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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章 扁擔上的爺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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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十七年,辛醜,冬。

天是鐵灰的,沉沉地墜在豫東龜裂的大地上。風裏卷著黃河故道的沙,和更北邊隱約傳來的、混雜了硝煙與血腥的鐵鏽味。

這不是尋常的苦寒,這是《辛醜條約》的墨漬未幹、四萬萬人頭頂都壓著一兩賠款銀子的冬天,是義和團的符灰與杆匪的火把剛剛燒過、官兵的馬蹄與催糧的鎖鏈又將響起的冬天。

中原的冬天,從來與風雅無關,是閻王殿前的一本明賬。

路早已不成路。歸德府往南的官道,被連年的洪水泡爛,又被去歲庚子年的潰兵、流民、倒斃的牲口和逃荒的車架反複踐踏,如今凍成了一道嵌著碎骨、覆著黑冰、蜿蜒在無邊荒蕪中的醜陋傷疤。

道旁,曾經的土地隻剩板結的鹽堿和去歲焦黑的麥茬,幾株枯樹白骨似的枝杈刺向低垂的鐵幕,零星可見蜷縮的、裹著破絮的陰影——不知是未寒的屍,還是將死的人。

三個黑點,就在這片被天災、兵禍、稅吏聯手榨幹了最後一絲活氣的死地上,緩慢地、掙紮地向南蠕動。

是個五十上下的漢子,瘦得顴骨如刀,眼窩是兩個深洞,唯有一口氣在胸腔裏拉著破風箱,發出“嗬嗬”的聲響。

他脖頸上那根磨得發亮、中間已彎出弧度的扁擔,壓著兩副破荊條筐。

左邊筐裏,蜷著個七八歲的男孩,裹著一件大人穿的、早已板結如鐵、四處露絮的破棉襖,小臉青紫,嘴唇裂著血口。這是老大,劉安佑。

右邊筐略小,裏頭的孩子約莫五六歲,眼睛緊閉,氣息微弱,隨著扁擔的晃動而晃動,像件沒有生命的行李。這是老二,劉安佐。

挑擔的漢子,是孩子們的二大爺。

“二……大爺……”左邊筐裏,氣若遊絲。

漢子喉嚨裏“嗯”了一聲,腳下一步未停,反而更快了些。他腳上胡亂捆著的破布草鞋,每一下都陷進凍硬的泥淖,拔出來時彷彿帶下一層皮肉。

他不能停。光緒二十四年的大水,二十五年的蝗旱,二十六年的兵匪,到今年,連觀音土都成了搶手貨。

老三兩口子病死了,自己那房也沒了,就剩肩上這兩條根。他答應過老三的。

“俺……肚裏燒……”劉安佑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

漢子沉默地走了十幾步,才騰出一隻扶著扁擔、凍瘡潰爛流膿的手,抖索著探進懷中,摸索良久,掏出半個比雞蛋還小、黑黃發硬、能清晰看見草莖和某種可疑褐色渣滓的“團子”。他費力扭身,遞到左邊筐沿。

“跟……你弟,分。”他喘著,胸腔拉風箱,“慢點,嚼成末。”

劉安佑接過那冰坨似的半塊東西,小心掰開,大的留手,小的探身塞進右邊弟弟筐裏。

劉安佐被驚醒,迷迷糊糊抓起就往嘴裏塞,立刻被噎住,小臉憋紅,發出“呃呃”的聲音。

漢子看著,喉結劇烈滾動,嚥下的隻有更灼人的饑火和鐵鏽般的絕望。

他轉回頭,不再看,隻將全身重量和最後那點“南邊或許有條活路”的渺茫念想,都壓在那根扁擔上。

老三臨閉眼前,抓著他手腕,指甲掐進肉裏,就一句:“哥……給老劉家……留條根……”

日頭藏在厚重的鉛雲後,天色晦暗如傍晚。風更烈,捲起沙塵和細雪,抽在臉上生疼。

前方,在一片令人絕望的荒蕪盡頭,隱約出現了些低矮的、有棱角的輪廓,像是一個集鎮。更重要的是,空氣裏似乎飄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炊煙味。

“安佑,安佐……挺住,前頭……有地方了。”漢子聲音裏迸出一絲火星似的希冀。他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個能見到人煙、討到點東西的地方了。再往南,是更漫長也更凶險的未知。

