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師廟還是老樣子,半掩的廟門,門前的老槐樹抽了嫩芽,院裏靜悄悄的,隻有藥杵搗藥的“咚咚”聲,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
葉鼎玄正蹲在簷下,用個小石臼搗著草藥。
他穿著半舊的藍佈道袍,洗得發白,袖口磨起了毛邊。
劉大明在旁邊晾曬昨天采來的野菜,手腳麻利。
見一群人浩浩蕩蕩進來,葉鼎玄隻是抬了抬眼,手上的動作沒停。
劉大明放下野菜,站到師父身後,警惕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張地主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帶著身後十幾個本家男丁,齊刷刷磕了個頭,額頭頂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
“葉道長,求您救命啊!
俺唐莊,快被那老貓猴禍害完了!已經丟了三個娃了!”
葉鼎玄這才停了手,把石臼放在一邊,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手,走過來伸手扶張地主。
張地主不肯起,抱著葉鼎玄的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道長,您發發慈悲,救救俺們吧!
要多少銀子,您開口,俺就是把地賣了,也給您湊齊!”
葉鼎玄手上用了點勁,把他扶了起來,聲音平靜,卻有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慢慢說,怎麽回事?”
張地主語無倫次,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總算是說清楚了,說到王道長的死狀,聲音都在抖。
最後,他指著院外那兩輛馬車:“道長,禮俺都備好了,隻要您肯去,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俺給您重修廟宇,再塑金身!”
葉鼎玄聽完,沒看那兩車禮,隻是皺了皺眉,問:“丟娃的臥房,你看過了?
窗欞上的破洞,寨牆根的排水洞,都查了?”
張地主一愣,他光顧著害怕和請法師,這些細節還真沒細查,支吾道:“看……看了,窗欞破了洞,可那洞小得很……”
帶我去看看。
葉鼎玄打斷他,轉身對劉大明道,“收拾東西,帶上藥箱、桃木劍,還有我床底下那個布包。”
劉大明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偏殿。
張地主沒想到這道士答應得這麽痛快,連價錢都沒問,愣了一瞬,才連連作揖: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葉鼎玄婉拒了張地主邀坐馬車的好意,隻帶著劉大明背上藥箱與行囊,步行跟在張家車隊身後,朝著唐莊走去。
路上,劉大明忍不住,低聲問:“師父,那老貓猴,真這麽凶?
連城裏的道長都……”
葉鼎玄望著車外荒蕪的田野,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是凶,是這東西,不怕符,不怕咒。”
劉大明愣了:“不怕符咒?
那……那怎麽治?”
物理超度。
葉鼎玄吐出四個字,聲音沒什麽起伏,卻讓劉大明心頭一跳。
他跟著師父前後快兩年,見過師父用符鎮鬼,用咒超度,用劍驅邪,可從沒聽師父說過“物理超度”這種詞。
“師父,啥叫物理超度?”
葉鼎玄看了徒弟一眼,緩緩道:“就是靠武力
靠家夥,靠陷阱,把它弄死。
我今天就給你說到說到,咱們道士不隻是畫個符咒做個法事就一切都解決了,道門的本事分兩種,一種治虛的,一種治實的。
虛的陰魂鬼祟,用符用咒;實的血肉凶物,用刀用尺。
桃木劍斬的是陰魂,符籙鎮的是煞氣,可這老貓猴,是有血肉凶物。
它有形有質,吃人血肉,怕刀砍,怕火燒,怕陷阱,唯獨不怕虛無縹緲的符咒法術。
其實他就是跟野獸差不多,沒有思維知道的吃人殺戮。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城裏的道士,高高在上慣了,隻會擺壇念經,畫符驅邪。
