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九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驚蟄都過了,睢州東南那片黃河故道裏,風還像小刀子似的。
帶著黃河水特有的腥濕氣,刮在人臉上,能鑽進骨頭縫裏,凍得人直打哆嗦。
灘上是望不到邊的荒草,地全是泛白的鹽堿地,枯黃裏勉強透出點綠意,那是剛冒頭的野菜芽——苦苦菜、麵條棵、灰灰菜。
但凡能入口的,早就被挖得幹幹淨淨,連草根都被人刨出來,在嘴裏嚼爛了嚥下去。
去歲那場連了一年的大旱,把這片土地熬得脫了層皮。
官府又催著洋捐,賠款捐,地丁捐,串票捐,等幾十種雜稅。
能逃的開始往南逃了,逃不動的,就倒在這片灘上,一天添幾具屍首,沒人認,沒人埋。
最後都被附近村子的人,草草拖到郭八村外的亂葬崗,一抔黃土蓋了,連個木牌都沒有。
熬到開春,家家戶戶的糧缸都見了底。
村裏老人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看見年輕人就說:開春了,過了晌午沒事別去河灘。
日頭一過午,陽氣漸衰,陰氣上升,黃河灘、亂葬崗這些地方就不能再去——底下埋的人太多,怨氣重,撞上了,要出事。
起初沒人當真。
人都快餓死了,還管什麽午不午的?
可這話沒唸叨幾天,怪事就一樁接一樁,在郭八村周邊的幾個村子裏炸開了。
最先出事的,是黃莊的黃老栓家。
老栓兩口子帶著五歲的孫子石頭過活,兒子兒媳去年冬天為了給家裏省點吃的往南逃荒,這一去就沒了音訊。
家裏就隻剩小半袋紅芋幹子,藏在炕洞裏,每天數著粒熬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老兩口從不敢喝稠的,都留給孫子。
驚蟄後,地裏的野菜冒了尖,村裏半大的孩子就結伴往黃河灘去挖。
石頭也跟著去了,孩子貪玩,日頭過了午還在灘上瘋跑。
幾個大孩子催他回家,他蹲在亂葬崗邊上,撿了個豁口的破碗片,當寶貝似的攥在手裏,直到日頭偏西,才磨磨蹭蹭往回走。
就是從那天起,石頭不對勁了。
早上喝完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碗剛放下,他就扯著奶奶的衣角哭,小臉皺成一團,嘴裏翻來覆去就一個字:“餓。”
奶奶心疼,把自己碗裏那點稠的撈給他。
他狼吞虎嚥吃完,抹抹嘴,爬上炕,身子一蜷,倒頭就睡。
這一睡,就是大半天,任你怎麽喊、怎麽晃,眼皮都不抬一下,呼吸又沉又勻,像睡死了過去。
可一旦醒來,第一句話還是“餓”。
更邪門的是,孩子一頓吃得比兩個大人都多,臉卻一天天瘦下去,眼窩慢慢陷了,臉頰蠟黃蠟黃的,跟去年冬天逃荒路上餓脫了相的孩子一模一樣。
黃老栓急了,背著孫子去鄰村找郎中。
郎中姓陳,在十裏八鄉有點名氣,他把著石頭的脈,閉著眼琢磨了半天,搖搖頭:“脈象虛浮,中氣虧得厲害,可……不像有病。”
開了幾服補氣血的藥,賒賬抓回來,熬了灌下去,半點用沒有。
石頭還是喊餓,還是吃完就睡,喊不醒。
村裏的老人拄著柺杖來了,圍著炕看了半天,最後有個八十多的老壽星,拍著黃老栓的胳膊,歎了口氣:“老栓啊,你家娃這不是病。”
老栓抬頭,眼神裏全是血絲:“不是病是啥?”
