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身後漸漸止息。
葉老道抱著劉安佑回到睢州東關那座小小的祖師廟時,天已矇矇亮。
廟裏比外頭暖和些,灶是涼的,缸水結著冰淩。
把孩子放在炕上,添柴燒水,餵了點糙米湯,便由著極度疲憊的孩子沉沉睡去。
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劉安佑中間迷迷糊糊醒過幾次。
隻覺得身上蓋著東西,耳邊有平穩的添柴聲,或看到師父沉默清掃院落的背影,便又安心睡去。
直到第二天晌午,他才被餓徹底喚醒。
炕頭溫著一碗更稠些的薯米湯,他捧起來,大口大口喝得精光,身上終於有了點活氣。
慢慢走到門口。
就看見葉老道坐在門檻上,就著天光補一件舊褂子,聽到動靜,回頭看他一眼:“睡醒了?米湯喝了沒有?”
“嗯。喝了”,走到葉道士旁邊。
陽光淡白,照著小院裏未化的積雪和光禿的地,也照著葉道士沉靜的側臉。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啥,手腳都有些沒處放。
“身上有勁了,就去院裏走走,別跑遠。
”葉老道穿好針線,語氣平常得像吩咐自家孩子,“廟就這點大,你瞅瞅。
正屋供著祖天師,沒事白亂喧嘩。西廂堆著柴火雜物,東廂咱住。
後院有口井,邊上那小片地,開春能種點菜。”到時候咱們也能吃上菜。
劉安佑依言在院裏慢慢走了一圈。
廟不大,就是有點舊,但處處收拾得整齊,透著一股幹淨利索。
他走回葉道士身邊,鼓起勇氣問:“道爺,俺……俺往後幹啥?”
葉老道這才放下手裏的活計,正眼打量他。
孩子瘦得可憐,但眼神清亮,沒了初遇時那種瀕死的渙散,倒是有了點小獸般的警惕和好奇。
他看了片刻,緩緩開口:“你想幹啥?”
劉安佑被問住了,愣愣地想了半天,才小聲說:“俺……俺不知道。
俺能挑水,能拾柴火,家裏地裏活都能幹,俺吃得也少……”
他想起二大爺,想起逃荒路上,活下去、不拖累人。
葉老道臉上沒什麽表情,隻道:“光會幹活,在這世道活不長久。
你既跟我進了這門,有些事,得先說清楚。”
他起身,沒領劉安佑進正屋,而是走到自己住的東廂。
屋裏陳設更簡,一炕一桌一箱。他開啟炕頭那個唯一的舊木箱,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鄭重。
他從箱底取出一個用粗藍布包著的長條物件,解開布,裏麵是一個顏色黯舊、但儲存完好的木匣。
開啟木匣,他先取出一卷紙。紙色微黃,卷首露出的部分蓋著清晰的朱紅大印。
他沒全展開,隻小心地拉開一尺左右,讓劉安佑能看到上麵工整的墨字和印章。
“這叫道牒。”葉老道的聲音比往常更低沉平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上麵寫著,貧道葉樓,法名鼎玄,乃江西龍虎山嗣漢天師府傳度,授過五雷籙的法師。
按天下正一派共尊的《三山滴血派》字輩,貧道屬‘鼎’字輩。此為道門法統之憑,行走江湖之根。”
劉安佑聽得半懂不懂,但“天師府”、“法名”、“法統”這些詞,連同那鮮紅的印和師父肅穆的神色,讓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瘦小的身子,屏住了呼吸。
葉老道將度牒小心卷好放回,又從木匣中取出一塊深紫色、油潤發亮的木牌,木牌邊緣已被摩挲得圓潤。
他將木牌正麵朝上,輕輕放在桌上。上麵陰刻著“守真堂”三個楷字,筆畫深峻。
“這‘守真堂’,是咱們這一脈的法壇名號。日後行法濟世,皆以此號為記。”
做完這些,他才抬眼,目光沉靜地看向劉安佑:“咱們是正一派的火居道士,敬奉太上道祖、祖天師,以符籙科儀、醫藥方術濟世度人。
這條路,清苦,不易,有時還要涉險。
但你若肯學,能守規矩,這門手藝可讓你安身立命,也能在別人遭難時,搭一把手,盡一份心。”
他頓了頓,問道:“這條路,你願不願走?”
