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九年的春。
灰濛濛的雲像浸了水的髒棉絮,沉甸甸壓在黃河故道的鹽堿地上,風卷著黃沙刮過來,還是帶著刀子,颳得人臉生疼。
可比起這風,更磨人的,是這已經熬到第六個年頭的災荒。
村裏的老人蹲在斷了半截的土坯牆根下,曬著那點可憐的日頭,嘴裏翻來覆去地唸叨:
“光緒二十四年黃河決口,咱睢州淹了半境;
二十五年大旱,二十六年澇災加拳亂;
二十七年春旱秋澇;二十八年全年大旱加酷寒;到今年,整整六年了。”
六年,足夠把這片土地熬得脫幾層皮,也足夠把莊戶人刻在骨子裏的念想,熬得粉碎。
轆轤灣的周財喜,把一句老話刻了一輩子——家裏有糧,心裏不慌。
他爹是道光年間過來的老農戶,一輩子省吃儉用,臨死前攥著他的手,囑咐道:“再難,瓦缸裏要留救命的糧,天塌下來,有口吃的,就能熬過去。”
周財喜記了一輩子。
他守著祖上傳下來的三畝水澆地,種了一輩子莊稼。
豐年打下的糧食,除了交租交稅,剩下的全封進炕洞裏那三個大瓦缸,一粒都不肯多吃。
光緒二十六年大旱,村裏餓死十幾口人,他家的瓦缸裏,還藏著滿滿三缸小米。
村裏人都說,周財喜是這十裏八鄉最穩當的人家。
可這句話,到光緒二十九年,不靈了。
開春不到兩個月,差役來了三趟,銅鑼敲得震天響。
第一趟,催庚子賠款捐。簽了兩年,河南每年要攤九十六萬兩銀子,全落到莊戶人頭上。
一畝地交二鬥小米,半分不能少。
周財喜咬著牙,撬開第一個瓦缸,把攢了的糧食,交了出去。
第二趟,催新政學堂捐。
知州魏大人要在睢州城裏辦新式學堂,錢從百姓頭上攤,一口人一鬥紅芋幹。
周財喜看著炕上十歲的孫子狗剩,又撬開第二個瓦缸。
第三趟,催剿匪捐。說杆子鬧得凶,官府要招兵買馬,全村按戶攤,不管有地沒地,家家都要交。
交不上的,牽牲口、扒房子、下大牢。
周財喜交不上了。
炕洞裏隻剩最後半缸小米,是他留給孫子的救命糧。
差役翻遍了三間土房,沒找到糧食,當場就給兒子套上了鎖鏈,鐵鏈子在泥地上拖得嘩啦響。
兒子被拽到門口,回頭喊了一聲“爹”,周財喜的腿當場就軟了,扶著牆沒站住。
差役撂下狠話:三天交不上糧,就等著來大牢收屍。
三天後,兒子被人從州衙大牢抬回來,渾身是傷,早沒了氣。
兒媳抱著兒子,哭了整整一夜,天不亮就跟著往南逃荒的人流走了,再沒回來。
周財喜在自家地頭挖了個坑,親手埋了兒子。
回到空蕩蕩的土房,看著炕洞裏那半缸黃澄澄的小米,一夜之間,頭發全白了。
幾天後的清晨,鄰居聞見腐臭味,撞開門。
老人蜷在炕洞邊,身子早就硬了。
那半缸小米,一粒沒動。
他守了一輩子的念想,到最後才明白:這世道,你有糧也守不住。
官府要,差役要,土匪要。
你隻是個種地的,護不住,也留不住。
年景好的時候沒什麽杆子,交完稅還能剩吃飽穿暖還能勉強,這六年的天災人禍已經要耗盡所有人的命。
這事像風一樣,刮遍了睢州東南惠濟河沿岸幾十個村子。
老人們蹲在牆根下,看著空蕩蕩的糧缸,看著村口越聚越多的逃荒人,終於懂了:這大清朝的跟,早就爛透了。
地,六年沒好好長過糧食。可官府的捐稅,半分不減。
田賦、地丁銀、賠款捐、學堂捐、剿匪捐、河工捐、串票捐、車馬捐……林林總總幾十種,白紙黑字貼在州衙門口。
你辛辛苦苦種一年地,打下一千斤糧,八百斤要被颳走。
交不上,就是抗捐。
鎖拿下獄,扒房賣地,家破人亡。
豐年尚且勉強餬口,何況這第六個災年?