捱到鎮口,已是暮色四合。風雪中,一座青磚門樓沉默矗立,雖不宏偉,但門板厚實,牆頭完整,屋簷下還掛著兩盞褪色的舊燈籠。

在這荒年,這便是無聲的宣言——這裏有糧,有牆,有與外麵那個崩潰世界不同的、脆弱的秩序。門緊閉著。

漢子放下扁擔,讓兩個孩子蜷在冰冷的筐裏。他蹣跚走到那兩扇黑漆大門前,抬手。那手枯瘦如雞爪,布滿凍瘡裂口,懸在半空,良久。

他回頭看看筐裏兩個泥猴般瑟縮的孩子,又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僅能蔽羞的襤褸,那手終於落下,極輕,極怯,彷彿怕驚醒了什麽,又怕錯過了什麽。

“咚、咚。”

聲音微弱,幾乎被風雪吞沒。

門開一線,一股混合著炭火、食物和淡淡線香味道的暖風溢位,讓漢子一陣眩暈。

一個穿著厚實棉袍、袖手縮頸的門房探出頭,渾濁的眼睛上下一掃,眉頭立時擰成疙瘩:“去去去!哪來的要飯類?也不看看這是啥地方!這年頭,自家都顧不上了!”

“大爺……行行好……”漢子的腰幾乎折到地上,聲音卑屈到泥土裏,“可憐可憐孩子……幾天沒見糧了……賞口刷鍋水,讓孩子潤潤嗓子……就一口也中……

門房不耐,正要關門,裏麵傳來一個慢悠悠、帶著痰音的聲音:“外頭鬧哄哄的,誰呀?”

一個穿著絳紫色暗紋綢麵羊皮襖、外罩團花黑緞馬褂、頭戴鑲了塊黯淡青玉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踱了出來。

麵皮白淨,體態富態,正是這鎮上開糧行的王掌櫃。他先瞥了漢子一眼,那是看穢物的眼神,但目光落到兩個荊條筐,尤其在右邊劉安佐臉上停了停。

孩子雖髒瘦得脫形,但頭臉骨架勻稱,眉目依稀看得出清秀,尤其一雙因虛弱而顯得格外大、格外黑的眸子,此刻正懵懂驚懼地望著他。

王掌櫃心頭一動。他年過四旬,家業在本地算殷實,卻連得三女,膝下猶虛。這念頭一起,便如荒草遇風。

“恁哪兒的人啊?”他開口,語氣緩了些,帶著審視。

“回……回老爺話,”漢子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舌頭都不利索了,“歸德府北邊,劉家集類……逃荒過來的……家裏,沒人了,就剩俺,帶這倆侄兒……”

“哦,北邊來的。”王掌櫃撫著光滑的下巴,又抬眼看了看昏沉的天,雪正緊,“今年北邊是慘,聽說都有人吃人類了。天寒地凍,大人還能熬,這孩咋弄。”他踱前兩步,指著劉安佐,“這小崽,幾歲了?抬頭我瞅瞅。”

劉安佐嚇得往後縮。漢子忙道:“安佐,聽話,老爺叫你!”

孩子怯生生抬起臉。王善人仔細端詳他的眉眼,又走近些,甚至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臉頰,掰開嘴看了看牙口,然後問道:“叫啥名?還記得自家是哪個莊的不?”

孩子哆嗦著,看了看二大爺,才小聲說:“安佐……劉家集……”

吐字還算清楚。王掌櫃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

“這麽著吧,”王掌櫃轉向漢子,語氣裏帶著一種決定他人生死的淡然,“我看這孩子根骨還周正,不像癡傻的。

我家裏正好缺個端茶遞水、跟著學點眉眼高低的小子。你們要願意,把這小的留下,算我半個兒,養在跟前。總強過跟著你們凍死餓死在道邊。一口飽飯,一件囫圇衣裳,我王家還供得起。”

漢子如遭雷擊,僵在風雪裏。一股冰火交煎的洪流衝垮了他的神誌。

是撕心裂肺的痛,老三臨死的眼就在麵前;卻也是絕境中陡然窺見的一線天光——安佐,能活了!在這人不如犬、易子而食的年月,這簡直是祖墳冒了青煙,是劉家祖宗顯靈!