劉安佑腦海裏閃過破廟風雪,閃過二大爺青灰色的臉,閃過那口溫熱的紅薯和每一頓雖然稀薄卻實實在在的飯食。
他喉嚨發緊,沒怎麽猶豫,重重地點頭:“俺願意!師父,俺願意跟您學本事,守規矩!”
“光說願意不夠。”葉老道語氣沉了沉,目光如古井般看進他眼睛深處,“入了門,便是法脈傳承,終身之事。
你的命是我撿回來的,就說明我們有緣。
你的路,從此就得按道門的規矩走。這規矩,頭一條便是尊師重道,嚴守門規。
欺師滅祖、恃術害人、勾結奸邪,是三大忌,犯者逐出門牆,天地不容。
你可能做到?”
“能!師父,俺能!”劉安佑急聲道,眼圈有些發紅。
“好。”葉老道幾不可察地頷首,神色稍霽,“既然你願意,也能守規矩,按法脈傳承,我既是你師父,你便晚我一輩,屬‘大’字輩。”
他略一沉吟,彷彿在斟酌早已想定的字眼:“你本名安佑,‘佑’是上天眷顧。為師予你一個‘明’字。
明心見性,明道不惑。從今往後,你在道門之中的法名,便是劉大明。
此名上奏天庭、下表幽冥、行法畫符,皆需用之,是你於道門中的根本之名,終身不可更易。記下了?”
“劉大明……”劉安佑,不,此刻起,他有了另一個更沉重的名字。他低聲重複,覺得這三個字像三塊溫潤而堅硬的石頭,沉甸甸地落入心田。
“另有道號,乃修行人雅稱,表其心誌氣象。”葉老道接著道,語氣緩和了些,帶上一點微不可查的期許,“為師道號‘守拙散人’。
你的道號,為師贈你景明子。景星慶雲,光明豁達。
盼你心性日後能如光風霽月,行走世間,亦能帶去幾分明朗。這名號,你可知曉了?”
“景明子……俺曉得了,師父。”劉大明念著,覺得這名字好聽,有光,有暖。
葉老道點點頭,指尖輕輕撫過木牌上“守真堂”三個字,
“法名道號已定,你的根,便有了雛形。
但入道不是隨口一說的事,必須稟明祖師,定下名分,上表天曹,這傳承纔算真正落地生根,你纔算我正一門下、守真堂裏,有籍可查的弟子。”
他讓劉大明去後院井邊,用冰涼的井水仔仔細細洗淨手臉,又反複漱了三次口,除去塵俗濁氣。
自己則轉身回了東廂,再出來時,已換了身漿洗發白卻一塵不染的靛藍色道袍——
邊角有細密的縫補痕跡,卻熨燙得平平整整。
他重新梳攏了頭發,端正戴上九梁巾,左手持三清鈴,右手拿了一卷裁好的黃紙與硃砂筆,領著劉大明走進了正屋。
神案上早已備好供品:一碗清冽的井水,三個硬邦邦的雜糧饅頭,還有一小碟師父自己曬的、最常用的驅寒草藥。
年景不好沒有豐盛的供奉,卻勝在心意至誠。
陽光從窗欞斜斜切進來,在浮塵裏拉出幾道光柱。
落在正中央祖天師張道陵的神像上,神像眉眼沉靜,彷彿已看盡這人間百年離亂。
葉老道點燃三根線香,遞到劉大明手裏,讓他先捧香肅立。
自己則站在神案前,左手搖響三清鈴,清越的鈴聲瞬間壓過了院外的風聲。
他神情肅穆,一字一句念起了淨壇咒,每念一句,便搖一聲鈴,右手沾了備好的淨水,指尖輕彈,灑向壇場四方: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
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靈寶符命,普告九天。
乾羅答那nuo,洞罡太玄。
斬妖縛邪,度鬼萬千。
中山神咒,元始玉文。
持誦一遍,卻鬼延年。
按行五嶽,八海知聞。
魔王束首,侍衛我軒。
凶穢消散,道炁qi常存。
急急如律令!
