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莊的寨牆,是光緒二十七年冬天夯起來的。
那年秋天,芒碭山的杆子鬧得凶。
張地主夜裏睡不著覺,聽著黃河灘方向傳來的狗叫聲,一咬牙,把家裏存了三年準備蓋新宅子的青磚全拿了出來。
又讓本家宗親和長工們出工,沿著村子外圍,夯起了兩丈高的土牆。
牆是照著睢州城牆的樣式夯的,底厚一丈五,頂寬八尺,牆上能走人,外側還修了半人高的女牆垛口,護院能躲在後麵放銃。
四角立著四座炮樓,用的全是碗口粗的榆木做梁,樓上留了射孔。
寨門是三寸厚的榆木板,外麵包了鐵皮,夜裏落了鎖,吊橋一收,別說散匪,就是野豬也撞不開。
寨牆夯好的那天,張地主站在牆頭上,望著寨外枯黃的鹽堿地,心裏終於踏實了。
他拍了拍身邊老長工的肩膀,咧開嘴笑:“有了這牆,咱唐莊就是鐵打的寨子,杆子來了也得掂量掂量!”
老長工賠著笑點頭,心裏卻嘀咕:修這牆,把村裏能動的勞力全抽來了,地裏的冬小麥沒人澆。
那年冬天又冷得邪乎,開春麥苗稀稀拉拉,幾乎絕收,還不知道能打下幾粒糧。
可這話他沒敢說。
張地主是東家,手裏攥著三百多畝水澆地,連著惠濟河的引水渠,六年災荒,別家餓死人了,他家的糧倉還能堆冒尖。
他說修牆,那就是天大的事。
牆修好了,寨子裏的人也安心了。
夜裏能睡個囫圇覺,不用再聽著狗叫就心驚膽戰。
女人們抱著娃在寨裏走動,臉上也有了點笑模樣。
寨牆隔開的,不止是土匪,還有寨外那望不到頭的、讓人絕望的荒年。
可誰也沒想到,寨牆能防住拿土銃的杆子,卻防不住從老輩人嘴裏爬出來的東西。
最先出事的是張地主家。
張地主的孫子,小名叫寶兒,剛滿三歲,是張家這一輩唯一的男丁,金貴得跟眼珠子似的。
兩個老媽子輪班守著,夜裏睡覺,臥房的門從裏頭閂著,窗子關得嚴嚴實實,院裏還有兩個護院整夜守著,連隻野貓都溜不進來。
清明過後的第七天夜裏,寶兒丟了。
伺候寶兒的老媽子姓趙,五十多歲,在張家幹了半輩子,最是穩妥。
那天夜裏她給寶兒餵了米湯,拍著哄睡了,掖好被角,自己在外間的小床上歇下。
臨睡前還特意檢查了門窗,門閂插得死死的,西窗的插銷也扣緊了。
四更天,趙媽起夜,順便進屋看看寶兒。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掀開被窩,裏麵是空的。
隻有寶兒睡前攥在手裏的布老虎,歪在枕頭上。
趙媽愣了一瞬,以為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掀了一遍被褥,沒有。
她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張了張嘴,沒喊出聲,喉嚨裏“咯咯”響了兩下,才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寶兒——寶兒沒了——!”
這一嗓子,把整個張家都喊醒了。
張地主鞋都沒穿,光著腳衝進臥房,看著空蕩蕩的炕,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一把揪起癱在地上的趙媽,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娃呢?!
娃呢?!”
