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八年的開春,是被一股說不清的味兒掐住的。
不是泥土醒來的腥,也不是凍土開化的潮。
是種混著河溝淤泥和什麽東西漚爛了的濁氣,順著從黃河故道刮來的風,一陣陣往祖師廟裏鑽。
葉鼎玄站在院裏,對著那口老井看了半晌。
水比往年這時候渾,打上來,在桶裏靜置,底下有一層極細的、讓人心裏發毛的絮狀物。
他回屋,對正默寫《清靜經》的劉大明說:“白寫了。
去把東廂牆角那幾捆蒼術搬到日頭底下,再翻翻。
今年這地氣,不對。”
劉大明應了,放下筆時,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腰間那枚已被摸得溫潤的護身銅錢。
師父很少這麽早打斷他功課。
他搬蒼術時,看見師父從懷裏掏出那三枚用紅繩穿著的“占事銅錢”,懸在井口上方,凝神看了許久。
銅錢微微晃著,相碰時發出極輕的、讓人心頭發緊的嗒嗒聲。
晌午,廟門被撞開了。
大李莊的李二柱撲進來,臉白得泛青,話都說不連貫:“葉、葉先生!
救救俺家小石頭!他、他快沒了!”
葉鼎玄扶住他:“慢慢說,啥症狀?”
“前兒去野跑,回來就癱了!
夜裏開始吐,吐綠水,拉、拉米泔水似的……渾身抽得跟蝦米,身子冰得嚇人!”
二柱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俺莊東頭老趙家,昨兒抬出去兩口,一模一樣的症候!
都說、都說瘟神索命啊!”
哎呦,你咋這個時候才來。
葉鼎玄不再多問,轉身進東廂。
出來時背上藍布包袱,裏麵是裁好的黃紙、硃砂盒、道經師寶印,還有幾個油紙包——
幹薑、甘草、附子、灶心土。
“大明,你帶上那捆新曬的蒼術,貫眾,艾草。
再包一捧灶心土,拿上三清鈴。
趕緊走。”
去大李莊的路上,走得人腳底發沉。
官道兩邊,去年逃荒留下的窩棚還沒拆淨,幾個差役正揮著鞭子,把一隊用草繩拴著的青壯往城裏趕,說是“征去修禦道,迎兩宮回鑾”。
路邊土坡下,蜷著更多新來的流民,有個和劉大明差不多年紀的男孩,抱著他孃的腿,張著嘴卻哭不出聲,隻嗬嗬地喘。
劉大明腳步頓了頓,手伸進懷裏,摸到半塊雜麵饃。
他快步過去,把饃塞進男孩手裏,又像被燙著似的跑回師父身邊,低著頭不敢看人。
葉鼎玄沒說話。
他在土坡邊蹲下,用隨身的柴刀挖了幾叢葉子肥厚的苦苦菜,抖淨泥,遞給那眼神空洞的婦人:“洗淨,煮爛了吃。
可不能生嚼,這時候鬧肚子,要命。”
又從包袱裏摸出小把幹硬的紅薯條,放在菜葉上,“這個,給孩子熬水,能頂一陣餓。”
婦人愣愣地接過,還沒道謝,師徒倆已走遠了。
進村,那股濁氣更重了,混著一絲新鮮的血腥味。
村口老槐樹下,門板上停著個人,蓋著破草蓆,一隻枯瘦的手耷拉在外,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旁邊跪著個頭發花白的老婦,已經哭不出聲,隻一下下用頭撞著地,額上一片烏青。
“那是老李頭,”二柱聲音發顫,
“來催‘賠款捐’,他家實在是拿不出來,就扒房梁……老漢一頭撞死在石碑上了。
可、可這還沒完,村西頭李家兩口子,昨天還好好的,今早發現時,人都硬了,吐了一炕……”
葉鼎玄腳步不停,直奔二柱家。
還沒進屋,一股酸腐腥臊的惡臭就衝了出來。
小石頭躺在炕上,臉頰凹陷,嘴唇幹裂發紫,四肢時不時抽搐一下。
炕邊地上,嘔吐物和排泄物混在一起,顏色詭異。
葉鼎玄上前,三指搭上孩子腕脈。
脈象亂,急,且沉。他翻看孩子的眼皮,又看了看嘔吐物的性狀。
“不是撞邪,是水壞了。”
他轉身,對擠在門口、麵帶恐懼的村民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天旱,井淺了,黃河故道裏那些沒人收拾的腐屍爛肉,汙水全滲進來了。
喝了這水,就是這個病。醫書上叫‘霍亂’,就是‘虎烈拉’、‘癟螺痧’。”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惶恐的臉:
“都聽好,想活命,三條:第一,家裏水缸,扔一把貫眾進去,能淨水。
所有喝的水,必須燒開,滾三滾。
第二,屋裏天天燒蒼術熏,門口掛艾草、菖蒲。
第三,病人吐的拉的,用生石灰埋,埋深點。
誰要是圖省事倒溝裏,害的就是全莊。”
村民們連連點頭,可有人帶著哭腔喊:
“葉先生,生石灰……集上的生石灰,還有明礬,全被城裏教堂的洋人包圓了!