他僵硬地轉身,看向兩個孩子。劉安佑死死抓著筐沿,眼睛瞪得溜圓,看看弟弟,又看看他,滿臉是無法理解的恐懼。劉安佐似乎聽懂了點什麽,小嘴一癟,眼淚在眶裏打轉。

漢子蹲下身,粗糙皸裂、沾著泥雪的手顫抖著撫摸劉安佐的頭,聲音啞得像破鑼:“安佐……好孩子……聽見沒?這位王老爺,是天大的善人,要收留你……跟著老爺,有白麵饃吃,有暖和屋子住,凍不著,餓不著了……”

他又看向劉安佑,渾濁的眼淚混著雪水橫流,“安佑……你是哥……弟弟有活路了……咱……咱得記住老爺的恩,下輩子當牛做馬……”

劉安佑的嘴唇劇烈哆嗦,眼淚大顆砸下,卻死死咬住牙,沒出聲。

王掌櫃使了個眼色。門房很快端出兩碗粟米的稀湯,還有兩個摻著麩皮、黑乎乎的雜麵餅子,放在冰涼的門墩上。“吃吧。吃完了,孩子留下,你們還該上哪去上哪去。”

漢子千恩萬謝,幾乎要跪倒。他先端起一碗稀湯,喂劉安佐喝了幾口,又把餅子掰碎泡軟,讓孩子嚥下。

劉安佐餓極了,本能地吞嚥。劉安佑沒動自己那份,隻是死死盯著弟弟,彷彿要把弟弟的樣子刻進骨頭裏。

等劉安佐臉上恢複了一絲活氣,被門房牽著,一步三回頭地走向那扇高大的黑漆門時,他才猛地掙紮起來,帶著哭腔尖喊:“哥!二大爺!”

“吱呀——哐!”

厚重的木門沉沉合攏,將所有的暖意、飯食的氣味、生的可能,以及親人的麵影,徹底隔絕。風雪瞬間吞噬了那聲稚嫩的呼喊,也吞噬了門外兩個世界。

漢子泥塑般立在漫天風雪裏,望著那扇再無動靜的門。

雪落滿他花白的亂發、瘦削見骨的肩膀。許久,他才機械地轉身,將地上那碗已結出冰膜的稀湯和硬如石頭的餅子塞進劉安佑懷裏,然後彎下幾乎僵直的腰,去挑那根瞬間輕了一半、卻彷彿重了千鈞的扁擔。

起身時,他劇烈地晃了一下,眼前發黑,扁擔一頭重重杵在地上,才勉強撐住。站定後,他最後看了一眼王家緊閉的大門,低啞地、彷彿對自己說:

“走。安佑,咱走。”

劉安佑抱著冰冷的碗,呆呆坐在筐裏,回頭望著那扇吞噬了弟弟的門。風雪撲打著他麻木的小臉。

他看著,看著,然後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那碗冰湯裏,肩膀劇烈聳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隻有滾燙的眼淚砸進冰冷的湯中。

爺倆重新沒入風雪,向南。漢子把懷裏最後一點不知是什麽的粉末,和著雪,喂給劉安佑,自己隻舔了幾口掛在殘垣上的冰淩。他年紀大了,連續四年的災荒、逃難、心驚膽戰,早已熬幹了他最後一點精氣神。全憑“給劉家留後”這一口氣硬吊著。如今,安佐進了那扇黑漆大門,那口氣,驀地散了。肩上的扁擔輕了,心裏的擔子空了,身子骨裏那點支撐他走到這裏的力氣,也瞬間抽離了。

雪越下越猛,天地混沌,不辨東西。天黑透時,他們終於在路邊發現一個半塌的土地廟,殘垣斷壁,神像歪倒,香案積塵,但總算有片瓦遮頭,能稍避那索命的風寒。

漢子幾乎是爬進去的。他抖著手,把劉安佑從筐裏抱出,緊緊摟在懷中,用自己那件千瘡百孔、早已不保溫的破棉襖,盡最後力氣裹住孩子。

“安佑……睡吧……睡著了……就不覺得餓了……不曉得冷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最後變成一絲遊息,嗬在劉安佑冰涼的額發上,隨即被廟外的風嘯吞沒。

劉安佑又冷又餓,恐懼像冰冷的蛇纏住心髒,但在那點熟悉的、也是世間最後的體溫包裹下,極度的疲憊還是將他拖入了無邊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凍醒。那點微弱的體溫消失了,懷抱變得堅硬、冰冷、陌生。他發現自己被箍在一個冰冷僵硬的“殼”裏。

“二大爺?”他小聲叫,聲音飄忽。

沒有回應。隻有廟外鬼哭般的風嘯,嗚嗚地灌進來。

“二大爺!”他提高聲音,用力去推那箍著他的臂膀。

二大爺的身體,隨著他的推動,緩緩地、沉重地向一側傾斜,然後僵直地倒在積滿灰塵的泥地上。

那張熟悉的臉暴露在從破頂漏下的、微弱的雪光映照中——青灰,枯槁如老樹皮,皺紋深刻如刀鑿斧劈,眼睛微微睜著,望著虛空某處,空茫一片。

嘴角卻奇怪地鬆弛著,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彷彿終於卸下了千鈞重擔的痕跡。

劉安佑呆住了。他伸出冰冷的小手,去摸二大爺的臉,觸手冰冷僵硬。去探鼻息,什麽都沒有。去搖肩膀,紋絲不動。

“啊——!!!”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嚎衝出喉嚨,又在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掐斷,變成窒息的哽咽。