“是闖了荒灘,”老人壓低了聲音,渾濁的眼睛裏閃著光,“被餓死的餓娃娃鬼,纏上了。”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灶膛裏的火“劈啪”爆了一聲,格外刺耳。
“那娃沒爹沒媽,餓死在亂葬崗,沒人管,沒人祭,就剩一口怨氣撐著。”
老人聲音沙啞,像破風箱,“你家孫子撿了那娃用過的碗片,帶了人氣回來,那餓娃娃鬼就跟回來了,就想蹭口吃的,填填肚子。”
黃老栓這纔想起石頭那天攥回來的破碗片,心裏“咯噔”一下,連滾帶爬跑到牆角,從柴火堆裏翻出那豁口的破碗,看都不敢多看,衝出院子,狠狠扔進了村外的水塘裏。
碗片沉下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
可石頭還是老樣子。吃,睡,醒過來喊餓,眼窩一天比一天深。
訊息像風一樣,刮過了黃莊,刮到了隔壁的郭八村。
郭八村的王寡婦,這些天夜裏總睡不踏實。
她男人去年冬天去找糧,一去就沒回來。
村裏人找到他時,人已經硬在荒灘裏,身邊撒著幾粒發黴的豆子,是餓極了從老鼠洞裏摳出來的,沒走到家,就倒下了。
王寡婦一個人守著三間土房,家裏隻剩半筐紅芋幹子,用瓦罐裝著,埋在炕洞最裏頭,每天扒出來數著粒下鍋。
這些天,她夜夜把菜刀壓在枕頭底下,灶房門頂得死死的,哪怕聽見動靜嚇得渾身抖,也攥著菜刀不肯挪窩——男人沒了,她要是再垮了,這個家就真沒了。
可怪事還是從後半夜開始了。
起初是“哢嚓哢嚓”的咀嚼聲,細細碎碎的,從灶房傳來,在死寂的夜裏格外清晰。
王寡婦壯著膽子,點了那盞隻剩個底子的油燈,挪到灶房門口——
門是從裏麵閂上的,她抖著手推開,油燈昏黃的光晃進去,灶房裏空蕩蕩的,鍋蓋蓋得嚴實,筐裏的紅芋幹子一個沒少,地上連根草屑都沒有。
她以為是餓出了幻覺,或是老鼠。
可連著幾夜,那聲音準時響起,有時還伴著碗筷碰撞的輕響,叮叮當當,在靜夜裏瘮人。
她把灶房門從外麵鎖死,鑰匙貼身藏著。可那夜,聲音又來了。
她沒點燈,摸著冰涼的土牆,一步步挪到灶房門口,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慘白的月光,往裏看——
灶膛前,蹲著個人影。
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背對著她,肩膀一聳一聳,正捧著什麽東西,往嘴裏塞。
“哢嚓哢嚓”,聲音脆生,在靜夜裏放大,撞得人耳膜疼。
月光照在那人腳邊,撒了一地的,是生棉籽餅——那是她攢下來喂牛的,牛早殺了換糧,棉籽餅就堆在灶房角落,喇嗓子,咽不下去,人餓極了才啃這東西。
王寡婦渾身的血,瞬間涼透了。腿一軟,碰掉了門框上靠著的柴火棍。
“哐當”一聲。
那蹲著的人影,動作停了。
他沒慌,也沒跑,就那麽慢慢地、慢慢地,回過頭。
臉藏在灶膛的陰影裏,看不清,隻有嘴咧著,咧得極大,衝著她笑。
月光照見那嘴裏,塞滿了棉籽餅的碎渣,白森森的牙咬著黃褐色的餅屑,一聲不吭,就那麽直勾勾地,看著她笑。
王寡婦連叫都沒叫出聲,眼前一黑,軟軟倒了下去。
再醒來,天已大亮。
她連滾爬進灶房——角落的棉籽餅,少了一大塊。
炕頭炕洞裏的瓦罐,封泥好好的,可裏麵的紅芋幹子,少了小半捧。
王寡婦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風裏的枯葉。
這事,半天功夫就傳遍了郭八村。
家家戶戶天沒黑就關門閉戶,糧食藏得嚴嚴實實,灶房裏撒上灶灰,夜裏稍有動靜,全家驚醒。
可誰也沒想到,更嚇人的,還在後頭。
出事的是小楊莊的楊老二。
楊老二是村裏有名的壯勞力。
三十出頭,一身疙瘩肉,災年也沒餓垮,還能扛著鋤頭去黃河灘翻地,想趕在清明前整出點地,種上早熟的紅芋,好歹接上口糧。
那天他在灘上幹了一上午,帶的兩個雜麵窩窩中午就啃完了。
日頭過了午,他扛著鋤頭往家走,圖近,直接從郭八村外的亂葬崗穿了過去。
墳堆邊上,他歇了腳,抽了袋旱煙,把掉在衣襟上的窩頭渣隨手拍了拍,掃在地上。
等太陽快落山,才晃悠著回了家。
進家門那一刻,他娘就覺得不對勁。
往常老二回家,第一件事是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可那天,他進門眼睛就直了,直奔灶台,掀開鍋蓋——裏麵是娘剛蒸好的一屜窩窩,紅芋幹麵摻著麩皮、榆皮麵,黑乎乎的,卻是全家三天的口糧。
他抓起一個,整個塞進嘴裏,幾乎沒嚼就往下嚥,噎得直伸脖子。
手不停,又抓起第二個、第三個……一屜七八個窩窩,轉眼就沒了。
他娘嚇傻了,等他抓起第四個,才撲上去攔:“老二!你瘋啦!
那是三天的糧!”
楊老二眼睛通紅,一把推開他娘。
老太太踉蹌著撞在土牆上,半天沒爬起來。
他弟弟從裏屋衝出來,也被他一拳砸在臉上,鼻血瞬間湧出來。
誰攔他,他就衝誰齜牙,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低吼,抄起牆角的鋤頭就要掄。
四五個聞聲趕來的鄰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按倒在炕上,用麻繩捆了個結實。
可他還是日夜不停地嘶吼,嗓子都喊劈了:“餓!給我吃的!我餓!”