更讓人絕望的,是這年開春,滴雨未下。
地幹得裂了口子,一指寬的縫,能塞進半隻手,翻起來的土塊硬得像石頭,砸在地上能當啷響。
往年清明前後,田埂上、河灘裏早就冒滿了苦苦菜、麵條棵、灰灰菜,那是災年裏老百姓救命的東西,可今年,連個芽尖都見不著。
能吃的東西,早就被這六年災荒耗得幹幹淨淨了。
村口的榆樹、槐樹、柳樹,早在去年冬天就被剝光了樹皮,白森森的樹幹戳在地裏,風一吹就掉渣,早就死透了,連點能啃的樹皮都不剩;
田埂、荒坡、黃河灘的草根,被老百姓挖了一茬又一茬,連地下半尺深的土都被篩過一遍,能吃的草根、草籽,連根都沒剩下;
就連往年餓極了纔敢碰的觀音土,近處河灘裏質地細膩的早就被挖空了,要挖得往黃河故道深處走十幾裏。
可百姓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前兩年太多人吃了它活活憋死,如今就算能挖回來,也沒人敢碰了。
家家戶戶的糧缸,早就見了底,別說紅芋幹、雜糧,就連往年喂牲口的棉籽餅、麩皮、穀糠,都吃得幹幹淨淨。
不少人家的灶房裏,鐵鍋都鏽住了,因為連著十幾天,鍋裏沒東西下鍋,隻能燒點熱水,一家人對著空鍋幹熬。
更讓人絕望的,是看不到半點盼頭。
清明都過了,天上沒掉一滴雨,今年的收成,從開春就註定了是一場空。
留在家裏,除了眼睜睜看著一家人餓死,沒有第二條路。
雪上加霜的,是遍地的土匪。
芒碭山的杆子頭王一刀,原本是百姓嘴裏的「義匪」。
他立過死規矩:隻劫城裏富戶、過路富商,絕不碰窮苦百姓一根手指頭,災年裏還給快餓死的村子散過搶來的糧。
周邊十裏八鄉的百姓,走投無路時,甚至會往芒碭山的方向逃,隻求王一刀能護一口活路。
可到了光緒二十九年,這世道,連王一刀也鎮不住了。
連年災荒,活不下去的流民太多了。
今天一家三口逃荒路上沒了糧,落了草;明天兄弟倆被差役逼得家破人亡,拿了把柴刀就占了個土坡當杆子。
睢州東南的荒灘、土坡、廢窯裏,到處都是十幾個人、兩三杆土銃,剩下的全拿著柴刀鋤頭的小股匪寇,全是活不下去的農民,紅了眼隻認吃的,根本不講半分規矩。
王一刀管過。他帶著弟兄們掃了兩夥劫掠流民的散匪,把搶來的糧還給了百姓,還放話出去:
誰敢動窮苦百姓,我王一刀第一個不饒他。可壓下東邊,西邊又冒出來,掃了南邊,北邊又起了夥。
逃荒的人流源源不斷,活不下去落草的人,就像黃河灘的野草,燒了一茬,又長一茬。
到了清明前後,芒碭山周邊徹底亂了套。
那些散匪根本不聽王一刀的號令,漫山遍野流竄,見糧就搶,見人就害。
先是劫落單的流民,搶人家身上最後半塊幹糧;後來,連周邊村子裏僅剩的老弱,也成了他們劫掠的目標。
王一刀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動了。
他手裏就幾百號弟兄,睢州地界幾百裏的荒灘,遍地都是紅眼的散匪,他根本震懾不住,也顧不過來。
到最後,他隻能守住芒碭山周邊的幾個村子,護著裏麵的老弱不被劫掠,再往外,他也無能為力了。
官府?
更是連管都不管。
人走了,死了,沒人種地,沒有農民了怎麽辦?