真遇上這種靠血肉實體的凶物,符咒不管用,近身搏殺的本事又沒有,不死纔怪。
不過這東西我也知道聽你師爺講過。
劉大明似懂非懂,但心裏那點因為王道長之死而產生的恐懼,忽然淡了不少。
師父不怕,師父有辦法。
到了唐莊,葉鼎玄沒急著擺法壇,也沒畫符,先讓張地主帶著,在寨子裏外轉了一圈。
寨牆夯得確實結實,兩丈高,牆麵平整,四角炮樓視野開闊。
葉鼎玄在牆根下慢慢走著,目光掃過每一處縫隙。走到東南角一處排水洞時,他停下了。
排水洞用碗口粗的鐵條封著,間隔一掌寬,本是防人鑽入。
葉鼎玄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指著其中一根鐵條:“這根,彎了。”
張地主湊過去看,果然,最底下那根鐵條,中間部位微微向外彎出一點弧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鐵條上的鐵鏽,在那個弧度處有新鮮的刮擦痕跡。
“這東西,力氣不小。
葉鼎玄伸手比劃了一下那彎出的縫隙,“剛好能鑽過一隻半大的野狗,或者……一隻身形不大的猴子。”
張地主臉色一白。
接著,葉鼎玄去了丟娃的臥房。
他讓張地主指出原來窗欞破洞的位置,那扇破窗還沒扔,靠在牆角。
葉鼎玄拿起那扇窗,對著光仔細看那個拳頭大的破洞。
洞口邊緣的木碴,不是被砸斷的,也不是被鋸開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用蠻力硬生生掰斷的。
斷口處,有幾道極淺的、平行的刮痕,很細,不像工具留下的。
葉鼎玄指尖撫過那刮痕,又抬頭看了看房梁。
房梁上積著灰,但在靠近西牆的位置,灰塵有被蹭掉的痕跡,留下幾道淺淺的、像爪印一樣的印子。
“它從排水洞鑽進來,順著牆根溜到窗下,掰斷窗欞鑽進來,叼走娃,再從房梁上原路返回,鑽排水洞出去。
葉鼎玄放下破窗,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守院的護院注意力都在門口,沒人會抬頭看房梁。
這東西,倒是真跟個貓一樣。
張地主聽得後背發涼:“道長,那……那咋辦?
符咒對它沒用,它又這麽靈活,咋抓?”
葉鼎玄沒回答,走到院裏,對張地主道:“把寨裏最好的獵戶,還有手腳利落、膽子大的後生,都叫來。
再找幾張結實的網,要牛筋擰的,越結實越好。
套索、鐵蒺藜,寨裏有的,都拿來。”
張地主不敢怠慢,趕緊讓人去叫。不一會兒,院裏聚了二十多號人,獵戶張老歪也在其中,手裏拎著他那杆老土銃。
葉鼎玄看著這些人,直接道:“老貓猴,不是鬼,是活物。
怕刀,怕火,怕陷阱。
今夜,咱們不用符,不用咒,就用獵戶對付畜生的法子,弄死它。”
眾人麵麵相覷,獵戶張老歪眼睛卻亮了:“道長,您說,咋弄?”
這畜牲它認路,還會從排水洞和房梁走。把其他排水洞全用石頭堵死,隻留它鑽過的那個。
在那個洞裏佈下活套,用最結實的牛皮繩,設連環套,它隻要鑽,必被套住。”
在有孩子臥房裏佈置。
房梁上掛絕戶網,要帶倒刺的,網眼要密,它從梁上過,必落網。
地上撒鐵蒺藜,踩上就紮穿腳掌。
門口、視窗隱蔽處下套索。”
所有人,拿上家夥。
土銃、柴刀、糞叉,什麽都行。但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打,是堵。
八個人,守住院子四麵牆頭,它隻要從網裏掙脫出來,想翻牆跑,就給我用土銃轟,用糞叉捅,把它逼回院裏。
絕不能再讓它竄出去。”
葉鼎玄看向張老歪,“你是老獵戶,眼力好,手穩。
你帶著兩個後生,守在唯一留著的排水洞外。
它要是從洞裏鑽出來,別猶豫,用土銃照著頭打。”
張老歪重重點頭,把土銃握緊了。
葉鼎玄最後看向劉大明,
“你守在內院門口,手裏也拿一杆土銃。但你的土銃,不是打老貓猴的。”
劉大明一愣:“那打啥?”
打人。
葉鼎玄的聲音很冷,“誰臨陣退縮,亂了陣腳,往人群裏跑,引得老貓猴趁亂傷人,你就衝他腳底下開火。
穩住陣腳,比打死那東西更重要。”
劉大明心頭一凜,用力點頭:“我明白,師父!”
張地主聽著這一條條安排,條理清晰,全是實實在在的對付猛獸的法子,跟王道長那套虛頭巴腦的完全不同。
心裏那點懷疑消散了大半,連連道:“都聽道長的!都按道長說的辦!”