藥鋪的貫眾、蒼術,也說優先賣給入了教的……”
“還有洋人那止瀉的藥丸子,”
一個漢子啐了一口,“隻有信了他們那個天主,才能領!
不信類,病死也不給!”
葉鼎玄眉頭鎖緊了。他沒接這話茬,轉身開始救人。
他讓二柱找來幹淨布,墊在孩子身下。
取出灶心土,研成極細的末,用燒開放溫的井水調勻,一點點給孩子灌下去。
這是土法,先止住上吐下瀉,吊住氣脈。
接著,他取出配好的溫陽藥材,讓二柱媳婦去熬。
自己淨了手,鋪開黃紙,調好硃砂,筆走龍蛇,畫下一道“辟瘟符”。
畫罷,他取出“道經師寶”印,嗬了口氣,端端正正鈐上。
符紙在孩子額頭貼了片刻,又移至胸口。葉鼎玄手持三清鈴,腳踏禹步,口中念誦《淨天地神咒》。
鈴聲清越,在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屋裏蕩開。念罷,他將符紙點燃,化灰調入淨水,在孩子周身輕輕灑淨。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屋裏那股濁氣,似乎淡了些。
藥熬好了,深褐色,氣味苦得嗆人。
葉鼎玄親自扶起孩子,一點點喂下去。小石頭昏迷中吞嚥艱難,喂進去一半,吐出來小半。
但總算,喂進去了。
忙完這些,天已擦黑。
孩子的抽搐漸漸緩了,呼吸雖然微弱,卻平穩了些。
“今夜是關鍵。
按方子,兩個時辰喂一次藥。
這包蒼術,現在就拿去燒了,熏屋子。”
葉鼎玄把藥包和剩下的符交給二柱,“這道符,貼門楣上。
夜裏警醒點。”
回廟的路上,月亮出來了,又大又圓,清輝冷浸浸地灑在土路上,連路邊的車轍和野草上的霜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風小了,但那濁氣似乎還在鼻端縈繞。
劉大明跟著師父,心裏堵得慌。
他想起剛才那孩子青灰的臉,想起老槐樹下那隻枯手,想起流民男孩嗬嗬的喘氣聲。
“師父,”他聲音發幹,“洋人……真就那麽看著人死?”
葉鼎玄腳步沒停,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月色還冷:“他們不是來救人的,是來收魂的。
《辛醜條約》簽了,他們的腰桿比縣太爺還硬。用藥做餌,釣的是信徒,不是人命。”
“那咱們……”
“咱們是道士。”
葉鼎玄打斷他,語氣沉定,“道醫同源,實病用藥,虛病用儀。
但歸根結底,救的是人命,不是信什麽神。
明日開始,廟門口搭棚施藥。
告訴周邊村子,窮的、逃荒的,來拿藥,一分錢不要。
劉大明重重點頭,手指緊緊攥著腰間那枚銅錢,冰涼的銅錢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亂世滔滔,師父這並不寬闊的背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祖師廟門口的粥藥棚,天沒亮就支起來了。
兩口大鐵鍋,一口熬著溫陽救逆的湯藥,藥氣苦得衝天;一口煮著蒼術貫眾水,味道辛烈。
長條木板上,擺著一摞摞黃符,全是葉鼎玄連夜畫的辟瘟符、鎮宅符,硃砂鮮豔,法印清晰。
旁邊是分裝好的草藥包,蒼術、艾葉、貫眾,各歸各位。
規矩是葉鼎玄定的,沿的是豫東火居道士的老例:
逃荒的、家無隔夜糧的,來拿藥喝粥,分文不取,但得幫著拾掇柴火、維持秩序;
本村的、家裏還揭得開鍋的,隨心意給一把米、幾文錢,或者日後幫工頂替;
鎮上的富戶、糧行掌櫃來求藥,給銀元、糧食、布匹都行,給多給少全憑良心。
棚子一開,人就像從地底冒出來似的,黑壓壓地湧來。
有攙著病人的,有抱著孩子的,有自己臉色蠟黃走路打晃的。
人人眼裏都是同一種東西——恐懼,和對一口藥、一口粥的渴求。
劉大明忙得腳不沾地。
天不亮就起來生火,添柴,看藥,分粥。
遇到重症的,他得飛奔去喊師父;輕症能走的,他就按師父教的樣子,仔細問幾句,然後分發對應的草藥包,一字一句叮囑怎麽煮、怎麽喝、怎麽熏屋子。
嗓子很快啞了。
鍋裏的粥將將見底,後麵隊伍還長,幾個餓急眼的流民往前湧,場麵差點失控。
劉大明想也沒想,一步跨到鍋前,抄起攪粥的木勺,“砰”地一聲砸在鍋沿上,震得所有人一愣。
“都別擠!”他嘶啞著嗓子喊,瘦小的身體繃得筆直,眼睛掃過人群,“擠翻了鍋,今天誰都別吃!