可還有官府還有商鋪厘金、鹽稅、當鋪稅、田房契稅等幾十種苛捐雜稅。
照樣能撈錢;縣城裏的官紳、富商,靠的是城外的地主交租、商鋪盈利,百姓死光了他們也能繼續過奢靡日子
州衙巡防營幾十號人,天天守著城門,連出城都不敢。知州魏文彬眼裏隻有收齊捐稅、給開封府的上官送禮、保住自己的頂戴。城外百姓的死活,他半分不放在心上。
有些人甚至跟地主藉藉高利貸:向地主借糧,年息普遍三分起,甚至利滾利,還不上就賣地、賣房、賣兒賣女,最後家破人亡,淪為流民。
有些地方就有人市,專門買賣人口。
睢州的百姓,徹底沒了指望。
地,種不活;糧,守不住;家,保不住;官府,靠不住;土匪,防不住;就連地裏能啃的樹皮、能挖的草根,都沒了。
留在這兒,隻有餓死、被捐稅逼死、被土匪害死。
逃。
隻有往南逃,逃到安徽、江蘇,聽說那裏有江南士紳辦的義賑粥棚,有能長出糧食的地,有活路。
光緒二十九年清明前後,睢州地界掀起了一場席捲全境的大逃荒。
不是一戶兩戶,是整村整村。
天不亮,村口就聚滿了人。
男女老少,扶老攜幼,身上裹著層層破麻袋爛布片,背上背著僅有的破棉被、豁口鐵鍋,懷裏揣著全家湊出來的、少得可憐的半袋紅芋幹子。
不少人家把祖宗牌位用破布裹了三層,揣在貼胸口的懷裏,走一步就捂一下——那是他們能從家裏帶走的、最金貴的東西。
連路上要啃的樹皮、挖來的觀音土,都提前裝在了布兜裏。
男人挑著擔子,一頭鍋碗瓢盆,一頭走不動的老人孩子;女人抱著繈褓裏的嬰兒,腳步虛浮,臉上隻剩麻木;
老人拄著柺杖,一步一回頭,望著住了一輩子的村子,望著自家的土房、自家的地,渾濁的眼睛裏掉不出淚——
早就哭幹了。
“走了?”
“走了。
再不逃,全家都得死在這兒。”
“還回來嗎?”
“……祖墳在這兒,能活下來,就回來。”
逃荒的人流,像一股渾濁的水,從一個個空了的村子裏湧出來,匯成一股,沿著官道往南走。
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每天天不亮動身,走到天黑歇腳。
餓了啃兩口硬邦邦的紅芋幹,渴了喝路邊溝裏的髒水。
路上,每天都有人倒下。
有的老人怕拖累兒女,半夜偷偷鑽進路邊荒草裏,再沒出來;
有嬰兒餓得哭不出聲,早上醒來身子早就涼了,當孃的抱著冰冷的孩子,坐在路邊,坐成了一尊石像;
有漢子熬了一路,餓垮了身子,一頭栽倒,眼睛還睜著,望著南邊的方向。
沒人埋,也沒人哭。
逃荒的人,連給自家人挖個坑、搬塊擋野狗的石頭的力氣都沒有了,隻能用荒草、土塊草草蓋住,咬著牙繼續走。
他們知道,今天倒下的是別人,明天可能就是自己。
路邊的荒坡上、溝坎裏,每天添新屍首。
野狗成群結隊跟在隊伍後麵,紅著眼睛等著。
烏鴉落在枯樹上,“呱呱”叫著,聲音嘶啞。
惠濟河沿岸幾十個村子,走得十室九空。
東李村,去年冬天還有百十戶,開春一走,隻剩七戶走不動的老人,幾戶絕了戶的空房。
門敞著,院裏荒草長到半人高,炕洞裏隻剩一把燒剩的柴火。
許莊、大常莊、周壇村……一個接一個,空了。
官道兩側,原本雞鳴狗吠的村落,如今隻剩一座座空蕩蕩的土房,在風沙裏孤零零立著,像一座座墳。
風穿過空村子,穿過破門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亡魂在哭。
豫劇唱段:
光緒年,災荒連,十家有九家斷炊煙。
壯的逃荒去在外,老的餓死在床前。
樹皮刮光草根盡,遍地荒墳無人添。
一畝地,千擔捐,打下的糧食全交完。
差役的鐵鏈門前晃,百姓的性命不值錢。
守著糧缸家破散,不如逃荒奔南邊。
寧做他鄉餓死鬼,不做官府刀下冤。
走一裏,哭一裏,爹孃餓死在溝裏。
走一程,哭一程,孩子餓死在懷中。
野狗跟著紅了眼,烏鴉落在枯樹巔。
來時一家整幾口,去時隻剩半條命。
祖墳在這回不去,茫茫前路哪是邊?