當下,全寨能動的人都動了起來。
堵洞的堵洞,編網的編網,打磨鐵蒺藜的打磨鐵蒺藜。
葉鼎玄親自檢查了每一處陷阱,調整了套索的位置,在房梁上佈置絕戶網時,特意讓網繩留了活釦,隻要那東西觸動機關,三張網會從不同方向同時落下,把它兜在中間。
他又讓張地主找來一對鐵尺。那是張家祖上傳下來的,本是衙門裏皂隸用的家夥,黑沉沉的,尺身厚重,邊緣開了刃,可劈可砍可鎖拿。
葉鼎玄掂了掂分量,又讓劉大明從行囊布包裏,取出一柄一尺來長的短柄單刀。
刀是獵戶常用的式樣,背厚刃薄,保養得極好,刀刃在日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師父,您用這個?
劉大明遞過單刀,有些詫異。
他以為師父會用法劍,或者桃木劍。
葉鼎玄接過單刀,插在後腰,又把那雙鐵尺別在腰間,淡淡道:“對付血肉之軀,鐵比木頭好使。”
一切準備停當,已是日落西山。
葉鼎玄讓張地主把全寨的娃,都集中到寨子中心的祠堂裏,派了十個最穩重的老人守著,門窗用木杠頂死。
又讓所有女人待在各自屋裏,閂好門,無論外麵發生什麽,都不準出來。
夜色,慢慢籠罩了唐莊。
寨子裏靜得可怕,隻有風聲穿過寨牆的嗚嗚聲。
內院裏,隻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放在臥房的炕沿上,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炕上一個用小孩衣服裹著的布娃娃,遠遠看去,像個熟睡的孩子。
葉鼎玄盤膝坐在臥房的門檻上,閉目養神。腰間別著鐵尺,後腰插著單刀。
劉大明握著一杆土銃,蹲在內院門口的陰影裏,手指扣在扳機上,手心微微出汗。
張老歪帶著兩個後生,蹲在唯一留著的排水洞外,三杆土銃對準了黑漆漆的洞口。
八個護院拿著土銃、糞叉,蹲在院牆四角的陰影裏,屏住呼吸。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三更天的梆子,遲遲沒響——打更的老人也躲起來了。
風似乎停了,寨子裏死一般寂靜,連蟲鳴都沒有。隻有各自越來越重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作響。
忽然,一股極淡的、帶著土腥和腐臭的味道,順著風飄了過來。
葉鼎玄猛地睜開了眼睛。
幾乎同時,守在排水洞外的張老歪,看見那黑漆漆的洞口裏,緩緩探出了一個東西。
灰黑色的,毛茸茸的,一雙眼睛在黑暗裏,泛著兩點瘮人的紅光。
那東西探出半個身子,在洞口停了一下,似乎在嗅空氣中的味道。
它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隻有那雙紅眼睛,在黑暗裏緩緩轉動,掃視著院牆內的動靜。
張老歪蹲在牆根的陰影裏,手指緊緊扣著土銃的扳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打了一輩子獵,狼、野豬、甚至熊瞎子都見過,可眼前這東西,讓他從骨頭縫裏冒寒氣,貓不像貓猴子不像猴子。
那不是野獸的眼睛,那裏麵沒有野獸的兇殘,隻有一種冰冷的、貪婪的、像人又不像人的詭異神色。
老貓猴似乎沒發現異常,整個身子從排水洞裏鑽了出來。
它比尋常的猴子大一圈,人立著,約莫有半人高,渾身灰黑色的長毛沾著泥汙,一雙爪子垂在身前,指尖黝黑鋒利,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它站在那裏,又嗅了嗅,然後四肢著地,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朝著臥房的方向竄去。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貼著牆根的陰影移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守在牆頭的護院,隻覺眼角似乎掠過一道灰影,再定睛看時,那東西已經竄到了臥房的窗下。
葉鼎玄依舊坐在門檻上,閉著眼,彷彿睡著了。
隻有握著鐵尺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貓猴在窗下停住,仰頭看了看那個被掰斷窗欞的破洞——那是它上次進來的路。它伸出爪子,抓住窗框,就要往上爬。
就在它前爪搭上窗框的瞬間,葉鼎玄動了。
他像一道離弦的箭,從門檻上彈射而起,不是撲向老貓猴,而是撲向臥房門口側麵一根不起眼的麻繩。
他抓住麻繩,用力一拉!
“嘩啦”一聲,房簷上懸著的三張絕戶網,帶著風聲,同時罩了下來!