趙媽隻會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話都說不利索。
院裏的護院也衝了進來,舉著火把,把臥房裏外照得通亮。
門閂從裏麵插得好好的,窗戶關著,插銷扣著,隻有西窗最上頭那根窗欞,不知什麽時候裂了個拳頭大的破洞,碎木碴子掉在窗台上。
可那洞,連隻半大的狗都鑽不進來。
張地主瘋了一樣,帶著全寨幾十號壯丁,舉著火把、土銃、鋤頭,把唐莊周邊翻了個底朝天。
從村東頭的惠濟河灘,翻到村西的亂葬崗,從清晨找到日頭偏西,最後隻在亂葬崗邊的荒草裏,找到了寶兒的一隻虎頭鞋,鞋麵上沾著黑紅色的、已經幹涸的血跡。
還有幾片碎布,是寶兒那天穿的小褂子,被撕得稀爛。
骨頭渣子都沒見著。
張地主捧著那隻虎頭鞋,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沒動。
五十多歲的人,頭發一夜之間白了一半。
寨裏炸了鍋。
女人們緊緊抱著自家的娃,臉色煞白,連門都不敢出。
男人們聚在寨牆根下,抽著旱煙,煙霧繚繞裏,沒人說話,隻有一聲接一聲的、沉重的歎息。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寨裏最年長的三爺爺——
最後,是三爺爺蹲在牆根下,吧嗒了一口旱煙,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啞著嗓子說可能是老貓猴。
這三個字像冰碴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老貓猴,老輩人嘴裏也叫麻胡,是豫東地界傳了上百年的東西。
老輩人都說,那是猴身人形,渾身灰毛,紅眼睛尖爪子,走牆頭鑽縫隙半點聲響沒有。
專挑夜裏偷三歲以下的細皮嫩肉的娃,拖到黃河灘、亂葬崗裏,啃得骨頭都不剩。
以前隻敢在荒山野嶺藏著,豐年盛世,提都沒人提,隻當是嚇唬娃夜裏別哭的閑話。
誰也沒想到,這光緒二十九年的春天,它真的來了。
還闖進了有寨牆、有護院、有土銃的唐莊。
張地主起初不信這個邪。他是讀過幾年私塾的,信孔聖人,敬鬼神而遠之。
他更願意相信,是芒碭山流竄的散匪,用了什麽下三濫的手段,偷走了寶兒,那窗欞上的破洞,定是用了迷香、鉤索之類的東西。
他紅著眼,把護院頭子叫到跟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給我查!
寨裏有沒有生人進來?有沒有人看見啥?
查不出來,我扒了你的皮!”
護院頭子姓李,是個黑臉漢子,跟著張地主十幾年,辦事最是穩妥。
他帶著人,把寨裏挨家挨戶查了一遍,連牲口棚、柴火垛都沒放過,沒見著半點生人痕跡。
守夜的護院賭咒發誓,一夜沒閤眼,連隻野貓都沒翻過牆頭。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娃的蹤跡,隻查了門窗、院子、寨門,誰也沒顧得上看牆根下那幾個不起眼的排水洞。
查了三天,毫無頭緒。
內院加了四個護院,整夜輪班,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可第四天夜裏,又出事了。
這次丟的,是張家本家兩個侄子家的娃。
一個兩歲,叫福寶;一個剛滿周歲,還不會走路,叫毛頭。
兩家住得不遠,就隔著一道院牆。
一模一樣的手法。
門窗完好,護院就在門口守著,一夜沒聽見半點動靜。
天矇矇亮時,兩家女人幾乎同時發現娃沒了,哭喊聲撕心裂肺,把整個寨子從睡夢裏驚醒。
寨牆上,守夜的護院臉色慘白,說他半夜似乎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像野貓叫春又不像的嘶鳴,從寨牆外飄過來,他舉著土銃看了半天,黑漆漆的,啥也沒看見。
全寨的人,心徹底涼了。
不是土匪。土匪偷娃幹啥?
賣?
這年景,娃還不如半袋紅芋幹值錢。
隻能是老貓猴。
女人們瘋了似的,把娃鎖進包了鐵皮的榆木櫃子裏,夜裏全家輪班守著櫃子,眼睛瞪得像銅鈴。
男人們拿著土銃、柴刀,夜裏不敢睡,聚在寨牆根下,聽著外頭的風聲,總覺得那風裏夾著爪子撓牆的聲響。
寨裏最膽大的獵戶張老歪,年輕時在芒碭山打過野豬、套過狼,他拎著土銃,帶著幾個人,把黃河灘、亂葬崗又翻了一遍。
這次,他們在亂葬崗最深處的老墳圈子裏,發現了一堆新鮮的白骨,小小的,零零散散,被啃得幹幹淨淨,旁邊扔著幾片碎布,正是寶兒那天穿的小褂子。
張老歪用樹枝撥拉著那堆白骨,手都在抖。
他打了一輩子獵,見過狼啃剩下的羊骨,見過野狗撕碎的兔子,可眼前這堆小小的骨頭,那啃噬的痕跡,絕不是尋常野獸留下的。
齒印細密,骨頭被吮吸得發白,關節處有被利爪撕扯的斷口。
他想起老輩人說的:老貓猴吃娃,不吐骨頭,連骨髓都吸得幹幹淨淨。
張老歪回到寨裏,一句話沒說,隻是把土銃重重靠在牆根,蹲在地上,抱著頭,半天沒起來。
寨裏人心徹底亂了。
長工們私下裏商量,要不卷鋪蓋跑吧,這寨子不能待了,有老貓猴盯著,誰家娃能保住?