他猛地縮回手,蜷縮起身子,拚命往後蹭,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神台底座,死死盯著那具再也不會動、不會應他、不會省下最後一口吃的給他的軀體。

巨大的、冰冷的孤獨像潮水淹沒頭頂。他在這裏,在這個破石頭盒子裏,和這個“陌生”的、冰冷的二大爺在一起。外麵是吃人的風雪、黑夜、兵匪和更深的饑餓。

他哭不出來,動不了,隻是縮成一團,瑟瑟發抖,意識開始飄散。眼前發花,娘在霧氣裏對他笑,弟弟在吃白麵饃,饃真白啊……

就在他眼皮沉重如鐵,最後一點意識即將沉入永夜的前一刹那。

破廟入口,那肆虐的風雪嗚咽中,似乎摻進了一點不一樣的動靜。

是踩在積雪上的聲音,吱嘎,吱嘎,不疾不徐,穩定得近乎刻板,一步步,由遠及近。

然後,一抹昏黃、微弱,卻異常穩定、穿透風雪的光暈,悄然漫進了廟門的破敗輪廓,驅散了一小角濃稠的黑暗,照亮了飛舞的雪塵和地上的塵埃。

光影裏,一個身影停在門口。是個中年道人,清瘦,背脊挺直,穿著一身漿洗發白、打滿補丁卻異常整潔的靛藍色棉佈道袍,外罩一件顏色黯淡的棉氅衣。

他手裏提著一盞舊式的白紙燈籠,光不甚亮,卻將他清矋的麵容、下頜修剪整齊的短須,和那雙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幽深、彷彿能映透人心的眼睛,照得清晰。

風雪在他身後怒吼翻卷,道袍下擺與氅衣衣角拂動,他人卻穩穩立在門洞的陰影前,像一塊沉默的、經曆了無數風浪的礁石。

道人的目光緩緩掃過小廟——歪倒的泥塑神像、積塵的香案、地上散亂的荊條筐和那根孤零零的桑木扁擔,最後,落在了倒斃的老人和蜷縮在神台基座下、氣息幾絕的孩子身上。

他靜靜看了幾息,眼神裏沒有驚亂,沒有厭惡,隻有一種深沉的、見慣了人間離亂、生死悲歡的悲憫與透徹。

然後,他邁步進廟,燈籠提高,先仔細照了照四周梁柱牆角,又看了看神像和香爐,彷彿在確認此地有無“不淨”,又像是在對這方破敗的“神域”致意。做完這些,他才蹲下身,燈籠放在手邊。

他先伸出兩指,在老人頸側停留片刻,指腹感受著那已無波動的冰冷。又輕輕翻了翻老人的眼皮,對著那擴散的、空茫的瞳孔,沉默地搖了搖頭,低不可聞地唸了句什麽。

接著,他轉向孩子。沒有立刻去抱,而是先探了探孩子的鼻息,那氣息弱如遊絲。又摸了摸孩子幾乎凍僵的小手和額頭,觸手一片冰寒。

他撥開孩子粘連在額上的枯發,就著燈籠光,仔細看了看孩子瞳仁的渙散程度和對光的反應。

動作穩定,次序分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注與專業,彷彿在處理一樁嚴肅的法事,而非簡單的施救。

做完這一切,他才從自己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取出一個用舊油紙包著、尚存一絲餘溫的烤紅薯。小心剝開焦黑的皮,露出裏麵金黃軟糯、淌著蜜的瓤,一股溫暖甜香瞬間撕破廟裏冰冷的死氣,帶著生機勃勃的誘惑。他將紅薯湊到孩子唇邊。

溫熱香甜的氣息,像一把鉤子,猛地將劉安佑渙散的神誌從無盡深淵的邊沿狠狠拽回一絲。

他本能地張開嘴,咬了一小口。溫熱的、甜軟的、帶著煙火氣的食物在口中化開,順著冰涼的食道滑下,那一點突如其來的、實實在在的暖意和滋味,竟讓他冰冷麻木的軀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痛苦的嗚咽。

“白慌,吃慢點。”道人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撫平一切驚惶的平穩力量,字字清晰。他解開自己的棉氅衣,將孩子連同那半個紅薯一起裹住,然後手臂穩穩一攬,將他從冰冷的地上抱起,摟進自己懷裏,用體溫和氅衣緊緊裹住,手掌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