網眼細密,纏滿了倒刺,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寒光。
老貓猴的反應快得匪夷所思,在網落的瞬間,它竟然硬生生扭轉身子,向旁邊竄了出去,隻被一張網的邊緣掃到了後腿。
倒刺紮進皮肉,它發出一聲尖厲的嘶鳴,不是痛呼,而是暴怒的吼叫。
它放棄了鑽窗,後腿在牆上一蹬,像一道灰色閃電,直接撲向葉鼎玄的麵門!
那雙紅眼睛裏閃爍著瘋狂的殺意,爪子張開,直取咽喉!
葉鼎玄不退反進,側身,沉肩,左手鐵尺向上格擋,右手鐵尺順勢下劈,用的正是「守洞塵技」,最擅長近身短打,招招都是搏殺的狠辣手段。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老貓猴的爪子狠狠抓在鐵尺上,濺起一溜火星。
葉鼎玄手臂一沉,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這畜生的力氣大得驚人!
他腳下生根,踩的是心意拳最穩的雞步樁,腰馬合一,硬生生扛住了這一爪,右手鐵尺變劈為掃,狠狠砸向老貓猴的肋部。
老貓猴異常靈活,一擊不中,借力後翻,穩穩落在地上,齜著牙,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威脅般的呼嚕聲。
它後腿被倒刺所傷,行動似乎稍稍滯澀,但凶性更盛。
葉鼎玄不給它喘息之機,踏步上前,雙鐵尺舞動,招招不離老貓猴的要害。
全是近身短打的狠辣手段,鎖、拿、劈、砸,配合著靈活的步伐,將老貓猴逼得連連後退。
老貓猴速度極快,爪牙鋒利,但似乎並不懂什麽章法,隻是憑借本能撲擊撕咬。
幾次撲擊都被葉鼎玄用鐵尺格開或躲過,隻在葉鼎玄的道袍上留下了幾道破口。它愈發焦躁,嘶吼聲越來越尖利。
就在這時,葉鼎玄賣了個破綻,故意讓左臂空門大開。
老貓猴果然中計,紅著眼睛猛撲過來,爪子直掏心窩!
葉鼎玄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腰身一擰,險之又險地避開這一爪,左手鐵尺順勢一繞,鎖住了老貓猴的左前臂,右手鐵尺狠狠下砸,正砸在它左前臂的關節處!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刺耳!
老貓猴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左前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下去。
它瘋了一樣掙紮,右爪不顧一切地掃向葉鼎玄的脖子。
葉鼎玄低頭躲過,鎖著它左臂的鐵尺用力一擰,同時腳下使了個絆子。
老貓猴左臂受製,重心不穩,被狠狠摔在地上。
葉鼎玄順勢單膝跪壓,用全身重量將它死死壓住,右手鐵尺高舉,就要朝它頭顱砸下!
電光火石間,老貓猴完好的右爪猛地向上一掏,直掏葉鼎玄的小腹!
這一下又快又狠,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葉鼎玄不得已,收回鐵尺格擋。“鐺!”又被震得手臂發麻,壓製稍鬆。
老貓猴趁此機會,右腿猛地蹬在葉鼎玄胸口,借力向後翻滾,脫離了壓製。
它左臂軟軟垂下,顯然已經斷了,但凶性被徹底激發,紅眼睛死死盯著葉鼎玄,嘴裏發出嗬嗬的怪聲,粘稠的口水混著血絲滴落。
“開槍!堵住它!
葉鼎玄大喝一聲,自己則迅速向側方移動,封住老貓猴竄向臥房的路線。
牆頭上的護院早已看得心驚膽戰,聽到號令,這才如夢初醒。
他們不敢直接朝院子裏開槍,怕誤傷葉鼎玄,隻是紛紛舉起土銃、糞叉,嘴裏發出嗬嗬的恐嚇聲,試圖製造聲響,擾亂老貓猴。
老貓猴似乎被牆頭的動靜激怒,又或者意識到葉鼎玄不好對付,它猩紅的眼睛左右一掃,忽然四肢著地。
拖著斷臂,朝著院牆東南角——它進來的那個排水洞方向,猛竄過去!它記得來路,要逃!
“它要鑽洞!老歪!
葉鼎玄急喝。
守在洞外的張老歪早就憋足了勁,看見那灰色影子朝著洞口竄來,他屏住呼吸,等到那東西前半截身子剛鑽進洞口,扣動了扳機!
“砰!”
土銃噴出一團火光,鐵砂大部分打在洞口的土牆上,激起一片煙塵,但仍有少許射中了老貓猴的後半身。
“嗷——!