咒畢鈴停,壇場裏彷彿瞬間褪去了冬日的陰寒,多了幾分莊重的清淨。
葉老道接過劉大明手裏的香,畢恭畢敬插入香爐,隨即躬身對著神像行三跪九叩大禮,朗聲道:
“恭請三天扶教輔元**師正一祖天師,恭請太上老君,恭請守真堂曆代祖師,降臨壇場,見證今日傳度之事。”
他起身,拿起案上早已寫好的黃紙表文,上麵工工整整寫著弟子劉大明的俗名、生辰八字、籍貫、入道誓願。
也寫清了傳度師葉鼎玄的法名、籙職、法脈源流。
他站在神案前,字字清晰地唸完表文,隨即在燭火上引燃,看著黃紙捲成灰燼,被穿堂的風卷著飄向窗外,上達天聽。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看向早已站得筆直、手心攥出薄汗的劉大明,沉聲道:“捧香,跪下。”
劉大明雙手高捧三根點燃的線香,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青磚上。
這一跪,和他逃荒路上無數次為了一口吃的、跪在富戶門前的跪完全不同——
從前的跪,是求別人賞一條活路,膝蓋是軟的,心是慌的;今天的跪,是跪自己的祖師,跪自己的師門,跪自己往後一輩子的根,膝蓋落得紮實,心也定得安穩。
他跟著師父的引導,對著祖天師神像,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每一次俯身,都把額頭結結實實貼在青磚上。
禮畢起身,他又轉過身,對著葉老道,再次重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稚嫩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堅定:
“師父在上,受弟子劉大明一拜。
弟子此生,定尊師重道,恪守門規,濟世救人,絕不違誓!”
葉老道端然受了他的全禮,這才上前一步,雙手穩穩將他扶了起來。
師父的手常年握劍、拿筆、種藥,指腹帶著薄繭,卻異常溫暖有力,一下子就穩住了他微微發顫的身子。
隨即,葉老道轉身從神案旁捧過一個藍布包,開啟來,一樣一樣遞到劉大明手裏,每遞一樣,都講得清清楚楚:
第一樣,是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青布莊子巾。
師父親手給他戴在頭上,撫平了邊角的褶皺,聲音溫和了幾分:“戴上這方巾,你便正式冠巾入道了。
這是我當年入道時,先師親手給我戴的,今日傳給你。
往後戴著它,要行得正、坐得端,守得住道門的體麵,也守得住自己的本心。”
第二樣,是一本線裝的手抄《清靜經》。
紙頁已經泛黃,邊角有磨損,上麵是師父一筆一劃的小楷,字裏行間還留著當年油燈熏出來的淡褐印子。
“這是我剛入道時,用了幾個月,夜裏就著油燈抄的。
道經師寶,經為第二寶,這是你入道的第一本經,要一字一句背熟,讀懂什麽是道,什麽是清靜,這是你一輩子修行的根。”
第三樣,是一個巴掌大的藍布囊,裏麵裝著師父親手繪的護身符,還有一把七寸長的小桃木劍,
劍柄上刻著極小的“守真堂”三個字。“護身符貼身帶,亂世裏護你平安;
這桃木劍,可是龍虎山腳下的桃枝削的,跟著我走了二十多年,斬過邪,鎮過煞,今日傳給你。
你要記住,咱們手裏的法器,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用來害人的,半分都不能錯用。”
第四樣,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傳度牒,上麵寫滿了他的名字、生辰、法脈傳承,落款蓋著鮮紅的道經師寶印。
“這是你入道的憑證,是咱們守真堂的傳承,貼身收好。
等日後時局穩了,師父帶你去江西龍虎山祖庭,換祖庭頒發的正式傳度牒,授籙奏職,讓你真正接過這道門的法統。”
劉大明雙手捧著這些東西,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經卷的封麵上,他趕緊用袖子擦掉,怕汙了師父親手抄的經書。