兩天功夫,一個壯得像牛的漢子,眼瞅著瘦脫了形,臉頰凹陷,眼窩深陷,麵板蠟黃,跟灘上那些餓死的流民一個樣。
村裏懂些土法子的老人,端來一碗清水,三根筷子,立在碗裏,嘴裏念念有詞。念罷,手一鬆——
三根筷子,“唰”一下,直挺挺立在清水中央,紋絲不動。
老人臉白了,手都在抖:“是餓癆鬼……去年冬天餓死在亂葬崗的流民,跟著老二的人氣回來了。”
他歎了口氣,對著圍過來的村民補了句:“老輩人早說了,午不闖灘,闖灘不留食。
亂葬崗裏餓死的孤魂多,你在墳前掉了吃的,就是給餓鬼遞了帖子,它認準了你身上的吃食氣,鐵定要跟著你回家。
要吃的,不送走,老二遲早被掏空,活活餓死!”
黑狗血潑了,桃樹枝抽了,碗摔了,符燒了。
楊老二反而鬧得更凶,繩子快被他掙斷,眼睛裏那點人光都沒了,隻剩野獸般的饑渴和瘋狂。
黃莊的娃喊不醒,郭八村夜夜鬧鬼,小楊莊的壯勞力瘋了。
三個村子,人心惶惶,可這還沒完。
最凶的,來了。
郭八村村頭的李三,是個老光棍,摳門摳到了骨頭縫裏。
一粒米要數著下鍋,掉桌上的飯粒要撿起來吃了,去年旱情最重時,村裏人都以為他早餓死了。
開春,鄰居聞見他家飄出腐臭味,撞開門——人早硬在炕上,身子都爛了。
而他家炕洞裏,藏著的那個陶缸,滿滿一缸糧食。
他就守著這一缸糧食,活活餓死在了炕上。
李三死後,郭八村的邪事,就徹底沒了邊。
先是夜裏,他家院子總有哭聲,細細的,幽幽的,翻來覆去就一個字:“餓……”
還有“哢嚓哢嚓”啃東西的聲音。
路過的村民,隔著院牆都能聞見一股味——腐臭混著生糧食的黴味,直往人腦門裏鑽。
接著,村裏的雞、狗,接二連三地丟。
最後都在李三家院牆外,找到被啃得幹幹淨淨的骨頭,連點肉絲都不剩,骨頭上是細細密密的牙印,人的牙印。
最嚇人的是那天夜裏,村裏一個後生從鄰村回來,懷裏揣著用最後幾個銅板換的半塊紅芋幹子,路過李三家門口。
剛走到院牆根,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就從牆裏撲了出來,力氣大得嚇人,一把搶過他懷裏的紅芋幹子,張嘴就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後生慘叫一聲,拚了命踹開那黑影,連滾爬跑回家,胳膊上血肉模糊,四個深深的牙印,冒著黑血。
這事一出,三個村子徹底炸了。
之前的餓鬼,隻是找吃的。
這個,開始咬人了!村裏的壯丁抄起鋤頭、扁擔,要去燒了李三的院子。
可剛走到門口,平地颳起一陣黑風,飛沙走石,吹得人睜不開眼。
走在最前麵的兩個漢子,像被看不見的手狠狠推了一把,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哢嚓”兩聲,腿骨斷了。
村裏的老人跪在地上,對著李三家磕頭,哭喊著:“李三啊!
你守著糧食活活餓死,成了守財的厲鬼,又把亂葬崗那些餓死鬼都招來了!
你要把村子的人都霍霍完嗎?!”
村裏老人私下都說,李三這是執念擰成了死結——
自己守著糧捨不得吃,餓成了鬼,又見不得別人有口吃的,更見不得人糟蹋糧,才把村裏的雞狗都拖去啃了,連過路帶糧的人都要搶。
這事兒官府也管不了,那群人也不敢管。
鄰村那洋教堂的神父?
也托人問過,人家說這是邪魔歪道,非得入教信主才能除,可咱莊戶人誰認那個?
再說前兩年鬧義和團,信洋教的都躲著鄉裏人走,哪敢沾這檔子撞邪的事。
走投無路時,有人想起了葉道長。三個村子一合計,連夜湊了四個腿腳快的後生,天不亮就往祖師廟趕。
三個村子的老人蹲在牆根下湊了大半天,愁眉苦臉地合計來合計去,眼下能救全村人性命的,恐怕隻有那位葉道長了。
葉鼎玄師徒在睢州地界有幾分善名,專管民間撞邪鬧鬼、孤魂不安的事,可沒人說得清他們確切的落腳處。
有人說在城南小廟,有人說在鄉間雲遊,唯有村裏走得遠的貨郎提過一嘴,師徒倆常住睢州西關外的祖師廟。
那廟不大,坐落在西關外的平地上,青瓦灰牆,冷清得很,平日裏沒什麽香客上門。
當下村裏亂作一團,再也耽擱不得,當即選了四個腿腳最快、膽子最穩的後生,揣著三個村湊的十幾個銅板。
還有各家勻出來的幾塊幹硬黑麵餅子——那是村裏人都捨不得吃的口糧,天不亮就摸黑出了村。
他們不敢走黃河灘的近路,如今那地方莫說午後,就是白日裏都陰氣森森,沒人敢沾邊,隻能繞著遠路走,足足趕了二十多裏。
過了晌午才總算趕到睢州西關外的祖師廟。
廟門前幾株老槐樹剛抽嫩芽,廟門半掩著,沒什麽香火氣,反倒透著幾分安安靜靜的清淨。
一個半大孩子正拿著竹掃帚掃廟門前的浮土,約莫十歲年紀,穿著洗得發白、胳膊肘打了兩塊補丁的灰布短打,腰間別著把桃木短劍,劍刃磨得發亮。
見四個風塵仆仆、神色慌張的陌生人急匆匆趕來,他立馬停下掃帚,往後退了半步,眼神透著幾分警惕,卻也沒失了禮數:“幾位老鄉,找誰?”