老弱婦孺,帶孩子的,到前麵來!青壯年,往後退!排隊!”
人群靜了一瞬,慢慢挪動起來,竟真按他說的分了先後。
師父在棚子裏給一個孩子施針,從頭到尾沒回頭,但劉大明看見,師父的背似乎微微鬆了一下。
深夜,人散盡了,他蹲在灶膛邊,就著餘溫暖手,才會摸出那枚銅錢,在掌心反複摩挲。
指尖劃過銅錢上模糊的字跡,那冰涼堅硬的觸感,能讓他發脹的腦子稍微清醒一點,也壓住心底那絲後怕——剛纔要是真亂起來,他該怎麽辦?
麻煩在第七天找上門來。
晌午頭,日頭正毒。
三個差役騎著馬,後麵跟著幾個短打扮、神色倨傲的漢子,擁著一個穿白色法衣的洋人和一個點頭哈腰的中國通事,徑直衝到棚子前。
領頭的差役是個馬臉,翻身下馬,鞭子朝粥棚一指:“葉老道!誰準你擱這兒聚眾的?
縣裏有令,兩宮回鑾在即,官道兩旁嚴禁私設棚攤,妨礙觀瞻!趕緊拆了!”
那通事立刻湊到洋人耳邊嘀咕幾句,然後挺直腰板,對著葉鼎玄喊:“神父說了!
你這些草根樹皮,還有鬼畫符,都是迷信,是褻瀆上帝!
隻有信奉天主,才能得到真正的醫治和救贖!
你的藥棚,必須立刻關閉!否則就是與教會為敵!”
排隊的人群騷動起來,低低的罵聲、議論聲嗡嗡響起。
馬臉差役見葉鼎玄站著沒動,臉色一沉,對身後跟班一揮手:“拆!”
一個跟班上前,抬腳就踹向粥棚的一根支桿。
“哢嚓”一聲,支桿歪了,棚頂晃了晃,撲簌簌落下灰來。
半鍋滾燙的蒼術水被震得潑灑出來,濺到附近幾個排隊的人身上,頓時響起一片驚叫和痛呼。
人群像炸了窩,驚叫、哭喊、推搡,亂成一團。
劉大明腦子“嗡”地一聲,血往頭上湧,想也沒想就要往前衝,手腕卻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攥住——是師父。
葉鼎玄的手指冰涼,力道大得他生疼。
葉鼎玄往前走了兩步,擋在了差役和驚慌的人群之間。
他沒看那差役,也沒看洋人,目光越過去,落在人群後麵幾個聞訊趕來、站在遠處觀望的本地保長和鄉紳臉上。
“差爺,”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在周圍的嘈雜中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冰豆子砸在地上,“這棚子底下,是十七個村子等著的藥,是三百多口人今天吊命的粥。
你拆了,這三百多條命今天就得斷在這兒。
三百條人命,”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到馬臉差役臉上,很平靜,“變成三百個餓死病死的孤魂野鬼,在這睢州東關遊蕩。
您今晚……還能睡得踏實麽?”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幾乎是氣聲。可那馬臉差役卻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臉色變了。
他們這種人,不怕硬的,就怕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晦氣,怨魂,不得好死的報應。
老道的聲音裏,就有這種篤定。
人群也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差役。
通事有點慌,又對洋人嘀咕。
洋人皺起眉頭,大聲說了幾句洋文,通事趕緊翻譯:“神父說,你這是威脅官府!是異端!”