女人們整天以淚洗麵,抱著櫃子裏的娃,連門都不敢出。
天一擦黑,整個唐莊死一般寂靜,隻有風聲穿過寨牆的嗚嗚聲,像無數人在哭。
張地主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
他守著這寨堡,守著這幾百畝地,守著滿倉的糧食,到頭來,連自家的血脈都護不住。
他不能跑。跑了,這寨子、這地、這糧食,就全沒了。
張家幾代人的心血,就全完了。
他咬了咬牙,備了厚禮,套上家裏最好的馬車,往睢州城裏去。
他打心底裏瞧不上西關外破廟裏那個姓葉的野道士——沒在州衙道會司備過案,天天跟窮老百姓混在一起,給人畫符看病隻換半袋雜糧,上不了台麵。
他信的,是城裏城隍廟的王道長,那是知州大人都請去做過法事的正經道長,在道會司登過記,是官府認的人物,肯定有真本事。
王道長來得排場很大。
肥頭大耳,穿著繡八卦紋的金線道袍,頭戴混元巾,腳踩十方鞋,手裏托著個鋥亮的羅盤。
身後跟著四個徒弟,個個青衣小帽,捧著法劍、符紙、令旗、法印,前呼後擁,坐著張地主派去的馬車,浩浩蕩蕩進了唐莊。
張地主帶著全寨的人,跪在寨門口迎接,頭磕得砰砰響。
王道長下了馬車,先沒看宅子,先瞥了一眼張地主備在車旁的禮擔,撚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子,慢悠悠開口,聲音帶著城裏人特有的拿腔拿調:
“張施主,此煞非同小可,貧道開壇做法,要耗損十年修為,這香火錢……”
張地主趕緊接話:“道長放心!
隻要能鎮住邪祟,銀子,一分不少!事成之後,再給您加二百兩!”
王道長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眯著眼打量了一圈寨牆,又看了看張地主家的宅院方位,半晌,才慢悠悠開口:
“此宅……坐北朝南,本是聚氣納福之地。
可惜啊,東南角有缺,犯了白虎煞。
又逢流年不利,煞氣衝了太歲,引來血光之災。”
張地主聽得雲裏霧裏,隻知道連連點頭:“道長說的是,說的是!
求道長救命!”
王道長擺足了架子,才讓徒弟在張家內院擺下法壇。
三清像掛起來,香燭點起來,法器擺出來,貢品是整隻的燒雞、豬頭、白麵饅頭,堆得小山一樣。
下午,王道長帶著四個徒弟,在法壇前踏罡步鬥,念經誦咒。
桃木劍舞得呼呼生風,符紙燒了一遝又一遝,灰燼揚得滿院都是。
他又親自畫了幾十張鎮煞符,讓徒弟貼滿了院裏的門窗牆頭,連茅房都沒放過。
最後,他拍著胸脯對張地主保證:“張施主放心,貧道已用正宗玄門法術,鎮住了此地的血煞凶祟。
今夜那妖物若敢再來,定叫它魂飛魄散,有來無回!”
張地主千恩萬謝,安排了八個最得力的護院,拿著土銃守在院門口,自己則陪在法壇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王道長和四個徒弟,手持桃木劍,圍著法壇盤膝坐下,閉目養神,一副仙風道骨、穩坐釣魚台的模樣。
三更天,梆子剛敲過。
院裏忽然颳起一陣陰風,不大,卻冷得刺骨,像數九寒天裏刮過來的穿堂風。
法壇上的燭火猛地晃了一下,滅了大半。
王道長猛地睜開眼,喝道:“何方妖孽,敢來衝撞法壇?!”