“小師父,我們找葉鼎玄道長!求道長救命啊!”
領頭的後生心裏急得冒火,一見這小道士,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聲音帶著哭腔,止不住地發抖,“我們是郭八村周邊三個村的,村裏鬧餓鬼,纏人咬人,再沒人管,全村人都活不成了!”
這孩子正是劉大明。
他眉頭一皺,聽著“餓鬼”二字,指尖攥緊了手裏的掃帚,之前逃荒路上餓到啃樹皮的滋味,他到死都忘不了。
他沒敢多耽擱,也沒立刻應承,隻沉聲道:“你們在門口稍等,莫要喧嘩,我去回稟師父。”
說罷,輕手輕腳進了廟門。
廟裏安安靜靜的,正殿供著祖師張道陵,神像前的香案擦得一塵不染,香爐裏隻有幾縷陳舊香灰。
師徒倆平日裏捨不得多燒高香,隻逢初一十五上三炷素香,全憑心意。
葉鼎玄坐在偏殿的蒲團上,手裏拿著一塊粗布,細細擦拭著一柄用了多年的老桃木劍,劍身暗紅,紋路古拙,沒有半點華麗裝飾,卻是他隨身的法器,劍身上泛著常年摩挲的溫潤光感。
“師父,”
劉大明壓低聲音走到近前,“廟門口來了四個外村人,郭八村、黃莊、小楊莊那邊的,說三個村都鬧餓鬼,孩子被纏、壯勞力發瘋,還有厲鬼咬人,特意來求您救命。”
葉鼎玄擦拭劍身的動作頓了頓,指尖微微收緊,緩緩抬眼看向徒弟,沒說話。
“四個後生都跪在門口,一路趕了二十多裏地來的。
劉大明補了一句。
葉鼎玄沒再多問,緩緩起身,理了理身上半舊的道袍,邁步走到正殿門口。
四個後生一見身著道袍、神色淡然的葉鼎玄,知道是正主來了,連忙齊齊磕頭,七嘴八舌地哭訴,把黃莊小石頭被餓娃娃鬼纏得昏睡貪吃。
郭八村王寡婦家夜夜鬧鬼偷食、小楊莊楊老二被附得瘋魔搶食,還有李三守糧餓死化成厲鬼咬人的事。
一股腦全說了,越說聲音越抖,額頭的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衝出一道道泥溝,滿是絕望。
葉鼎玄就靜靜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聽著,直到他們把話說完、哭聲漸歇,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有力量:“諸位起來說話。
餓鬼纏人,皆是去年冬天荒旱餓死在荒灘、亂葬崗的人,無人收屍祭祀,一口餓氣散不去,才擾了陽間。
你們三個村,去年冬天到開春,亂葬崗裏埋了多少人?”
幾個後生互相看了看,臉色慘白,領頭的後生顫抖著伸出手,比了個三:“至少三十多口……
有村裏沒熬過去的,還有逃荒路過的外鄉人,都草草埋在郭八村外的亂葬崗了,開春前最冷那陣,一天就能添好幾具。”
葉鼎玄沉默片刻,望向黃河故道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轉頭對劉大明道:“大明,收拾東西。
硃砂、黃表紙、五色穀、淨水葫蘆備上,法衣、三清鈴、令牌包好,再裝一袋小米,拿上咱們存的雜麵和紅芋幹。”
劉大明脆生生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後院廂房跑。
他手腳極麻利,先把師父那件洗得幹淨、邊角略有磨損的法衣疊好,用藍布包袱仔細包起來;
又從木櫃裏取出小塊硃砂、一遝黃表紙,裝在布兜裏,再把盛著五色穀的小布袋、灌滿淨水的葫蘆係好;
最後把師父的老桃木劍、磨得鈴口缺了豁口的三清鈴、桃木刻的舊法印,都用粗布裹好,裝在一個舊藤筐裏,一一檢查,沒敢落下半件。
等他把這些法器雜物都搬到院外的老驢車上捆牢,又快步去了廚房。
廚房的米缸、麵缸都淺得很,師徒倆平日裏總接濟逃荒的人,口糧早就緊巴巴的,
米缸裏隻剩小半袋小米,是接下來一個月的口糧,麵缸裏隻有一點雜麵,還有半筐鄉親們送的幹野菜、半筐幹硬的紅芋幹。
劉大明咬了咬牙,把僅剩的小米盡數裝袋,又包了雜麵和紅芋幹,一並搬到車上——
他心裏清楚,村裏的人比他們更缺這口吃的,師父此去度鬼,施食也得備上正經口糧,餓鬼得飽,怨氣才得消。
四個後生見葉道長連猶豫都沒有,直接答應動身,都愣在了原地,又驚又喜。
領頭的後生連忙從懷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包,小心翼翼開啟,裏麵是三個村湊的十幾個銅板,磨得發亮。
雙手捧著遞到葉鼎玄麵前,聲音哽咽:“道長,我們村裏太窮,實在拿不出什麽,這是大夥湊的一點香火錢,您別嫌少,好歹收下……”
葉鼎玄隻拿了兩個銅板,道:“剩下錢收起來,留給村裏的老人孩子換口吃的。
即刻動身,早到一刻,村裏就少一分凶險。”
說罷,他轉身走進正殿,對著祖師神像,恭恭敬敬上了三炷素香,躬身行禮,沒念冗長的禱文,隻靜默片刻,便轉身出了殿。
劉大明也跟著上了香,快步走到驢車旁,牽起了老驢的韁繩。