“是不是異端,天說了算。”
葉鼎玄轉向那洋人,這次用了白話,語速很慢,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懂,“我隻問神父一句:你們的天主,是不是教你們‘愛人如己’?”
通事翻譯過去。洋人愣了一下,點頭,又說了幾句。
“神父說,當然!主愛世人!”
“那好。”
葉鼎玄指著身後黑壓壓、麵黃肌瘦的百姓,“這些人,是不是‘人’?
你們把藥隻給信你們的人,不信的,哪怕死在教堂門口也不管。
這叫‘愛人如己’?
你們的藥,能止住吐瀉,能止住這官府的捐、衙門的稅、這不讓百姓活命的世道麽?”
他不再看洋人,重新看向差役,也看向那些鄉紳保長:“今日拆這棚子容易。
可拆了之後,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下一步是什麽。到時候民變,是誰的幹係?”
這話太重了。
幾個鄉紳對視一眼,終於走上前來打圓場。
馬臉差役本也是拿錢辦事,見這老道如此硬氣,百姓又群情洶洶,鄉紳也出麵了,就勢下了台階,罵罵咧咧幾句,帶著人上馬走了。
洋神父臉色鐵青,在通事拉扯下,也悻悻離去。
人群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可葉鼎玄臉上沒有一點喜色,隻有更深的疲憊。
教堂的報複來得很快。
流言像風一樣刮遍四鄉:這次瘟疫是天主降罰,懲罰不信他的異端。
隻有入教才能得救,道士畫符施藥,是加重罪孽,隻會死得更快。
真有膽小的,扔了從廟裏求的草藥,跑去教堂門口。
可教堂的西藥金貴,哪夠發?領到手的不過是小紙包裏的幾粒白片,不頂大事。
有戶人家男人信了,硬扛著不吃葉鼎玄給的藥,結果一夜之間就不行了。
女人半夜哭跪到廟門口,頭磕得砰砰響。
葉鼎玄什麽也沒說,背起藥箱就跟她走了。
到地方,人已經隻有出的氣。
灌藥,施針,貼符,守到天矇矇亮,男人的高熱竟然真退下去一絲。
女人千恩萬謝,葉鼎玄隻擺擺手,留下幾包藥,叮囑怎麽吃。
出門時,天光微亮,他看見牆角縮著個半大孩子,是這家的兒子,睜著黑沉沉的眼睛看著他,手裏還攥著一個粗糙的木頭十字架。
葉鼎玄走過去,蹲下,從懷裏摸出兩塊灶糖——放在孩子手裏。
“吃吧。
甜嘴,不治病。”
他聲音沙啞。
孩子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手裏的糖,突然“哇”一聲哭了,十字架掉在地上。
回廟的路上,劉大明忍不住問:“師父,他信洋教,咱為啥還救?”
葉鼎玄走得很慢,背影在晨霧裏有些模糊。
“道門救人,先分善惡,再分人妖。
他沒害過人,隻是想活命。
想活命,沒什麽錯。”
他頓了頓,“咱們守的是心裏的道,不是門上的匾。
見死不救,道就斷了。”
五月端午,一場暴雨,砸了整整一夜。
旱得龜裂的田地喝飽了水,蔫了半年的麥苗,竟然顫巍巍地挺起了腰。
雨過天晴,毒日頭重新炙烤大地,但彌漫在空氣裏那股要命的濁氣,似乎真的被這場大雨衝刷掉了不少。
霍亂,來得凶,去得也快。
睢州周邊,凡是早早聽了葉鼎玄的話,堅持淨水、熏屋、隔離的村子,雖然也死了人,但總算沒成片地絕戶。
而那些猶疑的、聽信了流言的,景象就淒慘得多。
瘟疫的勢頭壓下去了,可人心裏的惶恐還在,像潮濕屋角生出的黴斑,悄無聲息地蔓延。
人人都怕,這瘟神隻是打個盹,哪天捲土重來。
睢州十幾個村的鄉紳、族長,湊在一起商量了幾天,一起上了祖師廟的門。
領頭的王老族長,鬍子花白,見了葉鼎玄,顫巍巍就要跪。
“葉先生,您是咱們睢州的活菩薩!