話音未落,一道灰影,快得像鬼魅,從西牆頭掠了下來,半點聲響都沒有。
沒人看清那東西是怎麽進來的,守院的護院沒看見,守在法壇邊的王道長也沒看清。
隻聽見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緊接著是桃木劍斷裂的脆響,和肉體被撕裂的悶響。
等護院們舉著火把衝進院裏時,法壇邊已經成了一片血地。
王道長倒在血泊裏,道袍碎成了布條,喉嚨被豁開一個大口子,鮮血汩汩往外冒,他眼睛瞪得滾圓,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手裏那柄號稱雷擊木所製的桃木劍,斷成了三截,散落在身邊。
四個徒弟,死了三個。
死狀和王道長一樣,渾身被撓得稀爛,有一個連眼珠子都被摳了出來,隻剩兩個血窟窿。
剩下一個癱在牆角,渾身抖得像篩糠,褲子濕了一大片,嘴裏瘋瘋癲癲地唸叨著:“毛猴……紅眼睛……毛猴……吃人了……吃人了……”
他一邊唸叨,一邊用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抓出一道道血痕,像是想把看見的東西從眼睛裏摳出來。
張地主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褲襠裏一片濕熱,他也顧不上了。
他看著滿院的血,看著王道長那死不瞑目的眼睛,看著牆上那些紋絲不動的鎮煞符,腦子裏一片空白。
貼了滿院的符,一張都沒動,連邊角都沒卷一下。
那東西,根本不怕。
癱在牆角的那個徒弟,沒撐到天亮,也嚥了氣。
死的時候,眼睛還瞪著,望著西牆頭的方向,彷彿那裏還蹲著那個紅眼睛的怪物。
張地主徹底嚇破了膽。
他讓人連夜收拾王道長的屍首,連同那三個徒弟,給送回去了城隍廟。
剩下的貢品、法器,他看都沒看一眼,全扔在了院子裏,沾了血,晦氣。
可事情沒完。老貓猴還在,娃還得保。
他又托人,去了睢州城裏的大佛寺。寺裏的主持不肯來,隻派了個高僧,帶了四個練過武的武僧。
高僧來了之後,繞著寨子念經,灑淨水,貼佛偈,忙活了一整天。
四個武僧手持熟銅棍,守在有娃的臥房門口,號稱羅漢下凡,妖邪難近。
結果,當夜又折了兩個武僧。
屍首一樣被撓得麵目全非,熟銅棍斷成了幾截。
高僧嚇得臉都白了,連行李都沒收拾,天不亮就帶著剩下的兩個武僧,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城裏,任憑張地主在後麵怎麽喊,頭都不回。
再往後,不管是城隍廟還是大佛寺,一聽是唐莊的老貓猴,全閉門謝客。
給再多銀子,說破天,也沒人敢來。都說這東西凶性太重,煞氣衝天,根本不是尋常法術能鎮住的,去了就是送死。
寨裏的人,開始偷偷收拾東西了。
細軟藏在懷裏,幹糧打在包袱裏,夜裏聚在寨門口,商量著天一亮就跟著逃荒的人流往南跑。
這寨子,這地,這糧食,再好,也沒命重要,也沒有自己的娃重要。
張地主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裏,看著供桌上祖宗牌位,一夜之間,頭發全白了。
他守著這家業,守了一輩子,臨了,要落個家破人亡、斷子絕孫的下場嗎?
就在這時,給他家種了十幾年地的老長工周老根,佝僂著腰,蹭到他跟前,搓著手,聲音壓得低低的:“東家,要不……您去西關外的祖師廟,求求葉道長吧?”
“葉道長?”張地主抬起渾濁的眼睛,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就那個破廟裏的野道士?
能有什麽真本事?
城裏的王道長、大佛寺的高僧都折了,他能頂什麽用?”
周老根急了,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低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東家,您可別小瞧葉道長!
那不是野道士,是有真本事的人!
周邊的老百姓,誰家有個邪乎撞客、疑難雜症,都去求他?
那是真神仙!
張地主將信將疑。周老根是他家的老佃戶,最是老實本分,從不說謊。
可……城裏的道長、高僧都死了,一個鄉野道士,能行?
周老根見他猶豫,又補了一句:“東家,試試吧!
死馬當活馬醫!再這麽下去,寨裏的人心就散了,娃也保不住,您這家業……可就真守不住了!”
最後這句話,戳中了張地主的痛處。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備了比請王道長時更穩妥的禮——一袋白麵、臘肉、布匹,和幾串銅錢、一小封碎銀子。
不多不少,親自帶著本家十幾個男丁,趕著車,去了西關外的祖師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