驢車吱呀呀駛出祖師廟山門,四個後生跟在車旁,腳步都輕快了不少,心裏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葉鼎玄坐在車轅上,手撫著身旁的老桃木劍,劉大明牽著驢,穩穩地沿著土路往郭八村的方向走。
“大明,”葉鼎玄忽然開口,語氣放緩,“一會兒到了村裏,多看多聽,守在一旁打下手。
餓鬼執念在一口吃食,能度化的就施食超度,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動殺伐。”
“弟子記住了,師父。”劉大明點點頭,握緊了手裏的韁繩,腰間的桃木短劍貼著身子。
葉鼎玄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放得很輕:“見了那些餓鬼,莫怕。”
劉大明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微微發紅。
他太懂那種餓到極致的滋味了,逃荒路上,他見過太多人倒在路邊,再也起不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晚風帶著黃河故道的涼氣吹過,葉鼎玄閉目養神,指尖在桃木劍身上輕輕摩挲,心裏盤算著到村後的法子。
劉大明牽著驢,腳步穩穩的,時不時抬頭望向遠處暮色裏蒼茫的黃河故道,攥韁繩的手又緊了緊。
等天色完全黑透,遠處終於隱隱現出郭八村的輪廓,村口黑壓壓聚了一大片人,火把被夜風卷得明明滅滅,映著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
聽見驢車的吱呀聲,人群瞬間騷動起來,哭聲、喊聲混在一起,朝著驢車的方向湧來:“道長來了!葉道長來了!
咱們有救了!”
三個村子的村民,早聚在村口,黑壓壓跪了一片。
黃老栓抱著昏睡的孫子,王寡婦哭得站不住,楊老二的娘跪著爬過來,額頭磕在硬土上,“咚咚”響,滲出血絲。
“道長救命啊!”
“葉道長,您可得管管!”
哭聲、哀求聲,混在暮色裏,沉甸甸地壓過來。
他挨個把跪著的人扶起來,聲音不高,卻有種讓人莫名安心的力量:“鄉親們別慌,我既然來了,就會管到底。
一家一家來,先把纏人的送走,再解決根上的事。”
劉大明跟在他身後,腰間別著把磨得發亮的桃木短劍,手裏的棗木棍油光水滑。
先去了黃莊。
一進黃老栓家的院門,葉鼎玄看了眼炕上,對黃老栓說:“是個逃荒餓死的女娃娃,跟你家孫子差不多大,沒爹沒媽,死在亂葬崗,沒人管。
你孫子撿了她用過的碗片,她跟著人氣回來了,沒壞心,就是餓怕了,想討口吃的。”
他讓劉大明去灶房熬了碗稠稠的小米粥,備好三張黃表紙、楊柳枝,端著粥,去了村頭的十字路口。
暮色四合,荒村野道,風聲嗚咽。
葉鼎玄持楊柳枝,蘸了隨身葫蘆裏的淨水,對著四方輕輕揮灑,水滴在昏黃的天光裏閃著微光。
他叩齒三通,低聲念誦《淨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
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靈寶符命,普告九天。
斬妖縛邪,殺鬼萬千。
按行五嶽,八海知聞。
魔王束首,侍衛我軒。凶穢消散,道炁長存。急急如律令。”
咒音清朗,在曠野裏傳開。
劉大明把粥碗放在地上,葉鼎玄點燃黃表紙,左手掐青靈訣,右手持桃木劍對著粥碗虛畫變食符,口中咒語轉為低沉,是正一教正統的甘露開咽喉真言,一連唸了七遍:
“唵 步步帝利 伽哩哆利 娑婆訶。”
念畢,又念變食咒三遍:
“一粒變河沙,百味皆清淨。
普濟諸幽魂,十類悉皆滿。
急急如太乙救苦天尊律令敕。”
最後,他持劍對著虛空,溫聲念誦《救苦經》節選,末了道:“小娃娃,這碗飯給你吃飽,我給你念經,度你去輪回。
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再也不用受這饑荒的苦。
莫再纏陽間的孩子了,他也隻是個苦命娃。”
風卷著紙灰,打了個旋。
地上的小米粥,肉眼可見地沒了熱氣,像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溫度。
當天夜裏,石頭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著爺爺奶奶,小聲說:“餓。”
奶奶顫著手端來粥,他喝了一碗,搖搖頭,說“飽了”,然後爬上炕,挨著爺爺,很快響起均勻的呼吸——是睡著了,不是昏睡。
黃老栓老兩口,對著葉鼎玄師徒離去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土地上,久久沒起身。
臨走前,葉鼎玄用指尖沾了硃砂,在孩子額頭輕輕畫了個十字,低聲唸了收驚咒:“天羅地網,收驚除恙,吾奉太上老君敕。”
第二家,郭八村,王寡婦家。