這場大難,要不是您,不知要死多少人!”
老族長被攙住,老淚縱橫,“可百姓心裏還是怕啊,夜裏睡不踏實,總夢見那些抬出去的人……求您,做一場法事,送送瘟神,安安大家的心吧!
香火供品,我們各村來湊,隻求您主持!”
葉鼎玄看著這些老人殷切又惶恐的臉,點了點頭。
“中。
日子就定在五月十三,關帝爺誕辰。
地方,就在東關外那片空地。”
訊息傳開,四鄉八村都動了。
沒人組織,村民們自發扛著鋤頭鐵鍁,去把那片長滿荒草的空地平整出來。
家家戶戶,都從牙縫裏省出一點糧食,或幾個銅板,送到各村保長那裏,算是“隨喜功德”。
葉鼎玄也開始準備。
科儀用的黃表紙、硃砂、線香,都得提前備好。
最重要的,是紮“送瘟船”。
劉大明跟著師父,去黃河邊砍回粗壯的高粱杆。
葉鼎玄用柴刀削,劉大明就用小刀剔,師徒倆悶頭幹了一整天,紮成一艘五尺來長、有篷有艙的船骨架。
然後用熬稀的糨糊,把裁好的黃紙一層層糊上去。
船頭插一麵小小的紙旗,上書“送瘟使者”。
“船上要放三樣東西,”葉鼎玄一邊糊紙,一邊對劉大明說,
“一是熬藥剩下的藥渣,代表病根;
二是從重病人家掃來的灶灰,代表晦氣;
三是百姓捐的舊衣碎片,代表牽連。
放了這些,瘟神纔有憑依,才肯上船離開。”
劉大明仔細聽著,點頭。
糊紙時手指被高粱杆的硬皮劃了道口子,滲出血珠,他隨手在道袍上擦了擦,繼續幹活。
葉鼎玄看見了,沒說話,隻是晚上搗藥時,多丟進去一小把三七根。
法事當天,天還沒亮,東關外那片空地就聚滿了人。
黑壓壓,靜悄悄,幾乎聽不到說話聲,隻有無數道目光,眼巴巴地望著空地中央那座剛剛搭起的簡易法壇。
法壇用門板拚成,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
供品簡單得心酸:
正中一碗從老井新打的清水,清水裏泡著三片艾葉;周圍擺著九個雜糧窩頭,已經幹裂;還有一小碟曬幹的茵陳和車前草。
沒有三牲,沒有鮮果,這就是亂世百姓能拿出的、最幹淨的誠意了。
壇前插著五方令旗,顏色都有些褪了,在晨風裏輕輕拂動。
令旗中央,供著祖天師張道陵的神位,旁邊是葉鼎玄的幾樣法器:
三五斬邪劍、三清鈴、五雷號令令牌,還有那方“道經師寶”法印,在熹微的晨光下,沉靜地擱在那裏。
辰時三刻,葉鼎玄從臨時搭起的淨室中走出。
他換上了那身唯一的靛藍色高功法衣,漿洗得有些發硬,但平整得一絲褶皺也無。
頭上九梁巾戴得端正,腳下白布襪、雲頭履。
洗淨的臉上,看不出連月奔波的疲憊,隻有一種沉水般的平靜。
劉大明跟在他身後半步,也換上了那身入門的青色小道袍,頭發用木簪挽緊,小臉繃著,雙手捧著一個木托盤,上麵放著硃砂、新筆,和那方法印。
他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步子穩健,可隻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
葉鼎玄走到壇前,先對祖師神位躬身三禮。
然後轉身,麵向鴉雀無聲的萬千百姓。
他拿起三清鈴,輕輕一搖。
“叮——鈴——!”