又是一聲慘嚎,老貓猴鑽進洞裏的身子猛地一顫,速度卻更快了,眼看就要徹底鑽出去。
“網!”葉鼎玄再次大喝。
守在洞旁的兩個後生,早就拉著準備好的大網,見狀猛地將一張帶著倒刺、浸了桐油的漁網朝著洞口兜頭罩下,同時用力向兩邊拉扯!
老貓猴剛好後半身鑽出洞口,就被漁網纏了個結結實實!
倒刺深深紮進它受傷的後腿和臀部,它瘋狂掙紮,嘶吼著,用僅剩的完好的右爪撕扯漁網。
但浸了桐油的漁網異常堅韌,一時竟難以掙脫。
“打!
張老歪裝填完畢,又是一槍轟在它身上。
其他護院也終於反應過來,紛紛從牆頭跳下,舉起糞叉、柴刀,朝著網中的老貓猴亂捅亂砍。
老貓猴被困在網中,躲避不及,身上頓時多了無數傷口,黑紅色的血汩汩冒出,嘶吼聲漸漸變成了哀鳴。
但它凶性未減,反而更加瘋狂,竟拖著網,朝著一個拿糞叉的護院撲去,一口咬在那護院的小腿上!
“啊!
護院慘叫一聲,倒地。
“閃開!
葉鼎玄此時已衝了過來,他看出這畜生已是強弩之末,但臨死反撲更為可怕。
他喝退眾人,自己則看準一個空隙,左手鐵尺猛地探出,精準地穿過網眼,卡住了老貓猴瘋狂撕咬的右爪腕部,用力一別!
老貓猴吃痛,鬆開了咬住護院的嘴。
就在它抬頭嘶吼的瞬間,葉鼎玄右手的短柄單刀,化作一道寒光,自下而上,從它大張的口中狠狠刺入,刀尖從後頸透出!
老貓猴的嘶吼戛然而止,身體猛地僵住,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瞪著葉鼎玄,充滿了不甘、怨毒,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它掙紮了兩下,終於,眼中的紅光緩緩熄滅,身體軟倒下去,不再動彈。
網中,隻剩下一具漸漸冰冷的、灰毛沾滿血汙的軀體。
院子裏一片死寂,隻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和那個被咬傷護院壓抑的呻吟。
葉鼎玄拔出單刀,在老貓猴的皮毛上擦了擦血跡,還刀入鞘。
他走到那受傷的護院身邊,蹲下檢查傷口。傷口很深,但沒傷到骨頭。
他讓劉大明拿來藥箱,撒上金瘡藥,用幹淨布條緊緊包紮好。
“抬下去,傷口別沾水,按時換藥。
張地主直到這時,才雙腿發軟地被人扶著走過來,看著網裏那具恐怖的屍體,又看看隻是道袍被劃破幾處。
微微喘氣的葉鼎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噗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
葉道長……您真是活神仙!活神仙啊!救了俺全寨的命啊!”
葉鼎玄擺擺手,讓人把他扶起來,指著老貓猴的屍體道:“找點柴火,燒了。
燒幹淨,骨灰埋到三尺以下,撒上石灰和桃木屑。
他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的眾人,道:“今夜參與動手的,每人去我徒弟那裏領一道安神符,化水喝了,能定驚祛邪。
受傷的這位兄弟,額外加三兩銀子,算是湯藥費,從我的酬勞裏出。”
張地主哪裏肯,連說一切費用他來出,又讓人趕緊去準備酬勞。
天亮時,老貓猴的屍體被堆上柴火,澆了桐油,燒成了一堆灰燼。
衝天的火光映亮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也映亮了寨裏每一個人如釋重負又心有餘悸的臉。
葉鼎玄隻要了兩車雜糧、半車草藥,張地主額外給的白麵、布匹、銀子,他分文未取,全讓張地主分給了寨裏的長工和貧困戶。
離開唐莊時,全寨的人送到寨門口,跪了一地。
女人們抱著終於敢帶出來的娃,哭得不能自已。
回去的路上,師徒二人踩著黃土路緩步前行,劉大明忍不住回頭看那漸行漸遠的寨牆,忍不住問:
“師父,這東西……以後還會有嗎?”
他望著黃河故道方向那片似乎永遠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老貓猴死了,可養出這東西的世道還在。
它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祖師廟裏搖出的那一卦,火地晉卦,舊氣盡,新氣生。
可新氣要多久才來?這亂世還要熬多少年?沒人知道。
兩人的腳步,碾過黃土路上的浮塵,朝著西關外那座安靜的祖師廟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