葉鼎玄進了灶房,用桃木劍挑起一點地上的棉籽餅碎渣,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在牆角仔細看了看,對臉色蒼白的王寡婦說:“是曹州過來的流民,一家三口,去年冬天都餓死在你家屋後的荒灘上。
就他一個執念深,留了下來,沒墳,沒人祭,隻是聞著糧食味過來的,沒想害人。”
他當場用了本地立筷子的法子。
一碗清水,三根筷子,往水裏一放,問了句“是不是曹州來的客”,筷子“唰”一下,直挺挺立住了。
問清了來曆,葉鼎玄讓王寡婦拿出家裏紅芋幹子,熬了一鍋濃粥。
傍晚,帶著劉大明和幾個膽大的村民,去了屋後的荒灘。
按著筷子指示的方位,果然挖出三具糾纏在一起的屍骨,早已腐爛,隻剩白骨。
葉鼎玄讓人挖了深坑,墊上青磚,將屍骨重新安葬,立了無字木牌。
在墳前點燃香燭,念起開酆都咒: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剛山。靈寶無量光,洞照炎池煩。
七祖諸幽魂,身隨香雲幡。
定慧青蓮花,上生神永安。急急如元始度人律令。”
咒畢,他將那鍋粥潑在墳前,撒了五穀,又念召請孤魂咒:
“九幽諸魂,聽吾召請。此界他方,客死枉亡。
今備法食,來赴法筵。享此甘露,早生天界。”
最後,他對著墳頭說:“給你安葬了屍骨,備了吃的,燒了盤纏。
往南去吧,那邊有粥棚,有活路。
莫再困在這河灣裏,擾陽間的人了。”
當夜,王寡婦家的灶房,再無聲響。炕洞瓦罐裏的紅芋幹子,一顆沒少。
第三家,小楊莊,楊老二家。
還沒進院,就聽見屋裏傳來嘶啞的、非人的吼叫:“餓——給我吃的——餓啊——”
進門,隻見楊老二被拇指粗的麻繩捆在炕上,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裏麵布滿紅血絲。
看見有人進來,他猛地掙紮,齜著牙,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低吼,像困獸。
葉鼎玄讓劉大明用五穀混著硃砂,撒在屋子四角結界擋煞,自己踏七星罡步,手持桃木劍,對著四方虛劈,口中咒語轉為高亢:
“吾奉太上老君敕,天兵天將下凡塵!收邪食邪吏,收鬼食鬼兵!
速將此身邪祟,押出離身,不得停留!
黃神秉鉞,綠齒揚鞭。璿璣五鬥,平調七元。
殺滅邪鬼,掃除不祥。急急如律令!”
咒畢,他一步跨到炕邊,桃木劍尖挑出一道黃符,“啪”地貼在楊老二額頭。
剛才還瘋狂掙紮的楊老二,瞬間僵住,直挺挺躺著,隻有喉嚨裏發出“嗚嗚”的、陌生的男聲。
帶著哭腔:“我餓啊……從河南府逃荒過來……糧食被杆子搶了……老婆、娃……都餓死在路上了……就剩我一個……在亂葬崗……冷……餓……”
葉鼎玄收了劍勢,看著他,聲音緩和下來:“我知道你苦。災年亂世,誰都不容易。
可你纏上他,掏空他的身子,跟當年搶你糧食的杆子,有啥區別?
我給你,給你老婆孩子,做一場完整的施食煉度,超度你們一家,再也不受這餓鬼的苦。
你現在就從他身上出來,莫再害陽間的人了。”
那附身的餓鬼嗚嗚地哭,含糊答應。
葉鼎玄念起解冤咒,三遍過後,楊老二喉嚨裏的陌生聲音消失了,眼睛一閉,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眼神恢複了清明,隻是虛弱無比,對之前的事,毫無記憶。
葉鼎玄在村頭十字路口設了簡易法壇,給這一家餓死的流民做了完整的施食科儀。
水飯潑了,紙錢燒了,經文唸了,直到那附身的執念怨氣徹底消散。
三樁事辦完,三個村子的村民,看葉鼎玄的眼神,已不僅是敬畏,更有了一種絕處逢生的依賴。
可一想到村頭李三家裏那個更凶的,所有人臉上又蒙上陰雲。
“道長,李三那個……咋辦?”村裏最年長的老人,顫巍巍地問。
葉鼎玄沒立刻回答,望著村頭那處死氣沉沉的院落,沉默片刻。
“去看看。”
離李三家還有幾十步,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就飄了過來——腐臭,黴味,還夾雜著一股生糧食的陳氣,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裏,讓人胸悶。
院牆塌了半邊,院裏荒草有半人高。
暮色漸濃,那院子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黑洞洞的。
剛走到院門口,平地忽然颳起一陣陰風。不是尋常的風,是黑的,卷著沙土和枯葉,劈頭蓋臉打來,裏麵夾雜著無數細細碎碎的、拖長了調的嗚咽:
“餓啊……”
“給我吃的……”
“餓……”
風聲裏,無數道黑乎乎、瘦骨嶙峋的影子,從塌陷的院牆裏,從荒草深處,蠕動著,爬了出來。
它們沒有清晰的形狀,隻有人形的輪廓,張著嘴,露出黑洞洞的口腔,朝著人群撲來。
“大明,護著鄉親們退後!”