……………………………………
睢州西關外的祖師廟,卻依舊安安靜靜。
廟門半掩,門前老槐樹抽了嫩芽,院裏香案擦得幹幹淨淨,正殿祖師像前,每天三炷素香,嫋嫋升著青煙。
葉鼎玄和劉大明,沒走。
師徒倆守著這座小廟,留下給周邊的百姓看病、畫符、超度亡魂,雖然隻有零零散散周邊的百姓。
都是些孤寡老人,和實在不願意離開故鄉的。
人都走光了十室九空,官府的人也不願意來這晦氣的地方。
開春以來,劉大明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跟著師父,沿著官道、黃河故道走。
遇到倒在路邊的屍首,師徒倆就停下來,挖個深坑,把人好好安葬,立個無字木牌,念一遍《往生咒》,潑一碗清水飯。
讓這些走投無路的亡魂,不至於曝屍荒野,被野狗啃食。
遇到走不動路、快餓死的老人孩子,師徒倆就把隨身帶的雜糧餅子遞過去,把廟裏的草藥拿出來。
遇到散匪劫掠逃荒百姓,葉鼎玄也會出手。劉大明就握著腰間的短劍守在一旁,學著師父的樣子,把嚇得發抖的孩子死死護在身後。
劉大明跟著師父,從開春走到清明,見過了太多的死,太多的苦。
他見過抱著孩子坐在路邊、坐成石像的母親;見過把最後一口幹糧塞給孫子、自己一頭撞死在石頭上的老人;
見過整村空了,隻剩一條老狗守在主人墳前,餓得隻剩一把骨頭也不肯走;見過黃河故道的荒灘裏。
白骨露在外麵,被風沙吹得發白,一眼望不到頭。
孩子話越來越少,眼神卻越來越穩。
每天回到廟裏,不用師父吩咐,就會把草藥整理好,把第二天要用的符紙、硃砂備好,把院裏地掃得幹幹淨淨。
他懂了師父說的“這世道,餓肚子的苦,比什麽邪祟都磨人”。
可葉鼎玄的眉頭,一天比一天皺得緊。
他發現了不對勁。
先是超度亡魂時,唸完往生咒,潑出去的清水飯,瞬間變得冰涼,像被什麽東西一口吸走了所有生氣。
再是黃河故道的荒灘、東李村外的亂葬崗,陰氣一天比一天重。
哪怕正午陽氣最盛時走進去,也覺得渾身發冷,像掉進冰窖。亂葬崗裏的白骨,一夜之間就被啃得幹幹淨淨,骨頭上留下的不是野狗牙印,是密密麻麻、細如針尖的齒痕。
還有夜裏,黃河故道方向總會傳來奇怪的吼聲。
不是風聲,不是狼嚎,是沉悶的、黏膩的嘶吼,從地底下傳出來,震得人耳膜發疼。
有人說,夜裏路過黃河灘,走著走著,身邊的人就憑空消失了,地上隻留下一灘黑血、幾片碎衣服;
有人說,在亂葬崗邊歇腳,看見荒草裏有無數雙綠油油的眼睛盯著人看,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還有人說,惠濟河解凍的河水裏,浮上來的不是屍首,是一堆堆被啃得幹幹淨淨的人骨。
這些怪事像風一樣在逃荒人流裏傳開。他們說,黃河灘裏除了餓鬼,還有更凶的東西。
是連年餓死的人太多,怨氣太重,養出了吃人的精怪。
夜裏聽見黃河灘的吼聲,劉大明會下意識握緊腰間的桃木短劍,往師父身邊靠靠。
他終於忍不住,在一個夜裏,問出了憋了很久的話。
“師父,”孩子聲音壓得很低,眼裏帶著困惑,“我聽村裏老人說,康乾盛世那時候,別說餓鬼作祟,連山裏的精怪都不敢露頭,十裏八鄉幾年都出不了一樁撞邪的事。
怎麽這幾年,不光餓鬼遍地,連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都敢出來害人了?”
