攔下了。
看門的是個中國教民,斜著眼打量他們:“幹啥的?信主的嗎?”
“不、不信……但俺們村裏鬧邪祟,死了人了,想求神父……”
“不信主?”
那教民嗤笑一聲,“不信主,主為啥保佑你?
邪祟?
那是你們得罪了上帝,降下的懲罰!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兒礙事!”
看到這樣其中一個村民氣的直罵“靠恁姨”~~
洋人的神,隻保佑信他的人。
走投無路之下,不知誰先想起了祖師廟的葉先生。
對啊,官府不管,洋神不佑,可還有葉先生!
虎疫那麽凶,他都扛過來了!
於是,當天後半夜,西坡村和南村的幾個主事人,攙著一個氣息奄奄的婦人——
她是栓子的堂嬸,栓子死後,她也開始怕冷、說胡話,夜裏總聽見門栓被人來回拉動,好像有啥東西在開門,還能聽到栓子喊嬸子的叫聲,嬸子~你開門俺是栓子……
嚇得整個人日漸萎靡——
眾人跌跌撞撞,摸黑來到了祖師廟門口。
“葉先生!救命啊葉先生!”
葉鼎玄和劉大明被拍門聲驚醒。
開門一看,門外跪倒一片,火光下,一張張臉寫滿絕望和恐懼。
中間那婦人,被兩個漢子架著,麵色死灰,雙眼半睜,瞳孔渙散,鼻翼間緩緩撥出的氣息,竟帶著一股淡淡的、但絕難錯辨的槐木黴腐味。
“進來說。”
葉鼎玄側身讓人進來,目光掃過那婦人僵直的腿腳。
眾人七嘴八舌,把王老漢、栓子的死狀,去縣衙的遭遇,洋教堂的冷遇,都說了一遍。
說到“雞頭木腳”、“嘰嘰怪聲”、“地裏的銅錢”時,聲音都打著顫。
葉鼎玄靜靜聽著,走到那婦人麵前,蹲下身,伸出三指搭在她冰涼的手腕上。
脈象沉澀僵滯,似有物阻。他又翻開婦人眼皮看了看,眼底有極淡的青灰色細線。最後,他手指輕輕拂過婦人鞋邊沾的泥土,撿起一點碎屑,在指尖撚了撚,又放到鼻端嗅了嗅。
**“槐木屑,混著屍泥和怨氣,正是這幾日縈繞在廟外的那股黴腐氣,分毫不錯。”**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安靜下來,“是雞角子,沒錯了。”
“葉先生,真是那東西?
可……可老輩人說,那東西幾十年沒見過了……”一個老人顫聲問。
“怨氣夠了,地方對了,時辰碰上了,自然就生出來。”
葉鼎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去年大疫,荒坡上多了多少無主橫死的?
怨氣衝天。那坡上本就多生老槐,槐木聚陰。
今春地氣翻動,正午、黃昏、子夜,陰陽交泰混亂之時,這孽障就借著怨氣陰木成形了。”
他看向眾人:“這東西,已開了殺戒,嚐了生人精氣,成了氣候。
尋常的驅邪鎮煞,趕不走它。
得打散。”
“打散?”劉大明忍不住問。
他記得師父常說,鬼祟也可超度。
“嗯。”葉鼎玄點頭,目光落向西方黑暗,“尋常陰魂,是執念未消。
這東西,是純粹的惡,是瘟疫怨氣、橫死不甘、槐木陰氣糅合出的邪物,以害人為生。
留它,必成禍患。
明日午前,必須除了它。”
他仔細問了王老漢和栓子出事的時辰,心裏推算:“它害人,必在其藏身棺木附近,借棺中殘屍陰氣遮掩。
尋常時候,有陰煞護體,難動分毫。
唯有明日巳時末至午時初(上午11點到12點),日頭中天,陽氣最盛、最純,是一日中唯一能徹底壓製它陰煞的時辰。
錯過這個點,陽氣轉衰,它便能借力反撲,再想除它,就難了。”
他吩咐劉大明:“準備東西。
桃木劍要那柄雷擊木芯的。
硃砂要陳年的,雄黃要通透的。
蒼術多帶,要曬得最幹的。
再備一疊五雷符,一罐烈酒,一包生石灰。
再去灶房取半碗新鮮的黑狗血、雞血,這東西是它的天生剋星。”
又對村民道:“找八個屬龍、屬虎、午時生的青壯,要膽大、火力旺的。
明日辰時(早上7點),帶著鐵鍬、柴刀、幹柴,到廟前匯合。
記住,今夜回家,門窗掛艾,無論聽到什麽動靜,別出門,別應聲。”
眾人得了主心骨,千恩萬謝地扶著婦人走了。
葉鼎玄開了副安神定魄的方子,讓劉大明連夜熬了,給那婦人灌下去,先吊住她一縷生機。
廟裏重歸寂靜。
劉大明一邊搗著硃砂,一邊忍不住問:“師父,那雞角子……真長得像他們說的,雞頭木腳?”
