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緒二十七年,辛醜,冬。豫東大饑,人相食。
十一世裔安佐、安佑,幼失怙恃,隨伯父乞活南徙。
至睢州界,伯父力竭,睹村中王公有善名,叩門乞食。
公憫之,予粥餅。見安佐聰慧,膝下無子,欲收為螟蛉。伯父垂淚,以存嗣計,留安佐,攜安佑踉蹌再行。
後旬日,風雪交加,伯父歿於破廟。安佑垂死,有道者葉公樓過,葬伯父,收安佑為徒。
此二子分釵之始,亦異聞所肇也。
安佐:
長,娶王氏女,勤儉起家。生子五,長超鳳,次超麟,三子……
民國二十六年,日寇南犯,中原板蕩。安佐公攜家避禍,途遭潰兵,資財盡失,輾轉至夏邑,力耕重辟。
超鳳投身行伍,民國三十三年殉國於閩,詔贈忠烈。餘子嗣綿延,今夏邑劉氏,皆出其脈。
安佑:
從葉公道,諱守真,遊方濟世。豫、皖、魯之地,多傳其異跡:降黑龍潭黿妖,鎮古戰場兵煞,解百家之厄,活人無算。然萍蹤無定,罕歸宗祠。
晚年,訪至夏邑,兄弟垂白重逢,對泣竟夜。安佐公遂錄其生平異事,補於譜末,題曰《外紀異聞補》。
我叫劉向前,河南商丘夏邑縣人。
上麵那幾段文言,是從我們家那本重修的老族譜最後《外紀異聞補》裏抄下來的。
簡單說,裏麵記載了我兩位祖爺爺——劉安佐和劉安佑——在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冬天,因為一場大饑荒,從此命運分岔的故事。
我,是弟弟劉安佐這一支的後人。
按照族譜和我爺爺輩的口傳,故事是這樣的:
1901年冬天,餓殍遍野。我的兩位祖爺爺,還是孩子,跟著他們的二大爺(我該叫二祖爺爺)一路逃荒。
走到睢州(今天商丘睢縣一帶)一個村子,實在不行了。
二祖爺爺看到村裏一戶房子齊整,看著比一般人家好了不少,像是善人,就上前敲門討飯。
人家開了門,果然給吃食。
這家人姓王,王家的男主人,我們後來族譜裏稱“王公”,看到祖爺爺安佐長得端正,又聽說他們家裏沒人了,就起了心思——
他自己隻有閨女,沒有兒子,想要個兒子。於是提出,想收安佐當幹兒子。
那是兵荒馬亂的年景,把孩子送給有飯吃的人家,幾乎等於給孩子一條活路。
二祖爺爺含著淚,把當時才六歲的祖爺爺安佐,留在了王家。
自己則帶著八歲的祖爺爺安佑,揣著王家給的一點幹糧,繼續走,想找一條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生路。
這一別,就是大半生。
留在王家的祖爺爺安佐,就是我的直係先祖。他懂事,孝順,長大了。
王家把他當親兒子,還把自家的閨女(我該叫祖奶奶)許配給他。
兩口子踏實肯幹,慢慢積攢了些家業,生了三兒兩女。
大兒子,就是我的老太太爺爺,劉超鳳。
後來世道更亂,日本鬼子打過來,天災人禍不斷。
太太爺爺劉超鳳去當了兵,打日本,犧牲在福建。
而我祖爺爺安佐,也拖家帶口,被迫加入逃難的人流。
路上還被國民黨敗兵搶了個精光,九死一生,最後在我們現在住的夏邑縣落下腳,重新開枝散葉。
所以,族譜上記載我們這一支,是“輾轉至夏邑,力耕重辟”。
而當年跟著二祖爺爺繼續逃荒的祖爺爺安佑,命運更加坎坷。
他們沒走多遠,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二祖爺爺又凍又餓,死在一座破土地廟裏。
八歲的哥哥祖爺爺蜷在屍體旁,也快不行了。
這時候,一個路過避雪的道士——葉樓,葉老道——發現了他。
葉老道埋葬了我二祖爺爺,把隻剩一口氣的孩子抱進懷裏,用體溫和半個烤紅薯,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後麵的幾十年,祖爺爺跟著師父葉老道,學手藝,走四方。
專治各種“不幹淨”、“不對勁”、“邪了門”的事兒。
黑龍潭的妖怪老鱉精,怨靈半截缸,迷惑人心的精怪雞撅子,作祟的凶煞……他們用一些看起來土得掉渣,卻又暗合某種古老道理的法子,一次次在普通人看不見的戰場上,守護著一些更普通的人。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祖爺爺安佐晚年的時候。一位白發蒼蒼、風塵仆仆的老道士,一路打聽,找到了夏邑縣我們這一支的住處。
開門相見,兄弟二人均已垂垂老矣。雖然麵貌因歲月和經曆已大不相同,但血脈裏的那種聯係,還是在瞬間就接通了。
那一夜,油燈下,兩位老人相對流淚,說盡了分別後這大半生的悲歡離合、生離死別。
祖爺爺安佐,聽著哥哥講述那些山精水怪、凶煞怨靈的故事,聽著他如何一次次在生死邊緣走過,又是如何在漫長的漂泊中,從未放棄尋找自己這個失散弟弟的下落……他老淚縱橫。
他覺得,哥哥這大半生,雖然沒留在家族裏,但他做的事,他走過的路,他救過的人,一樣是劉家血脈裏值得銘記的東西,甚至是一種別樣的榮耀。
於是,在主持重修族譜時,他力排眾議,專門在譜末增設了《外紀異聞補》一卷,記錄下哥哥劉安佑——後來道號“守真”——的生平梗概,以及他所知的一些重大事件。
幾十年來口口相傳,最終竟也神奇地匯入了我們家族的記憶裏,被一代代老人,在夏夜的打麥場上,講述給充滿好奇的孩子們聽。
我,就是聽著這些故事長大的孩子之一。
現在,我想把這些來自族譜補遺和古老口傳的故事,整理出來。它們關於我的另一位祖爺爺,劉安佑,和他的師父葉樓的故事講給你們聽。
以下我就以第一人稱開始。
故事,就從1902年春天,豫東那座小小的、破舊的小廟開始。那時,師先生樓正值壯年,沉穩如山;徒弟劉安佑驚魂初定,對一切都充滿敬畏與好奇。
而人世間,無數的“異聞”,正在尋常的煙火與苦難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