清越的鈴聲,像一滴冰水落入滾油,瞬間打破了黎明前最後的沉寂,也撞進了每個人心裏。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鈴聲節奏沉穩,不疾不徐。
葉鼎玄腳踏罡步,身形隨著鈴聲移動,口中朗聲念誦: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
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靈寶符命,普告九天……”
是《淨天地神咒》。
每一個字,都像用盡氣力,從胸膛裏迸出來,又帶著奇異的韻律,回蕩在空曠的田野上。
他步踏北鬥,手指東方,又轉而向南,西方,北方……每一步,都沉重而準確。
念罷,他取筆蘸飽硃砂,在鋪好的黃紙上揮毫。
不是一張,是接連數張。
收瘟符、斷瘟符、安土地符……筆走龍蛇,硃砂的痕跡在黃紙上蜿蜒,彷彿有生命。
每一筆落下,他都低喝一個音階,那不是人語,是傳承了千百年的秘咒。
畫畢,他放下筆,取過法印,在每一道符的落款處,穩穩鈐上“道經師寶”四個朱紅篆字。
然後,他拈起一道“收瘟符”,在燭火上點燃。
符紙化作青白色的火焰,燒盡成灰後,調入淨水碗中。
葉鼎玄端起水碗,以右手食指、中指蘸了符水,屈指彈向壇場四方——東、南、西、北、中。
每一彈,都伴隨一聲短促的咒音。
沒有風雲變色,沒有金光大作。
隻有肅穆的儀式,沉穩的咒聲,和無數雙緊緊盯著、不敢稍瞬的眼睛。
最後,是送船。
葉鼎玄親手將藥渣、灶灰、舊衣碎片包成的三個小包,放入那艘黃紙糊的瘟船中。
然後,他轉向各村的青壯代表。
“起船——送瘟——”
八個精壯漢子,抬起那艘輕飄飄的瘟船。
葉鼎玄手持桃木劍在前引路,劉大明捧著法印緊隨其後,再後麵是抬船的漢子,然後,是沉默的人流。
沒有人說話,隻有沙沙的腳步聲,沉重地敲打著剛剛被雨泡軟的土地。
隊伍一直走到黃河邊。
渾濁的河水湯湯東去,水聲沉悶。
瘟船被輕輕放入水中。
葉鼎玄點燃最後三道送瘟符,擲向船身。
符紙沾了桐油,遇火即燃。
黃色的船篷、船艙,瞬間被橘紅色的火焰吞沒。
火舌舔著紙麵,發出嘩嘩剝剝的輕響,在寬闊的、沉默的河麵上,顯得那麽微小,又那麽決絕。
船順著水流,緩緩向下遊漂去。載著藥渣,載著灶灰,載著舊衣碎片,載著幾個月來所有的恐懼、絕望和死亡的氣息,越漂越遠。
火焰漸漸變小,變成一團暗紅,最後,化作一縷嫋嫋的青煙,融進河麵蒸騰的水汽裏,再也看不見了。
岸上,先是一片死寂。
然後,像堤壩終於裂開了口子,哭聲,壓抑的、嘶啞的、撕心裂肺的哭聲,從一個兩個角落爆發,迅速連成一片,籠罩了整個河灘。
女人們癱倒在地,捶打著泥土;男人們佝僂著背,肩膀劇烈聳動;孩子們被嚇到,也跟著放聲大哭。
這不是悲傷,是劫後餘生。
是那把懸在頭頂幾個月的、名叫“瘟疫”的鍘刀,終於挪開後,那根繃到極致的弦,徹底崩斷的聲音。
是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葉鼎玄沒有製止,也沒有安慰。他隻是靜靜地站在河邊,看著那已無痕跡的遠方,聽著身後震天的悲聲。
河風很大,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身形卻如河邊一塊古老的礁石。
劉大明站在師父側後方,看著眼前這片崩潰的河灘,隻覺得眼眶酸脹得厲害,喉嚨發緊。
他忽然想起趙莊那個沒能救活的孩子,想起老槐樹下那隻枯手,想起無數個深夜裏,師父搖著三清鈴為亡魂超度的側影……
那些畫麵翻湧上來,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低了,變成了抽泣,又變成了無言的沉默。人們互相攙扶著,開始陸陸續續,沉默地往回走。
回廟的路上,天已經擦黑。
劉大明看著師父染了風霜的鬢角,忽然低聲說:
“師父,趙莊那個孩子……他娘今天也來了,哭暈過去了。”
葉鼎玄腳步頓了頓,“嗯”了一聲。
走了很長一段,在暮色完全吞沒田野時,他纔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口:
“咱們是道士,不是神仙。救得了的,是命。
救不了的……記得他們,就行了。”
那晚,祖師廟裏格外安靜。
劉大明累極了,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長長的隊伍,熊熊的船火,和漫山遍野的哭聲。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直到聽見隔壁師父房裏,傳來平穩悠長的呼吸聲,那聲音像有一種魔力,慢慢撫平他心裏的驚濤駭浪,才迷迷糊糊睡去。
窗外,風掠過田野,帶來新生麥苗微弱卻頑強的氣息。
遠方的黑暗裏,仍有哭聲,仍有饑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