葉鼎玄正坐在蒲團上擦拭那柄老桃木劍,聞言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徒弟。
燭火跳動,映著他清瘦的臉,眼底是化不開的沉鬱。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大明,你記住,一國的國運,就是這山河萬裏的鎮山石。”
“一個朝代鼎盛的時候,明君在上,清官在野,民心聚,龍氣盛。
這萬裏山河,每一寸都被國運鎮著,別說孤魂野鬼,就是修行百年的山精野怪,也得龜縮在深山裏不敢露頭。
生怕被浩蕩國運衝散了道行,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那時候,別說邪祟不敢出來,就是我們這些修道的人,畫符唸咒,也總隔著一層——
國運鎖著天地間的靈氣,龍氣鎮著四方,我們的法術,自然也收斂幾分。”
劉大明睜大眼睛,聽得入了神:“那現在……”
“現在,大清朝的國運盡了,龍氣散了。”
葉鼎玄的聲音沉了下去,指尖撫過桃木劍上的紋路,“道光之後,這江山就一步步爛了。
英法聯軍進了京,長毛造反占了半壁江山,甲午年跟東洋打仗,輸了個底朝天,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進紫禁城,太後皇上棄城而逃,連祖宗的臉麵都丟盡了。”
“民心散了,龍氣崩了,這山河萬裏,沒了鎮著的東西。
就像一間沒了頂梁柱的房子,四麵漏風,那些藏在陰溝裏、地底下的孤魂野鬼、山精野怪,自然就都敢出來了。”
他頓了頓,望向廟門外漆黑的夜,望向黃河故道的方向,聲音裏帶著幾分蒼涼:“而且龍氣散了,鎖了上百年的天地靈氣,也全溢位來了。
不光我們道士畫符唸咒更靈,那些邪祟修煉,也快得很。
這連年災荒,餓殍遍地,怨氣衝天,正好成了它們的養料。”
劉大明終於懂了。
為什麽這幾年撞邪的事越來越多,餓鬼越來越凶;為什麽師父超度亡魂越來越難,黃河灘的陰氣越來越重;為什麽地底下,會有東西被喂活了。
不是邪祟變多了,是這大清朝,鎮不住它們了。
清明已過,天依舊陰沉沉的,沒掉半滴雨。
幹裂的土地裏,依舊沒有半點生機。
葉鼎玄帶著劉大明,去了東李村外的亂葬崗。
這裏是睢州東南怨氣最重的地方。六年裏,餓死的、凍死的、被逼死的、逃荒路上倒下的,無數無主孤魂,都埋在這裏。
昏沉的天光裏,亂葬崗密密麻麻的墳包,像一個個隆起的膿包。
無數白骨露在外麵,被風沙吹得發白。風卷著幹土刮過墳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人在哭。
劉大明跟在師父身後,緊緊攥著桃木劍,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土地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像無數條蟲子在泥土裏鑽來鑽去,陰冷的氣息順著鞋底往上爬,鑽進骨頭縫裏。
葉鼎玄停下腳步,站在亂葬崗中央,閉上了眼。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股陰冷的、帶著怨氣的氣息,正從四麵八方的墳包裏、從土地深處,源源不斷地往一個地方匯聚——
黃河故道的最深處,那片最荒蕪、最陰冷的鹽堿灘裏。
那裏,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陰氣漩渦,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正在瘋狂地吞噬著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怨氣、所有的死氣、所有的絕望。
它在積蓄力量,等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葉鼎玄緩緩睜開眼,望向黃河故道的方向。
幹風卷著黃沙打濕了他的道袍,他的眼神裏,沒有半分畏懼,隻有沉甸甸的堅定。
他心裏清楚,該來的,總會來的。
年輕跟著師傅的時候聽師傅講過,改朝換代的時候到了,天下大亂的時候也要到了……
這世道爛到了根裏,養出了吃人的官府,吃人的土匪,如今,又養出了吃人的精怪。
大清朝的龍氣散了,國運盡了,沒人鎮著這山河了。
回到祖師廟時,已是深夜。
劉大明跑了一天,又累又乏,簡單洗漱後就蜷在偏殿的小炕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那柄磨得發亮的桃木短劍。
葉鼎玄卻毫無睡意。
他先給正殿祖師像前的香爐續了三炷素香,青煙嫋嫋升起,在寂靜的殿裏慢慢散開。
白日裏亂葬崗的怨氣、黃河故道深處的陰冷嘶吼、逃荒人流裏麻木的哭聲、空村裏一座座像墳一樣的土房,一幕幕在他眼前翻湧。
他在蒲團上靜坐了半個時辰,最終還是起身,從供桌下的木匣裏,取出了三樣東西:
一枚傳了三代的龜甲,三枚順治通寶銅錢,還有一卷泛黃的《京房易傳》——這是他師父臨終前傳給他的,正一派六爻占卜的傢什。
清末的民間道士,大多用乾隆通寶搖卦,可葉鼎玄一直用順治錢。
他總說,順治朝是大清龍氣初聚之時,用這錢起卦,測王朝興衰、國運流轉,最是靈驗。
他淨了手,對著祖師像躬身三禮,將三枚銅錢合在掌心,閉目凝神,摒除雜念,心裏默唸所問之事:大清國運盡否?