葉鼎玄低喝一聲,將劉大明往身後一推,反手從背後抽出那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桃木劍。
劍身暗紅,紋路古拙。
劉大明握緊了棗木棍,擋在村民身前,看著那些從荒草裏爬出來的、瘦骨嶙峋的鬼影,後背雖然發緊,眼裏卻沒有多少害怕——
他太懂這種餓到骨子裏的滋味了,那年逃荒路上,他也差點變成一抔黃土。
他腳下半步未退,牢牢把村民護在了身後。
葉鼎玄左手捏雷訣,指尖在劍身上一抹,一道黃符無風自燃,“轟”地一聲,火焰竟是淡淡的金色。
撲在最前麵的幾道黑影,被這金火一燎,發出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瞬間潰散成黑煙。
葉鼎玄站在院門口,對著院內的黑風,朗聲道:“李三,我念你也是災年裏的苦命人,第一遍勸你:放下糧食的執念,我給你做施食,度你輪回,莫再裹挾孤魂,害人害己。”
院內隻有尖利的嘶吼,黑風更盛。
“第二遍勸你:糧食是用來活人的,不是用來困死自己的。
你守了一輩子糧,到死沒吃一口,如今成了厲鬼,還要困在這缸糧裏嗎?”
黑影猛地從院內撲出,直逼葉鼎玄麵門。
“第三遍勸你,回頭是岸。”
葉鼎玄側身避開黑影,桃木劍橫在身前,語氣沉了下來,“既不聽勸,莫怪我替天行道,打散你這凶性!”
他轉頭對劉大明道:“設壇。”
法壇就設在李三家院門口。
劉大明手腳利落地從驢車上搬下香爐、燭台、符紙、硃砂、五穀、淨水,在師父的指點下,迅速布好一個簡易而莊重的法壇。
葉鼎玄換上那件半舊的法衣,神色肅穆。
他先踏九天雷罡,步法玄奧,每一步落下,都似有雷音隱隱。
叩齒三十六通,清越的聲響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隨後,他朗聲唸咒,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頭,是正一教正統的五雷斬鬼咒:
“天雷隱隱,地雷轟轟。五雷降臨,誅滅邪精。
神刀一下,萬鬼自傾。敢有拒逆,寸斬無停。
吾奉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律令敕!”
咒畢,他並指如劍,在桃木劍上一抹,劍身嗡鳴,竟泛起一層微光。
一道道鎮鬼符從劍尖飛出,打在院中撲出的黑影上。
符籙燃起,那些被李三厲鬼裹挾的、原本隻是饑餓無助的餓殍鬼魂,本無甚害人之心,隻是被執念所困,此刻被符法金光一照,便紛紛發出解脫般的歎息,化作青煙消散。
院中的黑風肉眼可見地弱了下去,那尖利的嘶吼也帶上了驚恐。
葉鼎玄持劍,一步踏入院中。
劉大明緊隨其後,手裏牢牢攥著一把混合了硃砂的香灰。
院內更顯破敗,腐臭氣濃得化不開。正屋的門窗在瘋狂開合,砰砰作響。
葉鼎玄徑直走向堂屋,一腳踹開搖搖欲墜的屋門。
炕上,一具屍骸蜷縮著,衣物早已朽爛,露出森森白骨。
而炕洞前,那個陶缸還在,缸口蓋著石板,但濃鬱的糧食香氣混合著陳腐味,依然散發出來。
葉鼎玄看著那缸,輕輕歎了口氣。
“糧食,是活人的指望,不是死人的執念。
你守了一輩子,省了一輩子,到死都沒明白,東西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困死自己的。”
他轉身,對跟進來的幾個膽大村民道:“把這缸糧食,抬出去。
當著鄉親們的麵,按人頭,分了。一粒不留。”
村民愣了一下,但看著葉道長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壯著膽子,上前合力挪開石板,將那一缸黃澄澄、飽滿的糧抬了出來。
缸很沉,糧食很滿。
就在缸被抬出堂屋、暴露在院中天光下的那一刻,院子裏殘餘的黑風驟然一滯,那尖利的嘶吼變成了難以置信的、絕望的哀嚎。
李三那模糊的、扭曲的鬼影在院中顯現了一瞬,它死死“盯”著那缸被抬走的糧食,身影劇烈波動,凶戾之氣卻肉眼可見地消散——
它的執念,它成厲的根,就在這缸它到死都捨不得吃、最終困死它的糧食上。
糧食當著全村人的麵,分給了斷糧的人家。捧著分到手的、實實在在的糧,不少村民當場就哭了。
這金黃的糧食,此刻比任何符咒都更有力量。
缸,空了。
院子裏最後一點黑氣,也煙消雲散。暮色四合,一片死寂。