“娃娃,叫啥名?”道人問,低頭看著他,目光沉靜如古井,卻清晰地映著燈籠的火光和孩子的影子。

劉安佑嘴裏塞著紅薯,努力吞嚥,仰頭看著這張在昏黃光暈裏顯得清晰、溫暖、彷彿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的臉,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安……佑……劉、劉安佑……”

道人點了點頭,嘴唇微動,低聲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念得平穩而清楚,彷彿在確認,又像是在銘記:“劉、安、佑。”

然後,他看著孩子茫然又驟然湧出淚水的眼睛,用那平穩的、陳述事實般的語氣,緩緩說道:

“你二大爺,走了。擔子卸了,苦,吃到頭了。去個沒有災荒、沒有兵匪、也沒有風雪催逼的地方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似乎無需斟酌,隻是看著孩子被淚水模糊的眼睛,問道:

“這世間路還長,風雪也還猛。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劉安佑嘴裏是久違的、真實的甜,身上是陌生卻紮實的暖,耳邊是平穩如山、斬釘截鐵的話語。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冰冷的、再也不會回應他的軀體,那根靜靜躺著的扁擔,那兩隻傾覆的破筐。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道人那雙深不見底、卻在此刻彷彿盛著整個寒冬裏唯一一點暖光、映照著一條生路的眼睛。

巨大的悲傷、滅頂的恐懼、絕處逢生的茫然、以及求生的本能,混作一團,衝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他說不出話,隻是用盡剛剛恢複的一絲力氣,在道人懷裏,重重地、重重地點了點頭,滾燙的眼淚混著紅薯的碎末,洶湧而下,浸濕了道人破舊的衣襟。

道人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那歎息沉重如山,又似釋然。他單手穩穩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提起燈籠。

站起身,他最後看了一眼廟中景象,目光掠過老人的遺體、靜臥的扁擔、傾覆的破筐,低聲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彷彿說與這方天地、這片風雪、這段因果聽:

“塵歸塵,土歸土。老哥,你且安歇,辛苦一路了。這娃娃,我葉樓,帶走了。劉家的香火,斷不了。”

說罷,將劉安佑輕輕放在廟內一處稍避風的角落,用那件舊氅衣裹緊。

“在這兒等著,別怕。我去送你二大爺最後一程。”

葉道士提起燈籠,走到二大爺的遺體旁。他靜立片刻,對著遺體躬身一揖,低聲道:“老哥,塵世苦難,至此了了。

今日相遇是緣,貧道葉樓,助你入土為安,早登極樂。若有未了之念,且看這孩兒平安長大。”

言畢,他放下燈籠,走到破廟後身。雪很厚,他折下一根較粗的樹枝,就著燈籠微光,選了一處地勢稍高、背靠殘牆的土坡,開始奮力挖掘。

凍土堅硬,他挖得很慢,很費力,額頭漸漸滲出汗水,在寒風裏化作白氣。但他動作穩而堅定,一下,又一下。

挖出一個足以容身的淺坑後,他回到廟裏,將二大爺的遺體小心地抱到坑邊。隻是將老人身上那件破爛的棉襖拉扯整齊,又用手將他微睜的眼睛輕輕合上。

“入土為安,莫戀紅塵。急急如律令。”他唸了一句簡單的安魂咒,將遺體緩緩放入坑中,然後用手將挖出的凍土一捧一捧地推回,掩蓋,拍實。最後,他從附近搬來幾塊較大的石頭,壓在墳頭,算是做了個標記。

做完這一切,他對著新墳,再次合十一禮。風雪幾乎已將他的足跡和挖掘的痕跡抹平。

他走回廟裏,劉安佑一直睜大眼睛看著,小小的身體在氅衣下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別的。葉道士沒有說話,隻是用冰冷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抱起他,提起燈籠抱著劉安佑,穩穩走入廟外那怒吼的風雪深淵之中。

那盞昏黃的燈籠,在他手中穩穩提著,光芒雖弱,卻堅定地剖開濃稠的黑暗與狂暴的雪幕,照亮前方一小片蜿蜒模糊、卻確然存在的路徑。

光暈籠罩著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無邊的混沌與死寂中,劃出一道微小卻執拗的、充滿溫度的光痕,也映亮了懷中孩子漸漸恢複生氣、卻仍掛滿淚痕、緊緊抓著他衣襟的小臉。

破廟裏,重歸死寂與黑暗。隻有那根扁擔,靜靜地橫在塵土與枯草之間,一頭搭著傾覆的破筐,另一頭,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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