未來山河,可有安否?黎民百姓,可有溫飽之日?
一連六次,銅錢落在龜甲之中,叮當作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最後一卦落定,葉鼎玄看著卦象,指尖微微收緊,久久沒有說話。
是火地晉卦,變爻在六三。
晉者,進也,日出地上,萬物漸進,本是枯木逢春、亂世向治之象。
可眼下的大清,早已是日薄西山,哪裏來的日出地上?
他指尖掐動,順著卦象推衍,又結合紫微鬥數看了一眼窗外的星象——紫微星暗淡無光,帝星飄搖,主王朝傾覆,無可挽回;
而南方離位的星官,卻有一顆微弱的星火,雖不起眼,卻隱隱有燎原之勢,星光直透民間,而非朝堂宮闕。
他忽然懂了。
大清的國運,真的盡了。龍氣四散,再也聚不起來了。
接下來的年月,隻會更亂,更苦,苛捐雜稅不會停,災荒兵禍不會歇,餓殍遍地的日子,還遠沒有到頭。
他改變不了這個大勢,就像他攔不住整村整村的百姓往南逃,擋不住黃河故道裏越聚越重的怨氣,止不住地底下那東西越來越近的嘶吼。
可卦象裏也明明白白地寫著:舊氣盡,新氣生,星火起於南,龍氣聚於野。
未來會有新的氣運,從南方的民間升起來,不是紫禁城裏的帝王將相,不是鄉紳富戶的世家子弟,是從阡陌田壟裏、從逃荒的人流裏、從受盡了苦難的百姓裏,長出來的新氣運。
他推不出那到底是什麽人,會走什麽樣的路,甚至算不出這亂世還要熬多少年——
天機本就模糊,龍氣尚未凝聚,他隻能窺見一絲半點的輪廓。
可他能清晰地從卦象裏,摸到那股未來的氣息:
沒有層層疊疊的苛捐雜稅,沒有隻知道撈錢的官府,沒有逼得百姓賣兒賣女、家破人亡的世道;
人人有地種,有飯吃,能守著自己的家,不用背井離鄉逃荒,不用怕餓死在路邊,連祖墳都回不來。
那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世道。
葉鼎玄緩緩睜開眼,將銅錢、龜甲仔細收好,對著祖師像又躬身行了一禮。
窗外的風還在刮,卷著黃河故道的黃沙,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他知道,哪怕算出了未來有光,也改變不了當下的黑暗。
清朝要亡了,接下來的動蕩,他擋不住;
就像師父當年跟他說的:道門中人,知天命,不是為了躺平認命,是為了在亂世裏,守住該守的人,護住該護的道。
哪怕天塌下來,能撐一刻,是一刻;能救一人,是一人。
葉鼎玄走到偏殿門口,看著炕上睡得安穩的徒弟,輕輕給他掖了掖被角。
劉大明夢裏還皺著眉,嘴裏含糊地唸了一句“師父”。
葉鼎玄眼底的沉鬱裏,多了一絲暖意。
窗外的星空中,南方那顆微弱的星火,似乎又亮了一分。
而黃河故道的深處,那沉悶的嘶吼,也更近了一分。
葉鼎玄看向夜空,深深的了口氣,低聲說道,有飯吃有衣穿的時代麽,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