葉鼎玄用桃木劍在院中土地上畫下複雜的鎮獄符,再次念誦淨天地神咒,徹底打散了李三最後那點害人的凶性。
然後,他點燃紙錢,潑灑水飯,念誦《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送這因執念而墮為厲鬼的苦命魂靈,前往該去之地。
一切平息,已是星鬥滿天。
三個村子的人聚在村口,火把照亮了一張張驚魂甫定、又充滿感激的臉。
“道長,這……這就都解決了?”有老人顫聲問。
葉鼎玄望著黃河故道方向那片深沉的黑暗,緩緩搖頭。
“纏著人的,進了家門的,都送走了。可灘上、亂葬崗裏,還有太多無主孤魂,餓著肚子,無人祭祀,怨氣不散。
明日,需做一場大的法事,施食煉度,才能保這一方長久安寧。”
次日,郭八村外的亂葬崗。
這裏沒有正經的墳塋,隻有一個個微微隆起的土包,有的連土包都沒有,草草掩埋,經過去年冬天的風雪和野狗扒啃,不少白骨都露了出來,在初春慘淡的日光下,泛著刺眼的白。
三個村子能動彈的人都來了,沉默地挖著坑,將暴露的白骨重新掩埋。
沒有棺材,甚至沒有草蓆,隻是讓他們入土為安。
葉鼎玄在荒灘高處設了法壇。沒有巍峨大殿,沒有金身神像,隻有簡單的香案,供奉著清水、五穀。
但所有人都肅穆地站著,連最頑皮的孩子,此刻也緊緊拉著大人的手,不敢出聲。
劉大明幫著師父佈置好一切,退到一旁,看著師父披上法衣,神色莊重,拈香在手。
春風料峭,卷著黃河的水汽和荒灘的塵土,吹動葉鼎玄的道袍和香爐裏升起的青煙。
他麵向東方,躬身三禮,然後,清朗而悲憫的誦經聲,在這片埋葬了無數無名屍骨的荒灘上響起。
先是《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超度亡魂,解脫苦難。
接著是《太上洞玄靈寶天尊說救苦拔罪妙經》,拔除罪孽,往生善道。
一部部經文念下來,葉鼎玄的聲音始終平穩,卻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穿透呼嘯的風,落在每個人心裏,也彷彿落在那一個個孤寂的土包下。
念經間隙,村民們抬來幾口大鍋,裏麵是稠粥——用的是從李三家分出的糧食,加上各村湊出的一點雜糧熬成。
雖不精細,卻是實實在在能飽腹的食物。
“施食——”
葉鼎玄一聲清喝。劉大明和幾個村民,用木瓢舀起熱氣騰騰的粥,潑灑在荒灘各處,潑在那些新起的、舊有的墳頭前。
“甘露開咽喉,法食遍十方……”
隨著咒語,更多鍋粥被抬上來,更多紙錢被點燃。
火光跳躍,青煙嫋嫋,混合著米粥的香氣,在這片死亡之地彌漫開來。
最後,葉鼎玄念誦《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中的度亡章節,為所有無主孤魂,祈求超升,末了念往生超度咒三遍: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頭者超,無頭者升。
槍誅刀殺,跳水懸繩。
皆得往生,永離沉淪。急急如律令。”
經文聲在荒灘上回蕩,混著風聲,混著火焰燃燒的劈啪聲,混著一些村民壓抑的低泣聲。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橘紅。荒灘上,密密麻麻的新舊墳塋靜靜佇立。
風依舊在吹,但那股縈繞不去的陰冷和腐臭,似乎真的淡了許多。
法事畢,村民們默默收拾,陸續散去。葉鼎玄站在法壇前,望著被夕陽染紅的惠濟河水,久久不語。
劉大明走到師父身邊,小聲說:“師父,他們……都好苦。”
葉鼎玄收回目光,落在徒弟稚嫩卻已顯堅毅的臉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這世道,餓肚子的苦,比什麽邪祟都磨人。”
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卻字字清晰。
他頓了頓,望向那片沉默的荒灘和滔滔河水。
“人心裏的鬼,有時候,比墳地裏的更難送走。可再難,也得有人去做。”
劉大明重重點頭,把師父的話,牢牢記在心裏。
暮色漸濃,師徒二人收拾好東西,坐上驢車,離開了郭八村。
驢車吱呀呀,碾過黃土路,消失在漸深的夜色裏。
荒灘上,新潑的粥水慢慢滲入幹燥的泥土。
新起的墳頭前,未燃盡的紙錢灰燼,被晚風捲起,打著旋,飄向不知名的遠方。