葉老道的手再次輕輕按在他瘦小的肩頭上,力道很輕,卻彷彿有千鈞之重,把一份傳承、一份責任,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禮成。”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守真堂第九代弟子,葉鼎玄唯一的親傳弟子,劉大明,道號景明子。”
他看著徒弟通紅的眼眶,和眼裏藏不住的光,
緩緩道:“大道至簡,不在神壇上,在日用常行裏。
你不認字,咱們就從認字開始;你身子弱,咱們就從強身固本的功夫練起。
道門的手藝,山高水長,要一樣一樣學,不急,也急不得。”
“俺記下了,師父!”劉大明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亮得驚人。
心裏那份漂泊了許久、無家可歸的空洞,終於被“劉大明”“景明子”“守真堂弟子”
這些沉甸甸的名字,被師父手裏的溫度,完完全全填實了,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滾燙的歸屬。
拜師之後的日子,依舊清苦,卻像院裏掃得幹幹淨淨的土地麵,有了章法,有了煙火氣。
天剛矇矇亮,雞還沒叫,葉老道就帶著他在院裏站樁、練八段錦。
寒冬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師父站在他對麵,身形穩得像院裏的老槐樹,一句一句教他吐納,告訴他“氣沉丹田,身穩心穩。亂世裏,先守得住自己,才能護得住別人”。
上午,師父用樹枝在掃淨的泥地上劃字,從“天地人”到“道法自然”,再到《太上感應篇》的句子。
他沒上過學,認起字來慢,卻學得極用心,一個字要在地上劃上百遍,直到閉著眼都能寫出來。
師父話不多,卻極有耐心,他寫錯了,就用樹枝把錯處劃掉,再一筆一劃重寫一遍,從來不說重話。
下午,多半是幹活。
拾柴、挑水、修補廟上漏風的窗牖,開春之後,師徒倆翻了後院的那片地,種上了蘿卜白菜,
還有幾棵師父從山裏挖來的草藥。師父會隨口教他認草藥,哪一種能治風寒,哪一種能止腹瀉,
哪一種能解蛇毒,告訴他“醫道同源,咱們道士濟世救人,一半靠符籙科儀,一半靠這草藥方子。能少讓一個人遭罪,便是積了一份功德”。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他長高了些,臉上有了肉,不再是那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孩子。
認得了幾百個字,能磕磕絆絆背完《清靜經》,也能認出幾十種草藥,挑水劈柴的活計,幹得比村裏半大的小子都利索。
師父依舊話不多,卻總在細節裏護著他:夜裏他踢了被子,師父會輕手輕腳掖好被角;
他夢見二大爺和弟弟半夜哭醒,總會傳來師父沉穩的聲音“睡吧,天還沒亮,師父在呢”;
吃飯的時候師傅總會讓他多吃點,說他長身體,要多吃。
時間一晃轉眼就入了春。
光緒二十八年,壬寅。
正月剛過,豫東的天就沒睜開過眼。
不是旱得地皮裂成龜甲,就是刮著卷黃沙的老風,把官道兩旁蔫巴巴的麥苗吹得貼在地上。
像極了路邊蜷縮著的逃荒流民——去年大饑荒的影子還沒散,今年的催捐告示,已經貼滿了睢州東關的每一麵牆。
這天後晌,師徒倆吃過晌午飯,就坐在正屋的門檻上曬太陽。
師父手裏拿著一根幹透的桃木枝,就著午後的光亮,一刀一刀仔細劈削著,要給他做一把新的桃木劍。
他就蹲在旁邊,用樹枝在地上劃上午剛學的“上善若水”四個字。
他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了看師父沉靜的側臉,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安安穩穩的。
又回頭望瞭望正屋裏,祖天師的神像靜靜立在神案上,案上的香爐裏還留著早上上香的餘溫。
他忽然就覺得,這座破破舊舊的小祖師廟,就是這兵荒馬亂、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裏,最安穩、最暖和的家了。
就在這時,廟外那扇本就歪斜的榆木院門,忽然被人“哐!哐!哐!”地重重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