葉鼎玄擦拭著那柄很少動用的雷擊桃木劍,劍身隱有暗紋。
“怨氣化形,無有定態。但它借槐木為根,以死雞殘靈為引,顯化出來,多半就是那般模樣。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明日緊守心神,我讓你撒硃砂雄黃,你就撒,別猶豫。
讓你點火,就點。
萬事有我。”
劉大明重重點頭,握緊了手裏的藥杵。掌心全是汗,心裏卻奇異地安定下來。
次日,天色未明,八個挑選好的青壯就等在廟外了。
都是各村有名的膽大後生,但此刻聚在一起,臉上也難免帶了些驚惶。
見葉鼎玄出來,才稍稍安定。
葉鼎玄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靛藍法衣,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劉大明跟在他身後,背著桃木劍、硃砂罐等物。
師徒倆一言不發,當先便走。
八個青壯拿著家夥,默默跟上。
再後麵,是遠遠跟著、既怕又想看的許多村民。
隊伍沉默地走向黃河故道。
越靠近荒坡,那股槐木黴腐味越濃,即便是白日,也讓人覺得陰森。
晨光熹微,照在那些破敗的棺木上,泛著慘白的光。
葉鼎玄在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坎上停下,閉目凝神片刻,從包袱裏取出那麵黃銅羅盤。
羅盤指標微微顫動,並非指向正南,而是偏向西南一處低窪的草叢,那裏霧氣似乎格外重些。
“在那裏。”
葉鼎玄收起羅盤,指了指那方向,“你們在此處,砍些艾草插在四周,結成圈。
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我不叫,不許進圈,不許出聲。”
青壯們連忙照做。
葉鼎玄又取出三枚銅錢,卜了一卦,看了看天色。
“時辰還早。大明,布陣。”
劉大明依言,從包袱裏取出五麵小令旗,按東青、南紅、西白、北黑、中黃的方位,插在土坎周圍。
又用硃砂混合雄黃,加了少許雞血,在五方令旗內側,畫了一道首尾相連的符圈。
葉鼎玄則走到那處低窪草叢前,仔細觀察。
草叢深處,隱約可見一口半塌的薄皮棺材,棺木烏黑,似乎比旁邊的更朽敗些。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棺材邊的泥土,冰涼刺骨,且粘膩異常,土縫裏還散落著幾枚鏽跡斑斑的銅錢,正是從這口新墳裏掘出來的。
日頭漸漸升高。
荒野一片死寂,連風聲都停了。
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越來越快的心跳。
眼看快到11點,葉鼎玄站起身,對劉大明點了點頭。
他先淨了手,麵朝東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然後,腳踏禹步,手掐雷訣,口中朗聲念誦:
“五雷猛將,火車將軍,騰天倒地,驅雷奔雲,隊仗千萬,統領神兵,開旗急召,不得稽停。
急急如律令!”
念罷,他取出一張五雷符,迎風一晃,符紙“嗤”地自燃。
他將燃燒的符紙淩空一擲,火光劃過,落入那低窪草叢。
彷彿一滴水落入滾油。草叢中猛地騰起一股黑氣,濃如墨汁,翻滾不定。
黑氣中,傳出尖銳刺耳的“嘰嘰”怪叫,正是村民們描述的、能鑽入骨髓的聲音!
“大明,蒼術!”
葉鼎玄低喝。
劉大明早已抓著一大把曬得焦幹的蒼術在手裏,聞言立刻用火摺子點燃,奮力擲向那團黑氣。
蒼術燃起濃烈辛煙,與黑氣一觸,竟發出“滋滋”的聲響,黑氣翻滾得更劇,怪叫聲也愈發淒厲。
葉鼎玄拔出那柄雷擊桃木劍,劍尖遙指黑氣中心,步踏天罡,口中咒語不停。
桃木劍上,那些暗紋似乎隱隱有光華流轉。
“轟!”
黑氣猛地向內一縮,又急劇膨脹炸開!霧氣稍散,露出其中景象——
一具矮小佝僂的身影,勉強有著人形,卻枯瘦如柴,麵板是那種棺木浸泡多年的烏黑色。
它的雙腿,自膝蓋以下,竟是兩根粗糲扭曲的老槐木樁,深深紮在泥土裏。
脖頸之上,赫然頂著一顆無冠公雞頭,顱頂光禿禿泛著青灰冷光,一雙眼睛全是陰慘慘的白,沒有瞳仁,死死“盯”著葉鼎玄,尖喙開合,發出“嘰嘰”厲嘯。
正是“雞角子”!
八個青壯嚇得魂飛魄散,腿腳發軟,手裏的鐵鍬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幾乎要癱倒在地。
連遠遠圍觀的村民,也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叫。
那雞角子被蒼術煙灼燒,又被桃木劍遙指,似乎痛苦不堪,猛地從藏身的破棺處躍起,帶起一股腥風,朝著葉鼎玄撲來!
槐木樁腿狠狠蹬向地麵,周遭荒草瞬間枯黃枯死,陰寒之氣裹著黴腐味撲麵而來。
“硃砂雄黃!”
葉鼎玄不退反進,桃木劍劃出一道弧光,直刺其胸腹。
劉大明咬牙,將手中早就混合好的硃砂雄黃粉,朝著撲來的雞角子劈頭蓋臉撒去!
“嗤——!!”
粉末沾身,如滾湯潑雪。
雞角子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身上冒出大量黑煙,動作頓時一滯。
葉鼎玄的桃木劍,已如閃電般刺入它心口位置——那裏並無實體,隻有一團翻滾的黑氣。
劍入黑氣,竟發出金鐵交鳴般的悶響。
葉鼎玄手腕一震,口中暴喝:“五雷使者,霹靂乾坤,摧魔伐惡,道炁長存!破!”
他咬破舌尖,一口純陽鮮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光華盛,那些暗紋彷彿活了過來,隱隱有雷光竄動。
“嘰——!!!”
雞角子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尖嘯,陰白的雞眼中竟流下兩行汙血。
它的身軀,從桃木劍刺入之處開始,寸寸碎裂、消融,化作更濃更黑的煙霧,卻被劍上光華死死鎖住,無法逸散。
葉鼎玄持劍不動,額角青筋微凸,顯然極為吃力。
他左手捏訣,虛空畫符,喝道:“雷火交征,焚邪滅形!
大明,酒!”
劉大明立刻抓起那罐烈酒,奮力投向那團被劍光鎖住、猶自翻滾不休的黑氣中心。
酒罐碎裂,酒液潑灑。
葉鼎玄劍尖一挑,一張燃燒的五雷符射入酒液之中。
“轟隆——!!”
一聲並非真實、卻震撼人心的悶響在所有人心中炸開。
那團黑氣被雷火引燃,爆發出刺目的白光,瞬間將殘留的形體吞沒。
火光熊熊,卻無熱力,隻有一種淨化一切的凜冽之氣。
火焰持續了約莫一盞茶功夫,漸漸熄滅。
原地隻剩下一小堆灰燼,以及兩根燒得焦黑、仍在微微冒煙的老槐木樁。
那令人骨髓發寒的“嘰嘰”聲,徹底消失了。
荒坡上彌漫的槐木黴腐味,也淡了許多。
葉鼎玄緩緩收劍,臉色有些蒼白,但身形依舊挺直。
他走到那灰燼前,用桃木劍撥了撥,確認再無殘穢。
“把這兩根木樁挖出來,和這棺材、灰燼,一起燒了。
燒透。”
他對那八個勉強站住的青壯吩咐,“燒完,用生石灰厚厚鋪一層,再插上新鮮艾草。”
青壯們如夢初醒,連忙上前,忍著恐懼,用柴刀鐵鍬處理現場。
幹柴堆起,火焰再次升騰,這一次是凡火,卻燒得異常旺盛,彷彿也在發泄著連日來的恐懼。
葉鼎玄走回土坎,劉大明趕緊遞上水囊。
他喝了一口,看向遠處那被攙扶著的婦人。
婦人臉上的死灰色正在褪去,眼神也漸漸有了焦距,雖然虛弱,但那股纏身的陰寒之氣,顯然已散。
“回去用艾草煮水擦身,喝三天小米粥,別見風,慢慢將養。”
葉鼎玄對婦人家屬叮囑。
眾人圍上來,又是磕頭又是道謝,語無倫次。
葉鼎玄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村民們,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
“荒坡亂葬之地,陰氣沉積,平日少去。
正午之後,黃昏時分,夜裏子時,更莫靠近。回家後,門窗常懸艾草菖蒲,可辟穢氣。
心存正念,夜路自安。”
他頓了頓,看向西邊那還在燃燒的火堆,火光映在他沉靜的眸子裏。
“這世道不太平,看得見的瘟災過去了,看不見的東西,卻未必肯安生。
各自小心吧。”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劉大明示意一下,轉身便往祖師廟方向走去。
葉鼎玄走在前麵,道袍被風拂過,望著天邊漸沉的日色,眉尖微蹙,沒說一句話。
劉大明趕緊背上東西,快步跟上。
遠處,村民們開始默默散去,有人回頭望一眼那漸漸熄滅的焚穢之火,又望一眼道士師徒遠去的背影,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絲更深的不安。
師父說得對。
瘟災過了,可這世道,真的就太平了嗎?
劉大明跟著師父,踏著夕陽的餘暉。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荒坡。火光已熄,隻餘青煙。
那糾纏數日、奪走兩條人命的邪祟,似乎真的煙消雲散了。
可他耳邊,彷彿還回蕩著那“嘰嘰”的怪叫,眼前還晃動著那雞頭木腳的詭異身影。
原來這世上,有些東西,比瘟疫更可怕,也更……直接。
瘟疫殺人,還講個病症傳染。
這東西害人,純粹是惡,是貪婪,是混亂世道滋生出的毒瘤。
他想起昨夜師父在燈下說的話,害人性命的惡祟,半分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